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彤传》雨彤酱

16、与子同袍 云贼未灭，

　　巳时，我再度来到淇县，朝着馆驿寻去。
　　前方鼓乐喧阗，原是有人娶亲。
　　我寻到驿门，馆内满是驻守的官军。
　　驿丞道：“公子，今日不接外客。”
　　我道：“我是姜雨，裴督师唤我来的。”言罢，取出大哥手书与玉佩，递过。
　　驿丞细看手书与玉佩，递还给我，道：“群燕辞归鹄南翔。”
　　我应道：“念君客游思断肠。”
　　驿丞双手捧出玉玦授我：“公子，此乃督师信物，收好。”
　　绕过内垣角门，见廊下立两名佩刀亲卫。
　　我上前道：“二位大哥，我是裴督师的故人，还请通禀一声。”说着，掌心托出玉玦。
　　二人见玉玦，拱手。
　　一人入内禀报，另一人按刀侍立。少顷，禀报者还，引我入内院。
　　我敛袖叩门，内传“请进”，推门而入，趋前一步，长揖：“伯父，雨儿来了。”
　　裴思齐坐在榻边，腰间墨绖犹在，案上摊着一卷军报，旁边放着一只旧木匣，指案侧，道：“坐。”
　　我道：“伯父，大哥……是怎么去的？”
　　裴思齐轻叩木匣，道：“陛下限我三月平贼，此番出战中伏，源儿为护我，自请留下断后……”
　　我坐下，阖上眼，忽觉手书已揉成一团，欲舒之而不得，强为叠好，收入袖中。
　　移时，道：“伯父，当今的形势如何？”
　　裴思齐道：“云贼已于襄阳称王，荆楚九郡尽失。”
　　说罢，他俯身掀开匣盖，里头卧着两只娃娃。
　　“源儿每夜挑灯缝制，说待到你生辰，便亲自送上云梦。”
　　我跪在案前，向木匣再拜。
　　裴思齐黯然道：“姜兄托孤于我，我没能护住源儿，往后你回云梦去，一世安稳，我到了九泉，才有脸见他。”
　　我道：“伯父与我父亲同袍三十载，互以性命相护，又待兄长如亲子，这份恩义，姜家铭记于心。家父托孤，只信伯父懂得姜家儿女的志向。”
　　裴思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雨儿，我已修书云梦，歇息两日，自有人送你回去。”
　　我不应，却见案头那卷军报，折角历历，朱墨烂然。因敛手危坐，道：“昔先父尝与我说，祸起于内。”
　　裴思齐道：“何以见得？”
　　我道：“黄督师以守为战，巡抚王怀德，总兵吴仁当夜领部曲遁走，余下官属相率奔逃，沈阳破，五万忠魂埋骨。国倾之际，孰能临难不苟？”
　　裴思齐起身掩门，低声道：“雨儿，慎言……”

　　我看着他：“父兄去了，雨儿此生可托付之人，唯有伯父。”
　　裴思齐默然。
　　“将我留在身边，亲自护着，不算违背对家父的承诺。昔日之策，犹可再为伯父谋。”
　　我抚过娃娃针脚，道：“伯父以为，护我一世安稳，便是不负故人？可父兄以身许国，皆是为了苍生。我既身怀韬略，若能为您画策，足以护住万千黎民。伯父当护天下苍生，而非我一个女儿家。”
　　裴思齐看着我，只道：“雨儿，你父兄去了，我总得给姜家留条根。”
　　我倾身：“伯父，雨儿是您看着长大的，我可为您画策。秦良玉以女子之身，奉诏勤王，御制诗云：‘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我辈女子，亦可被坚护苍生！”
　　裴思齐摇了摇头，沉声道：“雨儿，秦良玉之夫瘐死云阳狱，她是奉朝命，以宣慰使统白杆兵。你只身入我幕府，名不正则言不顺，一旦事发，便是欺君。”
　　我道：“雨儿无朝命，自是不及秦良玉。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姜家满门忠烈，有死无二，待功成，伯父据实奏闻，雨儿自当领罪。事若泄，罪在我一人。”
　　他拿起那卷军报，摩挲着，默然良久。须臾，搁回案上。

　　裴思齐抚过袍襟内侧细密针脚，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姜兄托孤，嘱我保全骨血。如今源儿已去，再携你赴险……”
　　只听得隔街笙歌鼎沸。一时无人言语。
　　我将两个娃娃拿起，看了看，一只耳朵大，一只眼睛小，真丑，喃喃道：“我初到淇县时，数万流民聚在城外。一个女孩，喂她弟弟吃野草，自己啃树皮。”
　　又道：“那天夜里，我心中自誓：‘冀四海清宁，长缨缚虏王。’雨儿愿为苍生请命。”
　　我将娃娃轻轻放回匣中，放了两次，才对齐那卡口，俯身道：“今日立此为誓，若有畏苦，就自请回云梦，还望伯父成全。”
　　裴思齐将我扶起：“你们姜家人，真是一身傲骨。”
　　又道：“欲入幕，当约法三章：其一，束发为士，慎终如始。其二，居吾侧厢，不受私谒。其三，内言不出，事以密成。三章都依得，可无？”
　　我长揖，道：“都依得。”
　　他道：“雨儿，往后就跟在我身边，先做赞画军机，战报准你阅视，拟议机宜。但所有命令，必须由我亲自决断。待立下大功，我再寻机向陛下奏明，以功抵过。”
　　我整衣再拜，道：“谨受教。”
　　他沉声道：“真到兵败那天，什么都别管，走是上计，要活着！”
　　我应下。
　　他坐下，把军报与木匣推到我面前：“雨儿，这两只娃娃，本就是你的，带回去吧。西厢空着，你住隔壁，有事可来见。此卷塘报，鸡鸣时送还。”
　　未时，回到厢房，见包袱已在榻上，案上摆两盘小菜，一壶清茶，另放着几颗喜果，想来是那迎亲添的吉利。
　　食讫，我将两个娃娃收进木匣，取兄长旧袍披上。展开那卷军报，目光沿太行山势扫过，入夜，徐掩卷。
　　“云贼未灭，何以为家。”
　　次日，闻鸡鸣，我起身对镜重整衣冠，理好幅巾，一缕清冷梅香暗来。
　　我推开房门，欲还军报，见裴思齐立于廊下。
　　“雨儿，适才收到飞报，贼人已集结主力，欲反扑晋城！”
　　我道：“伯父，贼人利在速战。请晋城坚壁清野，遣轻骑出白陉，袭其粮道。敌若来救，我伏于陉口，以逸待劳。敌若不救，待其粮尽，自会溃退，我乘势追击，可胜。”
　　裴思齐问：“何以断定粮道必走白陉？余隘何如？”
　　我答：“塘报所载，除白陉之外，余隘尽归我掌。贼人无他途，只能恃白陉转运。昔在云梦，师姐授我太行八陉舆图，故敢断。”
　　裴思齐沉思，终是取过令箭，掷付旗牌官，道：“传令晋城，坚壁清野，敢言战者斩。令游击艾脗率本部三千骑待命。”
　　旗牌躬身接过令箭，正要转身退下，一骑斥候驰入院中，伏地急报：“云贼主力于南阳集结，欲反攻洛阳！”
　　裴思齐展阅飞报，愀然改容。
　　我道：“洛阳根本之地，不容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