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传》雨彤酱

19、阬降之诘 勿伤百姓一

　　清晨，我早早起身，在院中舞动枪花。枝头上的鸟儿嘤嘤而鸣，想来是饿了。我回身进房抓起一把粟米，向天上扬去。鸟儿们见了，也不怕生，翩然飞下来争啄。
　　我捂嘴而笑：“小乔姐姐，今日陪我出门，嘻嘻。”
　　说着，我挽住她的手。好香，好软。
　　我走到门前，道：“小乔姐姐，这座宅院为何名‘昭洵阁’？”
　　小乔抚着剑柄：“那福王扬言：‘要铜雀春深锁二乔’，便命人秘密打造这座宅院，以他的字为名，阁中幽禁着掳来的少女。”
　　她握紧了我的手，续言：“家姊遭荼毒，终是没能……”小乔伏在我肩头，哭了起来。
　　听罢，我抱了抱小乔。“姐姐宽心，为了万千少女，我姜雨彤发誓，定要将此贼阉割，剁成肉酱喂狗！”
　　小乔咬着唇：“好妹妹，这话使不得，那可是福王，我们百姓怎能与皇权斗呢？”

　　她道：“好妹妹，原是我保护你，现在却是……”
　　“好啦，小乔姐姐，随我散散心。看看首饰铺子，挑件小物。”说着，我牵起她的手就往前方去。
　　待走到闹市，忽见前方围满了百姓，大批官军在周遭维持着秩序。
　　我跑到一名妇女身旁，问道：“大娘，前方怎如此热闹？”
　　大娘低声道：“唉，屠夫为了震慑逆贼，扬言要将他们斩尽杀绝，造孽哟！”
　　一旁的汉子四下扫视，随后凑了过来：“谁说不是呢，天王待我们百姓一向宽仁，他们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朝人群挤去，踮起脚尖一看，刑台上跪满了流民，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肉已经溃烂。腥气裹着恶臭扑面而来。
　　“啊！裴屠夫，你不得好死啊！”
　　“裴思齐，你会遭天谴的！”
　　刑场上的哀骂声此起彼伏。一名官军被激怒，竟举刀柄砸了下去。
　　“小乔姐姐，这是为何？”
　　她揽住我的腰：“先离开这儿。”
　　旋即将我抱到一处国槐树下。“妹妹，这是裴公的意思……”
　　“不可能，伯父怎会如此做。”远方传来哀恸的哭喊，丝丝腥气漫来。
　　我挣扎着起身，径直往府署而去。小乔只得紧随在后。
　　半晌，方才抵达府署，守卫握紧了刀柄：
　　“督师行辕，闲人不得擅入！”
　　小乔冲上前，厉声喝道：“放肆！此乃陛下亲封赞画，还不速速放行！”说着，取出令牌，展示给他们看。
　　领头的守卫见着小乔，堆起了笑脸：“原来是乔姐，兄弟们，快放行。”
　　我轻哼了一声，往里走去。
　　裴思齐正欲写下“诛”字，闻声，顿笔，抬眼：
　　“雨儿来了，快入座。”
　　我躬身一揖：“伯父，雨儿有些心里话，今日不吐不快。”
　　裴思齐看着我，笑道：“雨儿，瘦了。”
　　“听闻军中两万降俘，您要尽数诛杀？”
　　裴思齐敛容，搁下笔：“流贼无常，放之复叛，收之耗粮。如此隐患，不得不除。”
　　我抬眼直视他：“伯父，流贼本为良民，先贤云：‘苛政猛于虎也。’禁令不明，而严刑以静乱，岂非自毁国本？古训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两万余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拿起那本粮册，道：“正因为是贼，才留不得。洛阳新复，粮储告匮，两万人每日耗粮百石，我拿什么养？”
　　我道：“白起长平阬赵四十万、项羽新安阬秦二十万，自古杀降者皆难善终，伯父真要担这恶名？两万人里，大多是被裹挟的乡民。大可斩杀数百首恶立威，余下安置到洛阳周边荒田，令其耕种，为大军供粮。”
　　他摇了摇头：“雨儿，你记着，自古人心难测。先前甘督师招抚数万流民，待高祥云传檄相召，这批人竟降而复叛，四处劫掠村落，姜兄当年大败……”
　　我微微倾身：“一旦断绝招安之路，岂不是令高祥云尽揽天下民心？今日若杀降，往后贼众必然人人死战。我军每下一城，都要多付出数倍伤亡。此乃止渴于酖毒。”
　　裴思齐听罢，将笔搁在砚上，轻叹：“雨儿，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得兼。”他起身拿过茶壶，斟了两盏：“若是降俘哗变，云贼趁势进击……”
　　他端起茶盏饮尽。“我个人安危是小，可那六万弟兄呢？我总得负责。”
　　清苦茶香袭来。我终是无言，深深一揖，转身掀帘离去。
　　踉跄着，奔回国槐树下。
　　风里飘来淡淡的腥气，闻着令人直犯恶心。
　　“纵然饱读经史，却救不了他们，小乔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说着，泪水簌簌滚落下来。
　　我埋在她怀中，默然。清风徐来，国槐似有知，枝桠婆娑，数片落叶落在我们肩头。
　　“小乔姐姐，可否与我说说高祥云？他入了洛阳有何施为？”
　　闻听高祥云大名，小乔添了几分柔情。“三年前，天王于龙门大破官军，入了洛阳，与百姓约法三章，还大开粮仓，招抚困苦流民，分授田亩，命士绅输银助饷，令大户多输赋，轻减百姓重担。昔日饥馑的乡人，今朝方能安身耕作，洛阳百姓无不感念他的恩德。”
　　我将泪水蹭到小乔衣襟：“他先前弃了洛阳，又有何施为？”
　　小乔轻抚我的背：“天王弃洛阳前，足足有数十万百姓自愿跟随。待官军收复洛阳，城门上悬一纸榜文，只书‘勿伤百姓一人’。”
　　“那伯父见了这榜文，可有说什么？”
　　小乔凝神回想：“裴公望着那幅榜文，久久不语。”
　　“小乔姐姐，我乏了，带我回家。”
　　她柔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