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传》雨彤酱

17、姜女对策 知止而有定

　　我与伯父连夜奔回洛阳。
　　入城，只见市肆喧阗，酒楼、茶馆座无空席，往来商贾身着丝绸。伯父带我来到一座宅院，门楣上刻着“昭洵阁”三字。
　　裴思齐道：“官署人多眼杂，不如这儿清静，我已命人将西厢腾出，雨儿，安心住下。”
　　我应了一声：“好。”
　　“雨儿，我就住东侧，若有难处，随时来寻。”
　　“晓得。”
　　次日清晨，叩门声轻响。
　　“请进。”
　　裴思齐推门而入：“雨儿，云贼前锋直指龙门。”
　　我铺开洛阳舆图，纤指抚过郏县，那是兄长埋骨之地，旋即敛住心神。
　　他盯着舆图，道：“当以何策守御全境？”
　　我周览山川地势，指着舆图道：“伯父请看，邙山、龙门这些山口，可分小股人马守备，与洛阳互为掎角。其一，清野。存井泉而收汲器，粮草一并迁入堡砦，带不走的藏进地窖。百姓随粮入堡，设粥棚赈济。”
　　我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续道：“其二，固内。清点城内水井，严禁大户囤粮居奇，以安民心。其三，扼险。”我将手移向几处山口，“可遣人前去招抚这些豪强，许以札付，令其世守堡砦。待云贼主力前来，便举烽火传报。”
　　他看着我，道：“父兄之仇在前，可欲急击之？”
　　恨意刻进胸臆。我从容道：“此仇不共戴天。然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他移过身侧的玫瑰椅，坐了下来，道：“若持久相峙，又当何如？”
　　我纤指移到险隘处：“持久则在用间。南阳、晋城两处，可遣细作赍金帛离间。复遣轻骑潜出，专烧其辎重，绝其粮道。如此不出数月，可望得胜。”
　　他沉吟片刻，颔首道：“知止而有定，谋定而后动，可独当一面。”
　　我道：“伯父明鉴。”
　　他缓缓起身，道：“雨儿，好好歇息。”说罢，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我心下狐疑。洛阳刚历经大战，却依旧如往昔那般繁华，城垣还完好无损，实在是反常。要按平时，战后应是百姓逃散，一片废墟。
　　先前还跟伯父说，不出数月，可望得胜。如今看来，怕是想简单了。
　　摸出怀里那枚玉佩，正中“云”字温润而泽，师公说有心自会相值，看来只能等机缘了。
　　我将玉佩纳入胸襟。推开半扇窗，寒风送来一缕暗香。望着那寒梅，轻声低吟：“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念罢，悄然浮起姐姐的容颜，她是那么美好。
　　想出门探查，可念起先前与伯父约法三章，内言不出，事以密成。想想还是算了，躺回榻上。
　　数日后。
　　我正品着清茶，叩门声轻响。
　　“请进。”
　　想是伯父来了，我斟了一瓯茶。
　　裴思齐推门而入：“雨儿，局势有变！”而后将两份文书放在案几上。
　　“福王正往襄阳转移，护从贼寇不过八百余，似为天赐良机。我欲令轻骑前往必经之路凤凰台设伏，雨儿，你看如何？”
　　我看向舆图上的凤凰台，道：“伯父，福王是云贼的奇货，怎会只遣八百人护送？只怕是诱饵。”
　　裴思齐略一沉吟，道：“雨儿说的对，云贼狡诈，不可不防。”
　　他移过身侧的官帽椅，坐了下来：“雨儿，听闻云贼染了风寒，正卧榻不醒。”
　　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战端未开，他便弃了洛阳，还声称只要朝廷愿给一个名分，就交出福王，年年进贡，不知是何意图？”
　　我道：“装病、弃城、求封、转移福王，桩桩件件，伯父，云贼定是在引我入彀。前日入城时，我观城内市肆喧阗，井然有序，可见其志不在小，洛阳本是形胜，何以无故丢弃？”
　　我纤指移到舆图一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伯父请看，鲁阳关峡路，故道峭深，大军入内不得舒展，乃天然的伏击之所。云贼善诈谋，以权变闻名，必会于此设伏。”
　　裴思齐沉思良久，将茶一饮而尽，道：“陛下命我三月平贼，为之奈何？”
　　“今局势异动，敢问伯父，我军有多少弟兄，晋城内复有多少守军，贼众又有多少？”
　　裴思齐道：“我麾下有六万弟兄，精锐不过三万。晋城内有五千守军，以及正待命的三千骑。敌军主帅名范怀惠，先前与云贼结为兄弟之盟，麾下一万余精锐，裹挟两万余壮丁，合三万余众。”
　　我提壶为他续满，道：“我若是云贼，必会令盟友打通山西、河南，与他形成掎角之势。”我凤目含煞：“他们只是名义上的盟友，可谓貌合心离。不如乘白陉贼人志骄意满，伯父亲率主力牵制云贼，抽调两万精锐潜袭。太行八陉转输不便，贼必难以持久。”
　　“伯父，兵贵神速。”
　　我微微倾身，低声道：“伯父，风浪越大，鱼越贵。范怀惠与高祥云互为掎角，此獠不除，我军将腹背受敌，速破白陉隘侧主营，此局立解。”
　　裴思齐默然，阖眼凝思。

　　久之，他起身打开窗，寒风吹了进来，道：“计将安出？”
　　我道：“侄女以为，可先大造声势，伯父亲率主力于南阳外围增灶，遍传‘不日当生擒高祥云’的流言，再将抽调的两万精锐换装为运粮民夫，甲胄、兵器藏于粮车之中，分批向怀庆集结，只称‘转运伤员、运输粮秣’，此计务必保密。”
　　想了想，又道：“令三千骑分兵扼守白陉南口，以逸待劳，再秘密联络晋城守军，约定举烽火为号，届时里应外合，如此，大事可成。伯父切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拿起茶盏，徐徐饮尽，道：“雨儿，且耐心等待。”言罢，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