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40、考试 六月七

　　六月七号，早上七点。
　　简怀瑾把车停在考场门口的时候，路边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送考的家长乌泱泱一大片，有的举着旗子，有的穿着旗袍，还有个大叔扛着摄像机在那拍，不知道的以为哪个明星来考试了。
　　顾止安坐在副驾，低头检查准考证和身份证，表情淡定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
　　简怀瑾熄了火，扭头看他：“紧张不？”
　　“不紧张。”
　　“真不紧张？”
　　“模拟考考了那么多次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简怀瑾点了点头，心想也是，这小子心理素质一向好，考试从来不带慌的。不像他当年高考，前一天晚上失眠到三点，第二天考语文差点睡着。
　　“行，那走吧。”简怀瑾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后座的门也开了，方逸阳拎着一个保温袋钻出来，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巧克力。他被简怀瑾一大早就薅起来当苦力，这会儿还没完全清醒，打了个哈欠说：“老板，我就说你一个人送就行了，非得拉上我。”
　　“多个人多个照应。”简怀瑾关上车门，“万一他考到一半饿了渴了呢。”
　　“考场里有水……”
　　“那不一样，自己带的喝着放心。”
　　方逸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这操心劲儿，不知道的以为是送儿子高考呢。
　　旁边又停下一辆车，车门一开，宋屿洲戴着墨镜下来了。他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不像是来送考的，倒像是来海边度假的。
　　简怀瑾看见他就头疼：“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送我老婆啊。”宋屿洲理直气壮地走到方逸阳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这么大太阳，万一晒着了怎么办？”
　　方逸阳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扒拉下来：“谁是老婆。”
　　“你是我老婆啊。”
　　“滚。”
　　简怀瑾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懒得搭理这对活宝，转头对顾止安说：“走吧，送你到门口。”
　　四个人穿过人群往校门口走。周围全是家长，有的在给孩子加油打气，有的在拍照留念，还有个妈妈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那孩子一脸生无可恋。
　　顾止安走在前面，步伐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简怀瑾跟在他旁边，想再说点什么鼓励的话，但又觉得说多了反而给他压力，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考，考完了带你去吃好的。”
　　“嗯。”
　　“作文注意审题，数学别粗心，英语听力提前看选项……”
　　“哥，”顾止安打断他，“你说的这些老师都讲过八百遍了。”
　　简怀瑾噎了一下：“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吗。”
　　“忘不了。”
　　到了校门口，考生开始排队入场。顾止安转过身，看了简怀瑾一眼：“那我进去了。”
　　“去吧。”
　　顾止安又看了看方逸阳和宋屿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进了队伍里。
　　简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学生当中，很快就分不清哪个是他了。他踮了踮脚，还想多看两眼，但人太多了，一转眼就没了影。
　　方逸阳在旁边说：“老板，别看了，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简怀瑾收回视线，“我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两年前我还在给他开家长会，一转眼他都高考了。”
　　方逸阳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一样，你今年才二十七。”
　　“二十七还不老？我公司里那些实习生都叫我叔了。”
　　“那是因为你穿得太老气了，怪谁。”
　　简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西裤，不服气地说：“这叫成熟稳重。”
　　“行行行，成熟稳重。”方逸阳敷衍地附和了一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奶茶店，“要不要去坐着等？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走吧。”
　　三个人进了奶茶店，各自点了杯喝的坐下来。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送考的家长，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聊天，气氛倒还算轻松。
　　宋屿洲翘着二郎腿，吸溜了一口冰柠茶，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顾止安想考哪个大学来着？”
　　“A大。”简怀瑾说。
　　“那不是跟你一个学校？”
　　“嗯。”
　　“这小子是想复刻你的人生轨迹啊。”宋屿洲笑了笑，“高中跟你一个学校，大学也要跟你一个学校，以后是不是还要跟你住一起？”
　　简怀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顾止安选A大不是因为那所学校有多好，纯粹是因为近。A大离他公司走路只要十五分钟，开车五分钟，顾止安要是考上了，就可以继续住在他家，不用住宿舍。
　　这孩子嘴上不说，但心思明明白白的。
　　方逸阳在旁边刷着手机，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简怀瑾看他：“笑什么呢？”
　　“群里唐棠在发消息，说她紧张得要命，比她自己考试还紧张。”方逸阳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她还说她昨晚失眠了，今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
　　唐棠跟他们不是一个考点，在城市的另一边。
　　“她紧张什么？又不是她考。”宋屿洲不理解。
　　“她说她怕顾止安考砸了，影响她嗑CP的心情。”
　　简怀瑾：“……她还在嗑？”
　　“嗑得更疯了。”方逸阳说，“自从知道你跟顾止安的关系之后，她直接在群里发了一万字的分析报告，论证你们俩有多么般配。”
　　简怀瑾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什么分析报告？！”
　　“你没看群吗？她发了好长一串，从你们的日常互动到眼神交流，逐帧分析，有理有据。”
　　“我操……”简怀瑾扶额，“她是不是闲得慌。”
　　“她是学编导的嘛，分析这些东西是专业特长。”方逸阳笑着说，“不过你放心，她只在咱们几个人的小群里发，没往外传。”
　　简怀瑾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头皮发麻。他想象了一下唐棠对着他和顾止安的照片逐帧分析的样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宋屿洲在旁边幸灾乐祸：“你看看你，都成别人嗑的CP了，羡慕不来。”
　　“你想要你也可以有。”
　　“我已经有了啊。”宋屿洲转头看向方逸阳，深情款款地说，“我跟逸阳也是一对CP。”
　　方逸阳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少来。”
　　三个人在奶茶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简怀瑾看了好几次手表。方逸阳注意到了，说你别着急，这才第一门，后面还有两天呢。
　　简怀瑾说我没着急，我就是看看时间。
　　方逸阳没拆穿他，因为简怀瑾看表的频率基本上是每三分钟一次。
　　终于，交卷的铃声响了。虽然隔着一条街，但隐隐约约能听到考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没过多久，考生们开始陆续走出校门。简怀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在一群人中寻找顾止安的身影。
　　他看到顾止安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步伐依然平稳，表情依然淡定，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既不像有些考生那样垂头丧气，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兴奋地跟同学对答案。
　　简怀瑾迎上去：“怎么样？”
　　“还行。”顾止安说。
　　“还行是啥意思？难不难？”
　　“正常难度。”
　　“作文写的啥？”
　　“关于科技与人文的。”
　　“立意呢？”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哥，你比我还紧张。”
　　简怀瑾被说中了，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考得挺好的，放心吧。”顾止安说完，又补了一句，“比模拟考简单。”
　　简怀瑾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半。他知道顾止安从来不说大话，他说简单，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走走走，回家吃饭，下午还有数学呢。”
　　四个人上了车，简怀瑾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方逸阳坐在后座刷手机，宋屿洲靠在他肩膀上假寐，顾止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里放着广播，电台主持人在播报高考期间的交通管制信息，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
　　简怀瑾开着车，余光瞥了一眼副驾上的顾止安。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十九岁的轮廓线条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硬朗分明。
　　他想起两年前送顾止安去学校报到的那天，这孩子背着个旧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孩子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呢。
　　现在他知道了。
　　长成了一个能淡定走进考场、淡定走出来、然后淡定地说“比模拟考简单”的大人了。
　　简怀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下午考数学，简怀瑾照样送，照样在奶茶店里等着。这回宋屿洲没来，说是公司有事，上午是翘班出来的，下午得回去干活了。方逸阳倒是还在，陪着简怀瑾在奶茶店里干坐了两个小时。
　　“老板，你有没有想过，等顾止安上大学了，你打算怎么办？”方逸阳忽然问。
　　“什么怎么办？”
　　“就是他上大学之后啊。不住校的话，还是住你那儿，那你俩……”
　　方逸阳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简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该怎么过怎么过呗，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是说他照顾不照顾自己的问题。”方逸阳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是说，你们俩的关系，以后打算公开吗？”
　　简怀瑾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没有认真去想。这两年来，他跟顾止安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在家里他们是恋人，出了那道门，他们就只是普通的兄弟。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顾止安似乎也不在意这些，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简怀瑾怎么看。
　　“再说吧。”简怀瑾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等他考上大学再说。”
　　方逸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数学考完，顾止安出来的时候，表情比上午还轻松。
　　简怀瑾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最后一道大题押中了。”
　　“真的假的？”
　　“嗯，之前做过类似的题型。”
　　简怀瑾顿时喜上眉梢，恨不得当场给他鼓个掌，但考虑到周围都是家长，他忍住了，只是用力拍了拍顾止安的肩膀：“好样的！”
　　顾止安被他拍得晃了一下，也没躲，嘴角微微勾了勾。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简怀瑾做了顿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顾止安吃得不多，简怀瑾知道他是在保留状态，也没催他多吃。
　　吃完饭，顾止安去复习明天的科目，简怀瑾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怕吵到他。
　　电视上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简怀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这个人还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