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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归雪 前传 ...

  •   景朔二十七年,春深。

      边陲深山无朝暮,四季静得温柔。

      远离大靖朝堂的繁扰,隔绝江湖刀戈的喧嚣,千里青山合围,锁住一隅无人过问的清宁。山风终日缓缓吹过,携着草木潮润的香气,溪声潺潺,鸟鸣细碎,岁岁年年皆是安稳平和。

      这一年,苏褕十六岁。

      她早已褪去稚龄懵懂,年少孤身,遍历颠沛,早早吃透了世间医毒极致,却厌弃俗世人心诡诈、名利纷争,独自隐居在深山一间竹舍。竹舍朴素简陋,青石为台,竹木为窗,院前半面山坡尽数被她开垦成药田,灵草、寻常药株、偏门毒草排布整齐,春生夏长,岁岁不衰。

      彼时的她,性子淡漠清宁,眼底藏着远超年纪的沉静,却尚未冷透心肠。吃过人间流离的苦,便对绝境求生的弱者,天生存着一份不忍与共情。

      也是这一年暮春,她捡到了那个彻底改写她半生的小姑娘。

      那日午后阳光温软,落英簌簌铺满山道,药田枝叶被风吹得轻晃。苏褕正立在檐下翻晒炮制好的药干,鼻尖萦绕清苦药香,目光无意间扫过山道尽头,便看见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踉跄着撞进这片静谧山野。

      少女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身形枯瘦,衣衫洗得发白、多处磨破,满身风尘泥泞,发丝凌乱黏在颊边。一路强行支撑的力气耗尽,她刚踏入药田埂边,双腿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苏褕放下手中药耙,缓步走近。

      少女昏迷着,眉头死死蹙起,长睫颤颤,哪怕失去意识,周身也拢着一层深入骨的惶恐与怯懦。是常年饥寒颠沛、无人庇护、步步求生养出来的卑微,是无根无依、四海飘零的茫然无措。

      那副模样,像极了年少孤苦、独自熬过长夜的自己。

      十六岁的苏褕,尚且心软,尚存悲悯。

      她俯身,伸手将昏迷的少女打横抱起。少女身子极轻,骨感硌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显然已是濒死之态。

      竹舍内清宁干爽,药香绵长。

      苏褕悉心调药喂服,擦拭其身,温养经脉,整整半日,才将少女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

      暮色浸窗时,少女终于缓缓睁眼。

      瞳仁澄澈干净,带着初醒的茫然,随即被浓烈的局促与惶恐取代。她不敢看身前的少年师父,指尖死死攥着破旧衣摆,指尖泛白,脊背绷得僵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沉默许久,她才挤出细碎微弱的嗓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姐姐……我没有家了。”

      “我什么都能做,扫地、浇药、做饭、除草,我很乖,不添麻烦……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她不求锦衣温饱,不求半分馈赠,只求一方容身之地,只求不再颠沛流离,不再生死由命。

      苏褕静静看着她,看尽她眼底的赤诚、卑微与渴求,良久,轻声开口,落定了这段师徒缘分,也埋下了日后一场无人可解的孽债。

      “留下来,便拜我为师。”

      “我传你医理,授你毒术。”

      “学得一身本事,往后你无需依附任何人,天地辽阔,可自保,可立身。”

      少女骤然抬眸,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泪光,黯淡的眉眼瞬间亮起全然的光亮。她不顾身子虚弱,撑着榻沿翻身跪下,头颅重重低下,嗓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弟子拜见师父!从今往后,弟子必定勤勉好学,听话守礼,终生谨记师训,绝不辜负师父收留教导之恩!”

      那一跪,赤诚纯粹,真心无假。

      彼时的师徒,空山相依,无世俗纷扰,无利益算计,无半分日后的裂痕与仇怨。

      自此,冷清多年的竹舍,多了一抹年少鲜活的身影。

      这是苏褕此生第一次收徒,也是此生唯一一次,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倾尽半生所学,毫无半点私藏。

      初入师门的小姑娘,温顺得近乎乖巧怯懦。

      她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太珍惜这世间唯一肯收留她、教她本事、予她新生的人。

      每日天光未亮,山雾未散,她便早早起身。清扫院落、清洗药具、整理窗台、汲水浇田,事事细致周全,从不叫苦,从不偷懒,将竹舍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

      待苏褕起身时,永远有温热的山泉、整洁的案几、归置有序的药草。

      白日里,她永远寸步不离跟在苏褕身侧。

      药田辨草、山野寻苗、炮制药草、配伍方剂,苏褕教一分,她学十分,举一反三,过目不忘。

      她的天赋,是天生的惊绝。

      寻常医者数年方能入门的药理脉络,她三日通透;旁人半生摸不透的毒理肌理,她旬月精通;那些偏门冷僻、古籍残缺的草木药性,她只需一眼观摩,便能洞悉内核。

      这般绝世天资,世间罕见。

      彼时的苏褕,只觉欣慰。

      怜她孤苦,惜她天赋,信她心性纯良。

      她始终笃信,术无善恶,人心为本。这般知恩懂事、温顺纯粹的孩子,悉心教导,恪守本心,来日必定能以医术渡人,以本心立身,成为良善之人。

      春日昼长,山风温柔,师徒二人并肩立于漫坡药田。

      苏褕指尖拂过层层草木,轻声细讲每一株草的寒热温凉、生死药性、配伍禁忌。

      “青芜性平,可愈外伤淤血,温和无争。”
      “霜棘性烈,外敷止痛,误食断肠,善恶只在分寸之间。”
      “草木本无对错,用术之人,才分正邪。”

      身侧的少女垂眸细听,认认真真记下每一句话,眉眼温顺,眼神澄澈,眼底满满都是对师父的仰慕、信赖与依存。

      她从不顽皮,从不懈怠,师父所言,字字镌刻心底,恪守不违。

      午后日暖,竹舍檐下阴凉正好。

      苏褕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泛黄古谱,那是她遍历绝境、耗费数年心血搜集、整理、注解而成的绝迹毒典,记载着中原失传百年、边陲秘而不宣的各类诡毒、禁术、绝杀门道。

      其中,便包含最顶级、最隐秘、天下无解的息骨毒完整谱系。

      此毒绝迹百年,无形无声,无风可潜,借息入体,悄无声息抽离人身生机,死后肌理无痕、脏器无损,世人无人可察、无人可解、无人可防。

      是毒道极致,是禁中之禁,是世间最阴诡无声的绝杀之术。

      这般凶险绝密,旁人终生难得一见,苏褕却毫无保留,尽数摊开,手把手传授。

      竹影摇曳,光影落满案前。

      少年师父执笔落字,字迹清隽规整,逐条拆解古毒本源、肌理走势、炼制心法、隐匿施术之法。

      她神色郑重,语气是师者最严苛的叮嘱。

      “此毒名息骨,天下无解,中者无救。”

      “我今日传你全套谱法、改良思路、施毒门道,非让你用以杀伐。”

      她抬眸,定定看向身前认真聆听的少女,字字沉落,刻骨铭心:

      “记住师训。”

      “禁毒可通晓,不可私炼。”
      “绝杀可熟记,不可伤善。”
      “术为护身之盾,不为屠人之刃。”
      “终生守心,终生守善,不负医术,不负本心。”

      案前少女垂首端坐,腰背挺直,眼神干净坚定,没有半分贪妄,没有半分躁动。

      她重重颔首,一字一句,清亮立誓:

      “弟子终生谨记师训。”
      “不私炼禁毒,不残害无辜,不以术逞凶,终生守善,本心不负。”

      彼时的誓言,滚烫赤诚,字字真心,回荡在清幽竹舍之中。

      温柔岁月,纯粹人心,没有半分日后的偏执疯魔、嗜杀无道、背弃师训。

      景朔二十七年的日子,慢得温柔,静得安稳。

      朝暮相随,四时相伴,岁岁无争。

      春日并肩踏山采草,落英沾满衣角,晚风携药香拂面;
      夏夜竹舍围坐观谱,蝉鸣细碎,灯火摇曳,二人对坐研理至夜深;
      秋日天晴风朗,满院晾晒药草,指尖皆是清苦香气,整理卷宗,默背药理;
      冬日大雪封山,竹舍覆雪,围炉煮雪烹茶,闲谈草木心性,静听风雪落梢。

      岁岁朝夕,皆是双人安稳。

      少女永远温顺黏人,师父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苏褕静坐研毒,她便静静守在身侧,磨墨理纸,安静相伴,绝不打扰;
      苏褕上山寻药,她便紧紧跟随,踏遍山野,捡拾药苗,任劳任怨;
      苏褕静坐休憩,她便悄悄收拾杂务,备好温水干粮,细心体贴。

      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系在苏褕一人身上。

      学得一处难点通透,便眉眼弯弯,迫不及待求师父查验;
      记错一丝药性配比,便满心愧疚,反复抄写百遍自省;
      怕自己天资不足跟不上师父,便夜夜伏案苦读,废寝忘食;
      怕自己不够乖巧被师父舍弃,便事事遵从,步步恪守,小心翼翼讨好。

      她一无所有,师父是她唯一的归处,唯一的信仰,唯一的天地。

      彼时的她,心底干净通透,黑白分明,尊师重道,知恩图报。

      眼底只有敬畏,没有贪念;
      心中只有良善,没有杀伐;
      所求只有追随,没有霸权。

      苏褕看着她日日精进、稳步成长,心底满是安稳与欣慰。

      看着自己亲手带出的徒弟,天资卓绝,心性良善,勤勉懂事,她只觉自己半生孤苦,终于有了一处传承寄托。

      她想着,待她学成,往后师徒二人便可长久相守,空山度日,行医救人,远离纷争,岁岁平安。

      她毫无防备,毫无保留,将毕生医毒极致、所有隐秘心法、独家解毒秘术、绝迹禁毒改良思路,一点点尽数传授。

      她教她救人之方,亦教她制衡之术;
      教她济世仁心,亦教她绝境自保;
      教她天下万般药性,亦教她世间黑白分寸。

      那时的苏褕,尚且不知。

      极致的天赋,若无极致的本心制衡,便是滔天祸根。

      那时的她太过年轻,太过笃定人心可教、本心可守,以为自己的规劝与教导,能永远锁住一个人的善恶底线。

      她从未想过,这般惊艳绝世的天资,一旦滋生偏执、贪妄,一旦挣脱道义束缚,会化作世间最锋利、最无情的屠刀。

      山风依旧温柔,岁月依旧绵长。

      景朔二十七年的尾声,落于一场岁末冬雪。

      大雪漫山,天地一白,竹舍覆雪静谧,炉火灼灼,暖意融融。

      师徒二人围炉静坐,火光摇曳,映得两张年少清浅的眉眼温柔安宁。

      炉火噼啪轻响,少女侧头看着身侧的师父,眼底盛满纯粹的依赖与仰慕,轻声问道:

      “师父,世人皆畏毒,恶毒,毒究竟是好是坏?”

      苏褕垂眸看着跳动的炉火,声音清淡安然,是她最初、最纯粹、从未动摇的道心。

      “毒本无好坏。”

      “人心有善恶,术法有分寸。”

      “善人持毒,可救沉疴顽疾,可护弱小安稳。”
      “恶人持毒,可屠无辜苍生,可乱世间太平。”

      她抬眸,看向身侧少年,轻声叮嘱,亦是终生期许:

      “你天资太高,术法过锐。”

      “往后修行,宁可术缓三分,不可心偏一寸。”

      “守心,方能守道。”

      少女认真聆听,重重点头,眼底澄澈透亮,无半分阴霾:

      “弟子记住了。”
      “弟子一辈子守心守善,一辈子跟着师父,绝不走偏。”

      炉火明明,风雪簌簌。

      那一晚的承诺,真挚滚烫,纯粹无瑕。

      那一晚的师徒,相依相守,无嫌无隙,无恨无叛。

      景朔二十七年的所有时光,停驻在最温柔、最圆满、最无垢的时刻。

      没有药人试炼的冷酷,没有改良剧毒的偏执,没有屠戮无辜的狠绝,没有师徒决裂的冰冷,没有枯息毒纹的血色,没有满城风波的祸乱。

      这一年,风软,山静,人纯,岁安。

      这一年,她收留了一无所有的她,她倾尽所有,予她新生,予她传承,予她半生安稳。

      这一年,她满眼皆是师父,满心皆是感恩,纯粹赤诚,矢志追随。

      这是她们师徒缘分里,唯一一段毫无瑕疵、干净温柔的岁月。

      也是日后所有决裂、背叛、疯魔、杀伐到来之前,最残忍、最温柔、最令人追悔莫及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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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