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传》雨彤酱

18、姜女授画 伊帅可，姜

　　天佑元年二月，破晓，景阳钟响了三通，群臣鱼贯入文华殿。
　　昭祯端坐于御座，环视群臣，道：“裴思齐奏称，姜天之女雨彤，画策晋城，摧贼三万。请破格授其武职，卿等以为何如？”
　　礼部尚书林焕文正衣冠，率先出列，道：“陛下，《书经》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若破格授其武职，必动摇礼法，臣窃以为不可。”
　　伊静姝听罢，唇角微扬，抚上腰间青霜。
　　群臣齐声附和。
　　大殿末侧，兵部职方司主事崔琰沉吟片刻，道：“陛下，姜公为国捐躯，其子亦殉节，可谓满门忠烈，今孤女欲承父兄遗志，奔赴国难，若是不允，恐寒天下人心。”
　　他续道：“我朝女帅伊静姝，威振巴蜀，贼闻之，望风振怖。今又亲率柔荑军千里驰援滦州，所向克捷，伊帅可，姜女奚为不可？”
　　话音落，身侧同僚纷纷侧让，与他拉开距离。
　　伊静姝朝崔琰看了一眼。
　　林焕文转首直指崔琰，怒斥：“伊家世代镇蜀，怎能相提并论！”
　　昭祯看向一人：“杨卿以为呢？”
　　兵部尚书杨思明淡淡一笑，从容道：“臣以为，可厚赏金帛，优加抚恤，以彰陛下惜才之心。”他略一思忖，复道：“赵地正需奇士，不如令其调赴邯郸，任监纪一职。”
　　沈安澜笑道：“谁不知你杨思明，正督师畿辅呢。”
　　昭祯的目光掠过殿侧伊静姝，攥紧掌心。
　　他抬手：“此事体大，容后再议。”叹道：“云贼掳福王而去，诸卿有何良策？”
　　殿内寂然，无人再敢言语。
　　逾半时辰，朝事方毕，众臣鱼贯而出。昭祯目示小魏子：“去库房取些梅香来。”又道，“静姝留步。”
　　龙涎香漫来，昭祯神色一凝，揉了揉额角。
　　小魏子领命而去。
　　“静姝，滦州一役，柔荑军血战复城，朕知卿辛苦。然姚贼反复于蜀地作乱，此番又要仰卿镇抚。”
　　伊静姝道：“蜀中有我，陛下宽心。”
　　昭祯拿起御案文书，徐徐展阅：“姜女之事，卿以为呢？”
　　伊静姝抬眼直视昭祯，道：“姜女有谋。臣以为，可令其为赞画，以战功自明。”
　　良久，他喃喃道：“谁能平贼，朕便用谁。”
　　“卿，退下吧。”
　　天佑元年五月，洛阳。
　　这五个月里，我每日在房中静养，闲时在院子栽几株芍药，偶尔晒晒太阳，看看书。
　　向晚，叩门声轻响。
　　“请进。”我斟了一瓯龙井。
　　裴思齐推门而入：“雨儿，圣旨到了，陛下已正式命你为赞画。”说着，将一帖龙井放到案几上。
　　“多谢伯父栽培，雨儿感念于心。”
　　他笑道：“雨儿，你真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若不是你，我怕是要在诏狱中了此残生。”
　　“伯父吉人自有天相，即便没有雨儿，也定能渡过难关。”
　　他移过身侧的官帽椅，坐了下来，道：“雨儿，先前你生辰，我被贼兵牵制在龙门，不得脱身，只能托人捎去那枚玉玦。今日便同你说说它的来历。”
　　又道：“那还是八年前，我的生辰，姜兄亲手将这枚玉玦赠予了我，终是完玦归姜。”说罢，他端起茶瓯，一饮而尽。
　　“嗯。”我自衣襟内取出玉玦，仔细端详，恍觉家父犹在身侧，复将它藏进怀里。
　　怔忡片刻，忽然忆起儿时。
　　我徐步走到窗前，望着树梢上的栖鹊。清风游遍芳丛，一缕淡香自窗外漫入，阖上双眼静静感受。
　　待心绪稍定，我回身道：“伯父，雨儿静居数月，前方形势如何，可否说给雨儿听听？”
　　“此番多亏了雨儿谋画。正所谓香饵之下，必有悬鱼。”裴思齐敛容。
　　“云贼心机深阻，主动弃了洛阳，只为诱我进鲁阳关。我虽看破此计，然陛下限三月平贼。若大军久顿南阳，云贼偏师袭我后路，前后夹击……”他握紧茶瓯，“大局将倾。”
　　我为他续上一瓯茶：“伯父，那凤凰台与白陉呢？”
　　他道：“前日审俘方知，云贼曾亲率六千轻骑伏于凤凰台侧，幸好我早令先锋撤回。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先机已失，强求无益。”
　　他端起茶瓯，抿了一口：“至于白陉贼人，我大军将其围困，趁第七日寅时劫营，一举击溃。斩获八千余，此战大获全胜。谁料天方破晓，云贼亲率铁骑杀来，胜负只在须臾。雨儿，此战多亏了你！”
　　我躬身一揖：“伯父言重了。若无将士用命，又怎会有此大胜，雨儿愧不敢当。”
　　“功成而弗居，难能可贵。”他笑道，“雨儿，既已是赞画，自然可出门走动，只是你行事多有不便，过几日，我会亲自为你挑一护卫，对外只称随侍医婢，如何？”
　　“但凭伯父安排。”
　　“伯父，雨儿认为，云贼弃洛阳，本质不在战。”
　　他抬眼：“雨儿，此话何意？”
　　“云贼于襄阳称王不过数月，其根基必定不稳，此番谋画，意在壹民，他所争的必然是中原大势，使天下归心。”
　　裴思齐默然不语。
　　良久。
　　他起身道：“天色不早了，雨儿，好好歇息。”说罢，转身离去。
　　一夜好梦。
　　三日后，我正在院中浇芍药，裴思齐亲自引着人过来。
　　“哈哈哈，雨儿，看我带谁来了。”
　　我放下花浇，敛衽相迎：“伯父安好。”
　　女子敛衽行礼：“小乔奉裴公之命，来随侍赞画。”
　　我颔首：“姐姐好。”
　　裴思齐道：“小乔可靠，往后由她护你。”
　　“雨儿，人既已带到，伯父就先行一步。”说罢，转身便走。
　　我敛衽一揖：“恭送伯父。”
　　小乔余光扫过，整座院落形势尽收眼底，握剑的手徐徐松开，而后轻抚腰间香囊。
　　风吹过她的发丝，一缕淡淡的桃香漫来。
　　我神色一凝，那是故土的桃香。
　　我倾身向前：“小乔姐姐，你好香啊！外边日暄，快随我来，妹妹为您泡盏龙井。”说着，挽住她的手往屋里进。
　　小乔浅浅一笑：“小乔记下了，定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