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濛》玉昴乔

4、冤家宜解不宜结 你说一声茄

　　钟离冉工作的这处林业巡护分站，是前年新成立的，他来之前还有两名从别的分站调过来的老员工，带了他半年后，都相继退休了。

　　站长陆国豪要管理三个分站，经常在各分站之间轮流驻守，所以平时这里就只有钟离冉自己一个人。

　　这座二层小楼是个老建筑，听说很久以前是户大户人家的住宅，抗战年间荒废了，后来翻修后成了巡护分站，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员工住宿生活区。

　　祁濛站在坡道上，看着脚下的森林发呆，他太久没下山，已经快忘了，冬天的森林原来是这样的寂静萧条。

　　钟离冉指了指远处半掩在林间的橙黄色小楼，“你看，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在这里还能看见。”
　　祁濛没多大兴趣地瞟了一眼，问道：“你说的巡护就是每天在林子里瞎转悠？”

　　“什么瞎转悠，巡护都是有路线的。”钟离冉展示自己的手持GPS，“用这个可以定位、通话、记录巡护轨迹等。”
　　接着，他又转身来到红外相机旁，冲祁濛招了招手。

　　祁濛走近，“这个盒子又是干什么的？”
　　“这个叫红外相机，能够通过感知动物和环境的温差或运动来自动拍摄，用来记录和调查。”

　　钟离冉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身旁的这位，别说GPS了或许都不一定知道相机，更别提什么红外相机了。
　　回过头，果然就见对方一脸懵又不愿意表露出来的样子。

　　他没有嘲笑祁濛，而是问道：“你知道相机吗？”
　　祁濛蹙了下眉，颇为不满，“吾当然知道，不就是把人影留在纸上的东西么，你们人类惯爱搞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钟离冉：“这两个差不多，都是拍照用的，而且红外相机是自动的，不用人手操作。”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对，现在的相机也不用手动就能拍了。”
　　他拿出手机，调到声控拍照模式，举高到两人面前，对祁濛道：“你说一声茄子。”

　　“为什么？”祁濛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手机屏幕，里面出现了两人的样子。
　　“哎呀，说一下又不会怎样，你莫非是害怕了？”钟离冉一脸得意。
　　祁濛冷着脸，“茄子。”

　　“咔嚓”一声，手机里留下他们的第一张合照，屏幕里一个臭着脸，一个呲着大牙在笑。

　　快门声响起时，祁濛有片刻的恍惚，脑子里忽然闪过些零星的画面，一只三角架子上放着个大黑盒子，他好像很多年前也和别人一起照过相。
　　只是如今他灵力不足，以前的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哇，你这表情也太臭了，跟我欠了你几百万似的，”钟离冉低头看手机，“来来来，重新再拍一张。”
　　祁濛推开他举着手机的手，丢下一句“不照”，往前走去。

　　一路上，祁濛旁观钟离冉如何工作，加上细致的讲解，他大致明白了护林员到底是做什么的。

　　祁濛：“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以前你们人类不是只会砍树和捕杀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法治文明社会了，”钟离冉指着远处的那一片林子，“你看，那里的树都是后来新种的，再过十几年，它们又会长成参天大树。封山育林是必要的，祁濛山下的这片森林，现在都被保护起来，所以才有了我们这些护林员，而且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所以，为什么？”
　　“因为人类也知道，和大自然和谐共处，保护环境，才是长久的发展之计。人也有好坏之分不是吗？现在乱伐和偷猎都是违法的。”

　　祁濛听完，沉默地看着钟离冉，许久后，他点点头，“吾知晓了。”
　　钟离冉歪了歪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再来拍张照吧？”

　　“不照，别烦我。”
　　“哼，不照算了，我自拍。”钟离冉在镜头前比了个“耶”。

　　路过上次摔倒的矮坡时，钟离冉拉着祁濛指给他看，“喏，这里就是我捡到你的地方，你当时就在这堆落叶里。”
　　对于“捡”这个字，祁濛十分不高兴，他瞪向钟离冉，“你最好给吾想清楚了再说话。”

　　“呵，这臭脾气！”钟离冉小声嘀咕，妥协道：“好，不是捡，是发现……对了，你为什么会变成小雪豹昏倒在雪地里？”

　　祁濛沉吟片刻，黑着脸道：“山中灵气溃散，吾的灵力也在流失，吾沉睡了很久，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那天想下来看看，不小心受了点伤就在那里休息一下。”

　　碍于这该死的面子，祁濛并没有说实话。

　　他不是不小心受了伤在休息，而是又饿又没有足够的灵力护体，还迷了路，体力不支才摔下山伤了腿，昏死在那矮坡下。
　　堂堂山神大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能迷路，说出去要丢死人了！

　　而且他没有告诉钟离冉，等山中的灵气散尽，再无人记得祁濛山山神时，他也会不复存在，彻底消泯于天地间。

　　钟离冉又问道：“那你是雪豹成……”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雪豹成精”，想到这位祖宗那一点就着的脾气，及时改口道：“我是说，你本身就是雪豹还是为了伪装变成那样的？”

　　祁濛：“雪豹是吾化身用的表象，吾的真身乃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存在。”
　　钟离冉：“哇，这么厉害，那是什么？”

　　“这不是你一个凡人该知道，别打听。”祁濛高昂着下巴，像个被人山呼万岁的皇帝陛下。
　　“啧啧，”钟离冉撇撇嘴，“你还真是臭屁啊。”

　　祁濛面露不爽，“什么用词，真是不文雅。”
　　“哎，这就是代沟啊！”钟离冉轻叹一口气，“臭屁的意思是……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爱听，回头送你本现代汉语词典，自己进修一下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回去，看到近在眼前的橙黄色小楼时，钟离冉第一次觉得巡林的时间过得飞快。

　　院子里停着辆黑色的皮卡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在把车里的物资往下搬。
　　钟离冉看到陆国豪，快步迎了上去，“豪哥，你怎么过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给我。”

　　“巡护回来了，”陆国豪回头笑道：“我忘了，来给你补充些物资，还带了我老婆包的饺子，晚上我们煮饺子吃。”

　　看到钟离冉身后的祁濛，他微微顿了下，“钟离，这位小伙子是谁啊，长得可真漂……真帅气啊。”

　　祁濛虽是一头齐腰的长发，但是那张脸一点都不娘气。
　　俊美中带着凌厉，眉目深邃如远山，那双蓝眼睛像是远古天池的最深处，而且他身形颀长，没几个姑娘能长成这样的身板。

　　“他是……”钟离冉快速在脑子里编着听起来靠谱的谎话，“是我的大学同学，来附近旅游，顺路过来看看我，嘿嘿！”

　　“呦，那你们感情真好，都毕业好几年了吧，还能来这山区看你。”陆建豪说着对祁濛笑了笑，见他神色淡漠，拉过钟离冉小声问道，“你这朋友，是认生吗？”

　　“呵呵，是有点，”钟离冉干笑，“豪哥你别放在心上啊，他人不坏的。”
　　“不会，那他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陆国豪继续小声问。

　　钟离冉灵机一动，“Cosplay，汉服爱好者。”
　　“嗯，”陆国豪点点头，“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个，挺好的，弘扬我们的传统文化。”

　　“还有他那眼睛和头发是？”
　　“美瞳和染发，拍照好看呗。”

　　“哦哦，这么冷的天，他穿那么少不冷啊？”
　　“南方人，耐冻，”钟离冉继续胡诌，“别看他穿的少，里面穿着高性能保暖内衣呢。”

　　陆国豪听完恍然大悟，招呼祁濛先进屋去。
　　祁濛“嗯”了一声，好像他才是这个分站的领导，大爷似的端着手先进去了，留下钟离冉和他的站长还在搬物资。

　　晚饭是一桌丰盛的菜和热乎乎的三鲜饺子。
　　祁濛端着一大杯奶粉坐在旁边，听钟离冉和陆国豪聊天。

　　说起前两天雪豹的事，钟离冉谎称雪豹伤得不重，喂它吃饱喝足后，一开门自己就跑了。
　　陆国豪感慨，“没事就好，冬天山里捕食困难，这小东西肯定是和母豹走散了，”他嘱咐钟离冉，“这几天巡护的时候要多留意一下。”

　　听到“小东西”这三个字，祁濛嘴角抽了抽，端起奶粉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喝完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陆国豪自然是不知缘由，以为祁濛觉得自己被怠慢了，亲切地招呼他夹菜，“小伙子，别光喝奶啊，吃点肉和菜。”
　　看着一桌子大鱼大肉，祁濛不为所动，气氛忽然有点尴尬。

　　钟离冉赶紧打圆场，“豪哥，你不用管他，他最近减肥呢，晚上吃得少。”
　　“呦，这么好看的小伙子，减什么肥呀，不吃肉就尝两个饺子吧。”陆国豪人如其名，豪爽又热情，哐哐往祁濛碗里夹了几个饺子。

　　钟离冉看向祁濛，生怕他忽然来一句“吾乃神明”,忙道：“这饺子是素三鲜的，你尝尝呗，豪哥他老婆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祁濛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放进了嘴里，吃完后点了点头，“还不错。”

　　陆国豪开怀大笑，又给祁濛夹了几个，“好吃吧，来来，多吃几个，冰箱里还冻了很多呢，留着你们慢慢吃。”

　　钟离冉和陆国豪边吃饭边说工作上的事，等饭吃完，工作也聊得差不多了，祁濛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埋头吃了二十多个饺子。

　　陆国豪五十出头，没有领导架子，像个大家长一样，员工关怀也很到位，还让钟离冉把空闲的员工宿舍收拾出来，让祁濛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临睡前，他告诉钟离冉，明天放一天假，让他带着朋友去小镇上逛逛。

　　躺在床上，钟离冉深深吐出一口气，为了帮祁濛打掩护，他从下午到晚上，说了不少善意的谎，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他这边还没喊累，山神大爷那头先不高兴了，“你今日可是胡说八道编排了吾不少啊。”
　　“那我总不能实话吧？”钟离冉无奈道：“难不成告诉豪哥你就是那只受伤的雪豹，还是山神，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啊！”

　　祁濛：“那你为何就信了？”
　　钟离冉：“看见你在我眼前变来变去的，很难不信啊！”

　　话虽是这么说没错，但说完后，他自己也认真想了想，接受祁濛是山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好像在他心里，祁濛说出自己身份时，他无条件地就信了。

　　“明天带你去小镇上逛逛？”钟离冉提议，“见识一下现代社会的文明。”
　　“无非都是人和房子，能有什么区别？”祁濛满不在乎。

　　“哼哼，你这么想可就是井底之蛙了。”
　　“言语放肆！”

　　等了几秒，没听到钟离冉的回应，祁濛坐起来一看，身旁的人已经睡着了。
　　静谧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织出窗格，他看着熟睡的青年，蓝色的眼眸里多了几许柔和。

　　可恶！先前这小子用命珠当筹码，让他受制于人，这口气始终憋在心里，看着这小子难免来气。
　　现在再看，为何觉得越来越顺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