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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鱼尾星簪红衣随君赴永夜 世间容不下 ...

  •   庾怀茵眼里闪过恐惧,她猛地松开手,看到庾择谙像见了鬼似的。

      孟予亦是怔住。

      庾择谙不仅没被控制囚禁,反而以一副要成亲的模样出现。

      庾择谙却浑然不知的模样,他笑着走了过来,“娘,你看我今日这身婚服,好看吗?”

      他在庾怀茵面前停下,垂眸看她:“娘,为何不等我成完亲,再送我去死呢?”

      庾怀茵猛地后退,后背撞到门上,原本受伤的腰此刻愈发疼痛,额头渗出汗来。

      袁繁荣见状,狂笑出声:“庾怀茵,你的报应来了。”

      话落。

      庾择谙反手将一把锋利十足的匕首直接划破了他的喉咙。

      鲜血瞬间溅落到桌面,庾择谙的喜服上,将原本就红的颜色染得愈发亮眼。脸上、鼻尖、下巴都染上了红,但他却恍若未觉,静静看着袁繁荣窒息抽搐,重重倒在地上。

      匕首落在地上,他低低笑出了声,却在看向婚服上的血时,红了眼眶,“脏了。”

      庾怀茵语气磕绊:“你,你没死。”

      庾择谙笑意不减:“娘,我已经二十了。哥哥从前同我说,待我行过弱冠,他便娶我。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

      庾怀茵像是被压垮了,情绪彻底崩溃,“庾择谙,我真的受够了!你不是想见庾汌吗?我早些送你去见他,难道不好吗?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孟予愈发听不懂了,庾怀茵想害死庾择谙?但现在庾择谙没死,可是她发现庾择谙消失不见的时候,那样的绝望,那样的哀求,又不似作假。

      “娘,那你为何不在亲眼看到我纵火烧死父亲时,就掐死我呢?”庾择谙笑意没了,眼睛通红。

      “我降生那日,险些难产要了你的性命,那个游方的叫花子,不是同你说过,我是祸胎,生来克你么。为什么还要养我长大?”他顿了顿,继续说,“是因为怕哥哥将来行差踏错,我是那个随时能被推出去替他顶罪的棋子吗?”

      庾怀茵不敢置信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庾择谙说,“爹醉了酒,动手打我,全都对我骂了出来,将我的头撞在墙上,我昏死过去整整两日,那个时候,你去哪儿了?”

      “我……”庾怀茵嘴唇轻颤,却说不出来话。

      庾择谙声音带着哽咽,“你和父亲,都偏心哥哥,你看不见我的努力,看不见我多想要你伸手抱我一回。你总说哥哥无父无母,该得到更多体恤。是你们,是你们让我讨厌上的他。”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许多,“可也是你说,你说他是我哥哥,我不能讨厌他,我应该和你们一样,接受他,喜欢他,拿他当榜样。”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庾怀茵猛地抬头打断他。

      庾择谙却没停,他垂下眼眸,“娘,我也知道,你将我和哥哥拉扯长大,一个人无依无靠,过了很多苦日子。我就想,快点把医术学好,哥哥就不用总操心我,你就不再那么辛苦。”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却还是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可是娘,我控制不住。我喜欢哥哥,从小就喜欢。我知道那不对,可我听到他会和别人成亲我就控制不住发疯,我想杀了那些人!我做不到看他去爱别人,我真的做不到。娘,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啊。”

      话音方才落下。

      “啪——”地一声。

      庾怀茵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庾择谙的脸上。

      不是卯足的狠劲儿,带着愤怒的力道,放在平常,庾择谙最多就是脸颊红肿一番,此刻嘴角却溢出了血。

      她浑身都在发抖,打人的手悬在半空,颤得厉害。

      十年的时间,换来她看到了什么?

      她说不出口。

      她看着庾择谙嘴角的血,看着他眼底毫不退缩的执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恶心!恶心至极!你喜欢你哥哥!你让旁人如何看我!叫我往后在世间如何自处?他死了,你疯疯癫癫,全镇上下无人不知你庾择谙是个疯子,是个对自己哥哥动了龌龊心思的疯子,你让所有人都知道,庾汌是被他弟弟逼死的。”

      庾择谙缓缓转过头看她,字字坚心:“天大地大,世间那么多人,只要能看到他,臆想也好,疯魔也罢,除了他,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

      庾怀茵泪痕满面,眼底没有怜悯,只有恐惧和恨意,“我怎么养出你这种东西?我怎么就养出你这种东西来!”

      “你哥——你哥本来有大好前程,有清白名声,他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做得对。是你,是你把他逼到那条路上。他若不是为了护你,怎会死在那片林子里?他大可以娶妻生子光耀门楣,他本该,他本该好好的……”

      她一字一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死了反倒干净,你死了,我还能告诉所有人,我庾怀茵就一个儿子,他叫庾汌,是个清清白白、有出息的好孩子,我还能挺直腰杆活下去。”

      “我下了毒,下了就下了。可你偏偏撕撑了这么久,穿成这样跑到我面前来,让我看见你这副样子,让我听见你亲口说这些恶心话。”她踉跄着后退,背抵着门板,“庾择谙,你告诉我。我这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庾择谙明显气息大乱,额头微微渗出汗来,脸色愈发惨白,“娘,你知道我为何那般执着哥哥吗?”

      庾怀茵抬眸看他。

      庾择谙道:“你厌恨父亲,连带着我这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一并厌弃。你把全部的期盼都押在哥哥身上,也为你自己,谋一份往后的依靠。娘,我也是你儿子啊。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啊。我也努力了啊,可我就是笨,我就是没用,我就是个废物啊。我日日焦虑,夜夜睡不着觉,半夜总是在啜泣。我疼,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只有哥哥,耐着性子教我识字书写,说我是最聪明的。只有他会在我疼的时候抱我,哄我睡觉,带我看满天星辰,只有他要我,只有他疼我。”

      “除了他,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毫无条件地,选择过我,相信过我。”

      他慢慢对上庾怀茵的视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你没有。爹没有。小田村里的人没有。清枫镇的人没有。连我自己,都没有。”

      “只有哥哥。”

      “所以哥哥死在我怀里的那天,我恨死你了。可是后来……就不恨了,因为我知道你不比我好过。我就只想等到弱冠,我们说好,成亲后便永不分离。生前不能光明正大相守,那死后,我也要以他妻的名分,与他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庾怀茵被他气得说不出来话。

      庾择谙抬眸看向孟予,“你不是想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娘发现我与哥哥亲近后,笃定是我强迫纠缠的哥哥。便在暗中在密林之中布下毒蛇,只要我死了,哥哥便能回归所谓的正轨。她想杀害的人一直都是我。”

      “可万万没有想到,哥哥放心不下,独自闯进山林寻我,哥哥……哥哥死在了我的怀里,我亲眼看着他为了救我死在我怀里。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说着,崩溃着,哽咽着,眼泪簌簌往下落,“是我害死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护我,哥就不会死,他本该可以好好活下去……”

      清枫镇上下人人笃定,是庾择谙害死了庾汌,并非谁亲眼目睹过真相。

      是庾择谙自己,一遍一遍亲口揽下这桩罪孽。

      庾汌死后,庾择谙便不再遮掩对哥哥的爱意,目无旁人与眼中的“庾汌”相伴私语。

      自然而然便传成了庾择谙怀揣不堪的妄念,而庾汌性子本就温和懂事,自然成了被逼死的那方。

      孟予心中所有纠葛终于豁然通透,可一切都已经太晚。

      庾择谙吐出了大口血液,直直腿软着瘫倒下去。

      南聿跨步上前,及时将人稳稳托住,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

      孟予瞳孔一缩,立马上去蹲下身,指尖把他的腕脉,神色骤变,“绝念散!”

      就算先前袁繁荣一伙没将他打死,绝念散这毒极其凶狠,不出半日便立即肝肠寸断心窒而亡。

      死亡那一瞬间是极度窒息痛苦的,世间并无解药完全根治。

      而庾择谙却撑到现在,只有冬灵花才有此续命效果,也不至于苟活期间痛苦承受着。只是方才情绪起伏太大,快速增速毒液扩散,此刻恐怕肝肠已经开始断裂了。

      没有灵药压制毒性,不消片刻,他便会油尽灯枯。但此时又不可强行挪动他的身子,但凡稍有颠簸,便会加速内脏崩裂。

      庾择谙看向庾怀茵,哑声问道:“娘,你将我们二人的姓氏,全都改成随你。到底是不愿再记起那个薄情负心的男人,还是在欺骗你自己,也欺骗哥哥,自欺他才是你名正言顺的骨肉,是你全部的荣光;而我,是那个自河里捞回来的灾星?”

      庾怀茵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庾择谙,别再说话了!”孟予抬手,想渡法力暂稳他的心脉,手腕却被庾择谙一把攥住,用力向下按落。

      “求你……别救我了……”

      孟予看着他口中与鼻腔不断溢出的血液,紧紧攥着指尖,“庾择谙!”

      庾择谙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我想我哥,我想我哥哥,他等了我好久,我要去找他了……”

      孟予瞬间僵住。

      他研习医术,初心本就是解救世间受苦难的人。

      可若是强行吊着庾择谙这一口气,逼他活着的每一分一秒,何尝不是对他身神的凌迟。

      庾择谙对母亲道:“娘,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庾怀茵浑身发颤,眼里恐惧不减半分。

      庾择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眼泪顺着髻发滑落,“哥哥,我爱你……”

      这辈子唯一确定的事,就是庾汌爱他。

      而这件事,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他抬眸望向空茫虚幻的半空。

      指尖缓缓抬起来,迎向虚空里伸来的那截白皙手指。

      指尖相触,红线相缠。

      “谙宝儿。”

      “哥。”

      十指相扣,再无离别。

      眼前光景缓缓暗下,并无半分痛苦。

      世间容不下他们,但阴间可以。

      周遭已然沉落在水光潋滟的河水中。

      以及,庾汌的面容在水光里慢慢清晰,眉眼偏锋,极俊丹眼,唇色较为清浅,脸色偏白。齐额刘海轻覆眉眼,发丝错落散在额前,微微遮去一点眼尾,并无任何头饰。

      他身着与庾择谙同样艳丽的大红喜袍。

      指尖牢牢扣住他的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低下头,冰凉的唇,温热的吻。

      向更深远的黑暗坠去。

      前路无论去往何方,无论还要历经多少苦楚煎熬。

      至少此刻,哥哥在吻他。

      这就够了。

      一滴温热的泪,坠落在那根相缠的红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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