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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滴泪牵红线忆回篇① “谙谙是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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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许!你还在溪边磨蹭什么?你媳妇要生了!”
溪水潺潺,波光细碎。
许糠怀里正抱着一个被襁褓裹紧的婴孩。这孩子是从上游顺着溪流漂下来的,他沿着河岸一路溯流找寻,不知是哪家妇人洗衣、或是渔人捕鱼时不慎让孩子落水,可寻遍了周遭河岸,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村口老婶的急声传来,许糠来不及细想,妻儿生产要紧,只能先将孩子抱回家,待安顿妥当,再回头寻找婴孩的亲人。
“哎!就来!”
他抱着婴孩,快步朝小田村的方向奔去。
虽叫小田村,但依溪而建,户户枕水而居,再往下三里水路,潺潺溪流汇入滔滔急流,河面逐渐开阔,在两山对峙之间,聚成一片浩渺水泽。
在院坝晒被褥的邻居老婶瞥见他怀里的小东西,好奇地问:“老许,你怀里抱的谁家娃娃?”
“河里飘来的,给俺孩当媳妇儿的!”许糠咧嘴笑道。
话落,就撞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像是乞丐的老者。
小田村虽算不上什么富贵村,但也能家家吃饱饭。离镇也得三四个时辰脚程,山水交错,水路复杂,经常有路人迷途至此,流落乞讨者并不少见,所以许糠并未放在心上,抬脚便要往里走。
老者嘴唇翕动,哑声道:“你这宅子,怨气缠梁,这孩子……这孩子是祸胎,留不得。”
许糠脚步一顿,眉头一皱:“老人家,您胡言乱语什么呢?这孩子好好的,哪来的祸胎?我家里夫人正临盆,你别在这里满口妄言,添人晦气!”
邻居老婶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哟,老人家,您行行好积点口德吧,人家媳妇正生着呢,哪有功夫听您说这些有的没的。老许,你别搭理他,快进去看你夫人要紧!”
许糠不再理会老者的谶语,抱着孩子大步跨进屋内。
身后,老者佝偻着身影缓缓远去,“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此后半月,许糠走遍村落溪流,逢人便问,四处打探,却始终找不到半点婴儿亲人的踪迹。想来是孩子的亲生父母早已打定遗弃的念头,顺水送走,再无牵挂。
许糠是个常年涉水讨生活的渔夫,收入全看天时水势。他的妻子庾怀茵是乡间医者,营收安稳,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夫妻二人思虑良久,觉得一个孩子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带,心生恻隐,便正式收养了这个顺水而来的孩子,为他取名许汌。
许汌比许糠夫妇刚出生的亲子许择谙,仅仅年长不到五个月。
可两个孩子自小性情、模样天差地别,越大差距更是明显。
许汌生性温顺乖巧,懂事得超乎常人,安静,从不惹是生非,小小年纪便懂得察人情绪,格外省心。
反观许择谙,生来顽劣跳脱,是村里出了名的惹祸精。
他曾偷偷把村民钓上岸的鱼放生,捧着自己热腾腾的饭碗去喂村口的小狗,结果被吃完饭的小狗翻脸追着跑了二里多地。
最淘气的一次,他逮住一只老鼠,偷偷塞进许汌的房间,事发之后,挨了父母一顿狠狠的责罚。
转眼到了两人去镇上启蒙念书的年纪,夫妻俩对着顽劣好动、屡教不改的许择谙十分头疼,下意识便偏向爱听话懂事、从不让人操心的许汌。
不知从何时起,赌骰子的风气悄悄蔓延进小田村。
素来老实的许糠,一时贪念作祟,瞒着妻子,偷偷跑去赌坊碰运气。
起初他运气极好,把把顺遂,连连赢钱,渐渐沉溺其中,愈发上瘾,更是染上了酗酒的恶习。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败露那日,夫妻俩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那时,小田村已经连着下了三天雨了,天地灰蒙蒙一片,潮湿压抑。
许择谙一如既往,偷偷跑出去疯玩,不见人影。
屋内的争吵声伴随着摔东西的声响此起彼伏,小小的许汌默默撑起一把油纸伞,出门寻找不知所踪的弟弟。
村口老枫树下,风雨摧落满树红叶。
庾怀茵出门寻他们的时候,就看到许择谙孤零零立在雨中,一身粗布衣衫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额间、人中布满血痕,浑身被雨水淋透,发丝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小小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只已然一动不动的小狗。暗红的血顺着小狗的尾巴滴落在地泥上,那只小狗早已没了气息,分明是被活活打死的。
不远处的泥水里,油纸伞落在地上,庾汌呆呆伫立在原地,像是已经被吓傻了。
风雨呼啸,寒意刺骨。
那一刻,庾怀茵脑海中想到多年前生产那日,难产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中药灌养了几年的身子。和乞丐老者那句谶语——祸胎。
这是庾怀茵第一次打了许择谙的巴掌。
许择谙瘦小的身子摔倒在泥地里,嗡鸣灌满了他的耳膜,他听不清母亲的斥责,听不清风雨的声音,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的脸上,伤口上,火辣辣的疼,血混着雨水滴落在地上,染红了那片泥土。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拉着许汌,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风雨淋漓的枫树下。
当夜,庾怀茵便带着许汌回了外祖家。
家里只剩下许择谙,还有那个醉酒归来的许糠。
许糠赌输了大笔银钱,酒喝得酩酊烂醉。许择谙恰好撞在他火气头上,成了他泄愤的靶子。他随手抄起平日里钓鱼用的竹竿,一下接一下往他身上挥打。
许择谙越是挣扎,许糠下手就越狠。
一边打,一边满口怒骂,骂他是家里的灾星,说当年那老者说的句句属实。
剧痛之下,许择谙急了,张口狠狠咬在许糠手上,吃痛的许糠一把揪住他,将人掼向墙壁。
本就有伤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墙上,温热的鲜血再一次流出来,当场没了声息。
许糠见状,酒也醒了好几分,心底翻上不安。
他把昏迷的许择谙抱回卧房,草草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又强喂下汤药。
也算许择谙命硬,高烧烧了整整两日,才恢复意识,睁开眼睛。
又隔了一日,许糠才花言巧语把庾怀茵与许汌哄回家里。
入夜,房门被轻轻推开。
是许汌,怀里包着一包草药。
他才跨进屋内,便被情绪崩溃的许择谙扑倒在地,怀中的药包摔破,药草撒得满。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呜呜呜……”
许择谙一边挥拳乱打,一边失声痛哭,委屈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许汌的脸颊上。
“我讨厌你!讨厌你啊——你滚出去!不许进我的房间!”
在他心里,母亲是带着许汌走了,独独丢下了自己。留他一人,挨打骂,差一点就要被打死。
许择谙虽年纪尚幼,但下手又狠又重。
许汌没有躲闪,任由他发泄心。
见他全然不反抗,许择谙心里反倒更怒。要不是这个人漂到他家来,父母就不会事事将两人放在一处比较,不会不问清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就责罚自己。
想得越多,哭声也就越委屈,他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许汌的肩头。
许汌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他,“够了。”
许择谙浑身脱力,瘫坐在地,望着一地狼藉,哭得愈发凶:“你把我房间的地弄脏了!你给我扫干净!”
许汌没有争辩,俯身跪爬到他跟前,伸手撩开他额前的碎发。那处旧伤早已发炎溃烂,比那日在枫树下还要狰狞恐怖。
他拾起地上散落的草药,也不顾泥土污秽,伸手就要往许择谙的额头上敷。这举动又一次刺激到许择谙,差点又扑上来打他。
“要你多管!假好心!”
许汌一把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将他牢牢按在身下,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捣烂的药草草敷上溃烂的伤口。
许择谙蜷起身子,脸埋进臂弯,肩膀不住抽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许汌便坐在旁边看他哭。
等他哭够了,许汌才轻声问:“那只小狗,你从前常常喂它,就算它不喜欢你,你也不会动手打死它。”
许择谙泪眼朦胧抬眼望他,又倔强偏头不跟他对视:“要你管。”
“我是你哥哥。”
这话一出,许择谙的委屈瞬间就又上来了,嗓音哽咽:“我没有哥哥,你才不是!”
许汌顿了顿,退让说:“好吧,我不是你哥哥。那,你是我哥哥。”
许择谙不愿再同他多说话,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踉踉跄跄爬上床,背对着他蜷起身子装睡。
许择谙终究没能踏上学堂的路。
只有许汌往镇上启蒙读书。
庾怀茵心底到底记挂着亲生儿子,仍想好好管教许择谙,至少不再四处闯祸惹事。可她亲自教了不过两日,便看出许择谙对读书识字格外迟钝,清早方才教过的字句,到了中午便忘得干干净净,笔下的字歪扭潦草,任凭反复提点,但始终学不进去。
许糠赌坊事发,那坑人的赌馆被镇上官差查抄拿办,他便再无处赌博。只是酒瘾半点未改,一连数月都不肯下溪捕鱼,整日浑浑噩噩。
本就因许糠的事扰得人心烦,又见许择谙这般不开窍,庾怀茵心里的火更是压不住,再无耐心悉心教导。
许择谙额头上的伤始终没有彻底痊愈,总垂下碎发,遮住那道伤疤。
每次许汌归家,总会同许择谙说起学堂里的见闻,讲新识的字,讲同窗的人事。他只想找些话头,希望能稍稍消解许择谙对自己的敌意。
但许择谙看来,许汌就是在炫耀。
他瞥过桌上盛好的一碗鱼汤,“你再废话,信不信我往你碗里吐口水。”
许汌看了眼鱼汤,又看向他,“那我不喝便是。”
许择谙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跑回自己的屋子。偷偷取出先前藏起来的、许汌写过的字页,心里相当不服气——不过是字写得好看些,他又不是当真学不会。
但看到那几个字,一思考就阵阵抽痛,方才他听着许汌说那些学堂旧事,就只觉得脑袋昏沉胀痛。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庾怀茵转而教他辨识药材,他依旧记不住。只要看见那些药名文字、各色草药,头颅疼得像是要裂开。每回学不好,免不了要被庾怀茵斥责许久。父亲许糠从不过问他的苦楚,既不训导,也不宽慰,口中时时夸赞的,永远都是许汌今日又识得多少新字。
无数个夜里,许择谙躺在床上悄悄落泪,一哭就是好久。头痛一阵阵的碾过神魂,他分不清自己是睡过去的,还是生生疼得昏了过去。
他记不清是哪一个夜晚,被褥被掀开,许汌爬上他的床,将他揽进怀里。
刚被骂的许择谙还蜷着发抖,突然被人抱住,他挣扎了几下,但没挣开。他便转身环住许汌的腰,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之间,委屈呜咽:“我是笨蛋,我什么都学不会,我一点用都没有,呜呜呜……”
许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声说:“择谙只是受伤了,还没有完全愈合。谙谙是世间最聪明的弟弟。”
听到“弟弟”,许择谙还是接受不了,他张开嘴就咬许汌的锁骨,直到隔着布料,都尝到了淡淡的腥甜,他才松口,仰脸骂许汌:“你是哑巴吗?流血了都不出声!活该被别人欺负!”
许汌默然。
虽说许择谙经常跑出家门疯玩,名声在村里太过招摇,好些父母都不让自家孩子同他玩,怕带坏自家孩子,所以他大部分都是自娱自乐。
许汌记得有一回,他去寻许择谙的时候,这人蹲在小狗面前,看着它吃着碗里的米饭。
“择谙。”许汌喊了他一声。
别处的孩童都聚在大枫树下追逐嬉闹,唯有他孤零零守在这里,陪着一条没有人的小野狗。许汌其实有些不解。
许择谙微顿,故意抬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装作“狗都乐意和我呆在一起”的友好模样,不搭理许汌。
小狗埋首吃食,獠牙微微呲起。
“择谙,它会咬你的,快过来。”许汌提醒道。
许择谙回头瞪他:“它是我朋友!才不会咬我!你才是没有朋友!你根本不懂!”
话落,许汌就走了过来。许择谙一下子慌了,要是这狗伤到许汌,到头来挨骂的一定又是自己。他连忙开口阻拦:“你别过来!等会儿它咬到你!”
许汌反问:“你不是说,它是你朋友吗?”
许择谙一怔,鼻尖瞬间发酸,差点没忍住掉眼泪。村里的小孩没人愿意同他结伴,就连这条狗,也只是愿意吃他递过去的吃食,算不上真心待他。
还没伤心两秒,那小狗就吃完了饭冲他“汪汪”大叫,呲着牙,显然是要算他方才摸头的账。
许择谙早有被追的经验,当即抱起自己的碗翻身爬起,拔腿就跑。瞥见许汌还站在原地,他想也没想,伸手一把攥住许汌的手,拽着他往村子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吼他:“许汌!都怪你!要不是你过来,它才不会追着咬我!”
许汌被他牵着手飞快跑着,又回头看小狗,那小狗一边跑一边摇尾巴,还时不时叫两声,分明是在同他追玩的模样。
许汌心里了然。往日许择谙喂完饭便匆匆跑开,一来二去,该是被小狗记下了许择谙喜欢被追着跑,若它真想咬他,就许择谙这慢吞吞的速度,早被咬了八百回了。
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那力度抓得很紧,生怕将他弄丢了似的。
明明平日里,他最讨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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