《齿痕》南圻

16、第 16 章 “你对谁都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听到熟人的声音和拍肩膀是两件都很恐怖的事，尤其是在晚上。
　　毕竟他坚信世界上再巧也没有巧到不主动找对方还能天天能碰到的程度。
　　而且小时候爸爸带他一起看恐怖片的时候，有些鬼好像是会仿人声的，然后他转头，就会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冲他笑，再问他“你认不认识我”这样。

　　小时候留下的心里阴影到长大还在脑子里作祟，邢殃不敢转头，就稍微斜了一点点脑袋，低头，看向自己肩膀上那只手。
　　“谁！我去！是人？！”
　　“废话。”肩膀被推轻轻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邢殃还是转身确认了一下贺闻朝的脸，这才开口：“我猫丢了。”
　　“黑旋风？”
　　邢殃点点头。
　　“这儿绿植多，想找的话得费点劲了。”贺闻朝说，“你今天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带它去医院。”邢殃又朝树丛里小声喊了两句，没有猫回应。
　　“生病了？”
　　邢殃有点难以启齿：“它把面粉打翻了。”

　　贺闻朝笑了一声，天太黑邢殃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听见了。
　　有点烦。
　　跟嘲笑似的。
　　莫名其妙笑什么。
　　你家猫不会突然打翻面粉盆吗？
　　不过他家到底哪儿来的面粉。

　　想不通，邢殃又往前走了一点，叫了两声突然听到更远的地方传来了声猫叫。
　　但听着不太耳熟。
　　他边叫边走，到了声音跟前，手电筒一打才发现是只橘猫。
　　很肥的橘猫。
　　“奶黄包。”贺闻朝喊。
　　那猫也应了一声。

　　“它怎么什么名字都应啊。”邢殃眉眼一耷拉，把扒拉开的树丛合上，举着手机又转头去别的地方。
　　小区挺大的，猫挺小还乱跑。再加上黑旋风要是真想躲着他，估计嗓子喊哑了一天一夜他都找不着。
　　又转了几圈，邢殃就想放弃了。
　　他觉得自己几乎强求不来什么事，很多事情哪怕做了很多努力，也都白费。
　　还陪他呢，人家黑旋风可能也不想陪他。
　　邢殃在原地站了两秒，鼻子有点难受，揉了揉关掉手电筒转头走了。

　　贺闻朝见人走了还没反应过来，之后才追出去：“不找了吗？”
　　“找不到就算了，它可能不太想跟我呆在一起。”邢殃笑了一下，“反正它很聪明，会给自己找到新主人的。”
　　贺闻朝想了想：“你先回去，等我把猫找到了给你送回去。”
　　邢殃看了他几秒，应了一声之后把袋子卷巴卷巴塞进车座里带上头盔开车走了。

　　一点留恋都没有，看起来挺无情的。
　　估计被他甩大概率也不会伤心欲绝什么的，顶多跟今天一样难过一下，然后去过自己的生活。
　　贺闻朝站久了累得慌，找了个石墩子坐下，点了个猫罐头外卖。
　　他手上也没有什么黑旋风平时用的东西，也没法叫其他猫帮忙找，只得多放几个猫罐头，看看黑旋风中不中招。
　　不过一直到第三天都没收获，贺闻朝还特地买了个抄网。
　　俞明阳看他这架势，多嘴问了一句：“你这几天怎么老出门啊？”
　　“找猫。”贺闻朝穿上鞋扽了两下，“我中午去外面买俩菜吧，你要吃什么一会儿跟我说。”
　　“啊，哦。”俞明阳说，“黑旋风还没找到啊？”
　　“快了。”
　　“说玩玩还对人家的猫这么上心。”俞明阳嘀咕了一句，继续敲键盘去了。

　　贺闻朝倒也没有俞明阳想得那么上心，找猫不过是为了接近邢殃。
　　而且也没那么费劲。
　　他今天联系了小区物业还有两个专业找猫团队，打算先去调前两天那个位置的监控看看。按网上说刚跑丢不会跑得太远，大概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没发现要么是找反了，要么是黑旋风躲在角落里不想被找到。
　　但熬到现在它也应该饿了，既然饿了就得找吃的。
　　贺闻朝又买了几个猫罐头放在口子那儿，不排除它会回到俞明阳家楼下，又在树丛里开了一盒放着。
　　守株待兔。
　　属于是跟着网上现学现卖，忙活一通，猫毛都没见着一根，最后只能等专业团队上手。

　　“照片有没有？”师傅问。
　　贺闻朝从相册里翻出两张，近照只有邢殃的朋友圈有，但他没邢殃好友。个把月应该也长不到多大，他就没找俞明阳要。
　　“还是只小猫呢，行，好找。”师傅那几个箱子在地上一摊，贺闻朝看了一眼。
　　“还有红外探测仪呢？”
　　“害，我们是专业的嘛。”师傅拍拍胸脯。
　　“行，费用不重要，猫找到就行。”
　　这家在评论区里是百分百找猫战绩，贺闻朝也不打算费什么心，转头去门口超市给师傅买了几瓶水，自己拿了根雪糕，坐在便利店窗边吹空调。

　　手机响了一下，是孙丁杰发来的消息。
　　寝室四个人，除了他和俞明阳其他两个都不是本地人。孙丁杰家靠西南那块地方，暑假回老家一趟，最近才打算回来。给他发了个航班，顺便提起给他过生日的事儿。
　　【贺闻朝】：都行，下飞机要我去接吗？
　　【孙丁杰】：劳您跑腿啊？等着吧，知道您爱吃，我妈特地做了点儿耙牛肉真空给您带来。
　　贺闻朝笑了一声。
　　【贺闻朝】：行，那我早点返校。
　　【孙丁杰】：别别别，你外头那套房子呢？住两晚将就一下呗，我还不想那么快回去。
　　【贺闻朝】：租出去了。
　　【孙丁杰】：那么大味道租给谁了？
　　贺闻朝想了想。
　　-一个图便宜的小孩儿。

　　孙丁杰回了条语音过来：“那便宜小孩儿介意我们串个门吃个饭不，耙牛肉得放冰箱，不然要坏。”
　　【贺闻朝】：我到时候问问。

　　找猫师傅发来消息的时候第三根棒冰刚好吃完，贺闻朝给俞明阳捎了一根之后才离开便利店。
　　效率还挺快的，也确实值得这三千块。
　　黑旋风其实挺胖了，比当时刚抓回家的时候要胖很多，跟照片上那只瘦得没一斤的，那是不好比了。
　　付完钱，他把黑旋风抓在手里打了辆车，司机看了一眼没吭声，他才坐进去。顺便掏出手机给俞明阳发了条消息。
　　【贺闻朝】：午饭自己解决，我走了。
　　【俞明阳】：走哪儿去？？
　　【贺闻朝】：找小心肝儿。
　　【俞明阳】：你大爷的重色轻友啊你！我还等你的饭呢！

　　贺闻朝给俞明阳转了50，接着腾出手挠挠黑旋风的下巴。
　　也不知道钻哪儿去了，脏兮兮一个，黑成这样反而不耐脏了，那毛上啥都有，估计也有跳蚤。
　　不知道邢殃那天带它去宠物医院有没有杀跳蚤。

　　邢殃看了看手机，已经过去三天了还是一条消息都没有。好的坏的，脏乱差的，什么都没有。
　　贺闻朝也只说让他等，等他把猫送回来。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是不是黑旋风，邢殃都不得而知。
　　他没把黑旋风的碗收起来，粮已经从休息那天放到现在了，猫砂也没动过。
　　甚至连那晚收拾东西也没什么怨言了。

　　其实没猫抢饭吃挺好的，每天也不用担心衣服哪里被抓烂了，席子哪里被啃破了，沙发哪里散了几条线，新买的水杯会不会又被摔碎。
　　但就是家里空。
　　空到他都想不起来没猫的那长久的日子里，他是怎么一个人过的。
　　可能每天起床就吃饭，回家就睡觉。
　　不过就是再一次没人等他回家了而已。

　　邢殃有些烦躁地搓了搓脑袋，倒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一下空了，不知道该想什么。
　　几分钟后，他打开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算了，强求不来的。
　　……
　　操。
　　这只臭猫！

　　他咬牙调出那天的小区地址，爬起来套上外套，抓着钥匙就出门。
　　等被他抓到，至少要给它关三天笼子，不许它出来闻烧烤！

　　还没来得及开门迈出去，就险些跟人……不对，是猫，脸对脸撞上。
　　邢殃吓得愣了两秒，那猫就被挪开了。
　　猫身后是贺闻朝那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动静这么大，要去找谁干架？”

　　“你怎么……”
　　贺闻朝把猫塞他怀里，“你的猫儿子，不要了？介意让我进来坐坐吗？”
　　邢殃摇了摇头。
　　他脑子暂时没转过弯来，低头看了一眼，跟猫四目相对。
　　脑袋上斑纹正确、白色眼睛框正确、眼头那两撮小黑毛也正确。
　　主要是这个心虚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它。

　　“我操！黑旋风你要死了啊！”
　　邢殃吼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关门声。把刚走进屋里的贺闻朝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正抓着黑旋风的后脖颈。
　　训猫的样子像他老妈。
　　贺闻朝甚至有点怀疑邢殃的年纪，19岁的时候他也有这样惊人的爆发力吗？
　　看猫那躲避视线的样，贺闻朝突然有点于心不忍，“诶，它女孩子，你轻点骂。”

　　“现在骂轻了以后还得跑，你是傻子吗？啊？”
　　邢殃抱着它坐回沙发上，把外套脱了往上头一丢，里头只露出个灰色背心。
　　戳了戳黑旋风的脑袋，不过声音到底还是小了点，“外面连屎盆子都不给你一个，还天天向往外面世界的美好。”

　　背心是袖笼很大那种设计，像球衣，但他们正常打球还会在里头再套一件短袖，不然稍微动作大点就能直接看到敏感部位。
　　粉色的，很……
　　他撇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邢殃。”

　　“怎么了？”骂得太起劲，这会儿声音听上去都有点哑。
　　贺闻朝更渴了，他舔舔唇，“我想喝水。”
　　“哦，我，我给你去倒。”邢殃有点手忙脚乱地起身跑进厨房又跑出来，往他手里塞了杯水，“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
　　“那我们出去吃吧，我请你。”邢殃说着还是要抓着衣服站起来，却又被一股力量拽着屁股往下一坐，跌回到沙发上。
　　他看了贺闻朝一眼，“怎么了？你不饿吗？”
　　“外面太热，在家里吃吧。”贺闻朝说。
　　“哦，那点外卖，你看看你想吃什么。”邢殃把手机解锁丢给他，转头继续去教训黑旋风了。

　　贺闻朝端着手机看了他一会儿，莫名笑了。
　　这人不愧是个被保护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少爷，现在上哪儿去找用0000当解锁密码的年轻人。
　　小偷把他手机偷了都用不着刷机。
　　可贺闻朝笑着笑着，突然又笑不出了。

　　凭邢殃的武力值，似乎那小偷都来不及偷就已经被被摁着揍了。
　　0000倒是像个心里安慰。

　　贺闻朝顿时觉得无趣，外卖页面上划拉两下，“吃酸菜鱼可以吗？”
　　“行啊，你点老王家的，他川渝人酸菜鱼烧得正宗。”
　　“行，配菜呢？”
　　邢殃吭哧吭哧坐地上给黑旋风用免洗手套擦了半天都没见干净，索性捞起他往浴室走，“你看着加吧，付款密码六个八，我去给它洗洗。”
　　“……”
　　密码也直接告诉吗？
　　贺闻朝快速点完，输密码时愣了一下，按了面容解锁，还是走进浴室里，“看手机。”
　　“别费劲，早坏了。”邢殃抬抬下巴，“你输密码吧没事儿，我刚都告诉你了。”
　　“你，”贺闻朝没法子，当着他面儿输，输完了把手机赶紧锁屏，放到桌上，“你对谁都这么不设防吗？”
　　“有什么好防的，我又没几个钱。”邢殃说，“你图我钱吗？”
　　贺闻朝不知道说啥，摇摇头：“倒是没有。”
　　“那不得了，你先出去吧，老王家烧得快一会儿就能到。我再给黑旋风洗洗。”
　　“嗯。”

　　贺闻朝也没走，就倚在洗手台边这么盯着他看。
　　邢殃知道他没走也没赶，毕竟手里的黑旋风一沾水就跟泥鳅一样不停往外跑，在贺闻朝进来之前花洒已经喷他一脸水了。再分心去赶人，怕是又得再来一遍。
　　“不许动！身上都留黑汤了！”
　　黑旋风猛地甩了两下，水往四周飞溅，又转头冲贺闻朝喵了一下。邢殃没管，继续挡着它的脑袋冲水。
　　打湿过程再怎么样也进行下去了，就还算顺利，但涂沐浴露这道程序在给黑旋风洗澡的排行里难度能排第一。
　　手里沐浴露还没在背上搓两下，黑旋风就一个后蹬腿往门外冲，“诶你！”
　　速度快到邢殃话都没说完，也没来得及伸手抓它，它就被贺闻朝一个关门动作，拦在了门里面。
　　沐浴露湿哒哒地淋了一地，几朵还沾到了贺闻朝的裤子上，他把它捞起来，重新放回淋浴间。
　　“我按着，洗吧。”贺闻朝说。
　　“我，哦。”邢殃想提他那条裤子来着，但眼下黑旋风好不容易被制住，还是先洗为妙。

　　洗完用浴巾裹着胡乱揉搓几下，等黑旋风即将生气要啃人的时候邢殃才松手，转头去拿吹风机。
　　等彻底捯饬好它吹完出来，邢殃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他看了眼贺闻朝。
　　发大水了。

　　邢殃撇开眼睛，盯着黑旋风跑了两步又在那儿摇头甩尾的，自言自语道：“到底上哪儿野去了，头回看见水都是黑的。”
　　“就在花坛里，估计躲起来了才没被你发现。”贺闻朝抽两张纸巾擦了擦手。
　　“谢谢你。”邢殃看起来非常认真又诚恳，“我们去吃饭吧。”
　　贺闻朝却笑了一下，扯了扯那条差不多已经贴身的衣服，看起来有点无奈，“吃饭之前，我可以先洗个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