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归雪 沉心 ...

  •   踏出西楼封禁长街的那一刻,满城肃杀的寒意仿佛被身后厚重的门禁彻底隔绝。

      可那缕萦绕在鼻尖的幽冷毒息,那道刻在尸身肌理间的枯息纹,却如同附骨之疽,任凭晚风拂面、街巷开阔,依旧死死缠在呼吸里,沉在心底,挥之不去。

      方才在凶宅院内,面对谢晏铮,面对一众官吏幕僚,她极致冷静、极致克制,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将祸源推给域外异人,将所有私人过往、师徒罪孽彻底掩埋。

      她演得无懈可击。

      无人看穿她眼底刹那的地震,无人察觉她字句之下的隐忍与忏悔,无人知晓这场搅动大理风云的诡异凶案,根源是她年少时一念心软的错付。

      可独处无人的街巷,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轰然碎裂。

      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却不是释然,是脱力般的沉重。

      晚风卷起她的素衣衣角,单薄的身影立在空旷街巷,竟生出几分无处遁形的苍凉。

      从西楼回往城南小院的一路,不长不短,却足够让尘封数年的往事,翻江倒海般席卷所有思绪。

      时隔数年,她再次清晰想起那个十六岁的自己。

      那年她尚且年少,历经颠沛,身负血海孤苦,看透世人凉薄,唯独对同是飘零无依的弱者,存着一丝不忍与共情。

      便是那时,她遇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比她小数岁,孤苦无依,流落边陲山野,眼底干净纯粹,带着对生的怯懦,对术法的极致渴求。那般卑微又坚韧的模样,像极了曾经孤身求生的自己。

      同病相怜,一念恻隐,她破例收徒。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收徒,也是唯一一次,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彼时的她,尚未立下终身戒律,尚未尝过人心反噬的恶果。

      她天真以为,术无善恶,人心为本。只要守得住本心,辨得清正邪,绝世毒术亦可护身、亦可制衡、亦可自保。

      她将自己穷尽数年遍历绝境、搜集整理的绝迹毒谱全盘相授;
      将百年失传的息骨毒完整炼制手法、改良心法、隐匿施术诀窍尽数教出;
      将世间无解剧毒的杀伐之道、以及配套唯一的解毒秘术倾囊相授;

      不止如此。

      她教她辨毒、识毒、炼毒、御毒,也一遍遍告诫她,毒是绝境自保之器,绝非屠戮无辜之刃。

      千叮万嘱,三令五申:无解剧毒,不可私炼,不可试于活人,不可为一己执念草菅人命。

      最初的日子,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潜心修学,安稳度日。

      那女孩天资绝顶,悟性空前,是她此生见过最通透的毒道奇才。寻常人数年方能参悟的毒理,她旬月便可吃透,进阶速度骇人听闻。

      可天赋极致的背后,是日渐扭曲的心性。

      苏褕清晰记得,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第一次改良古毒,悄悄用山野鸟兽试炼,尝到术法精进的快感;
      是她发现正统毒谱早已抵达上限,唯有活人肌理能催生毒术极致蜕变;
      是她渐渐摒弃本心,笃信毒道至高无上,人命皆为刍狗,皆可为此道铺路。

      起初是偷偷试炼,是刻意隐瞒。

      后来是肆无忌惮,是偏执疯魔。

      她开始寻觅独居无依的无辜之人,将那些与世无争、无人牵挂、身死无人深究的平民,当成自己完美的活体药人。

      一次次私炼禁毒,一次次改良毒性,一次次以人命证道,一次次打磨出更无痕、更无解、更阴诡的杀术。

      苏褕最早察觉民间零星的无痕猝死案,只当是域外毒瘴作祟,四处追查,步步溯源,最后却查到了自己亲手教出的徒弟身上。

      那一刻,天塌地陷。

      她不敢相信,自己倾尽心血、悉心教导的弟子,会彻底背弃初心,会将她的护身之术,变成屠戮无辜的凶器。

      她一次次苦口规劝,一次次压制惩戒,一次次废去她私炼的毒功,一次次给她回头的余地。

      她心软,念及师徒情分,念及对方孤苦身世,始终手下留情,始终盼她幡然醒悟。

      可偏执一旦生根,便再无救赎。

      那女孩早已深陷毒道执念,彻底入魔。她怨苏褕的束缚,怨苏褕的底线,怨苏褕固守的所谓人心道义。

      在她眼里,苏褕的克制是懦弱,苏褕的底线是桎梏,世间人命,皆不如毒道精进分毫。

      理念彻底割裂,师徒彻底反目。

      最后的决裂那日,山野风烈,对峙冰冷。

      她看着昔日温顺纯粹的徒弟,眼底只剩偏执阴翳、杀伐冷漠,字字句句皆是对人命的蔑视,对术法霸权的贪妄。

      那一刻,苏褕彻底心死。

      她废了她大半修为,斩断师徒名分,从此恩断义绝,陌路殊途。

      也是那日,她立下终身铁律:此生再不传任何人一丝剧毒秘术,再不教任何人杀伐毒道,往后收徒,只传救人医术、自保小术,终身不碰禁毒传承。

      她以为那场决裂,便是终点。

      她以为经此一事,那人要么修为尽废,隐于山野;要么执念自毁,葬身毒瘴。

      她以为那段荒唐悔恨的过往,早已被岁月尘封,再也不会现世作乱。

      可今日,西楼一具冰冷女尸,一道隐秘专属枯息纹,狠狠撕碎了她所有自我慰藉。

      她错了。

      大错特错。

      对方不仅没有沉沦覆灭,反而隐于暗处数年,卧薪尝胆,凭着残存的术法底子,一步步完善改良,将她亲传的息骨毒,打磨至完美无痕、全城无解的极致。

      甚至精准拿捏人心,挑选独居无辜之人试水,不动声色搅动朝堂风波,试探朝野实力,也试探着——她是否还在人间,是否还会重涉风波阻拦她。

      整整一路,万千思绪缠心,沉甸甸的愧疚与悔恨压得她喘不过气。

      满城百姓惶恐,朝堂百官无措,刑狱司连日困局,谢晏铮彻夜不眠孤军承压。

      这一切的风波苦难,根源皆在她。

      是她年少心软的错付,是她曾经毫无保留的传授,是她当年不够决绝的手下留情,才造就了今日现世的魔,造就了这场无解的祸乱。

      可她不能说。

      永远不能说。

      她只能独自吞咽这份罪孽,独自背负这份因果,独自看着满城人为她的过错受难,看着谢晏铮为她的旧债奔波承压。

      她对外只能轻描淡写一句“域外异人作乱”,瞒天过海,掩去所有真相。

      天光渐柔,夕阳西垂,将街巷树影拉得修长斑驳。

      越靠近城南小院,周遭的喧嚣惶恐便越淡去。

      与城西的肃杀死寂不同,城南依旧烟火安稳,街巷平和,是她苦心守护许久的一方净土。

      远远望见熟悉的院门虚掩,院内传来细碎轻柔的说话声,温和安稳,驱散了些许萦绕周身的阴冷戾气。

      苏褕驻足院外,静静伫立片刻,敛尽眼底所有沉郁、悔恨、寒凉,将所有黑暗过往、风波罪孽尽数封压心底。

      院内是安稳岁月,是无辜稚子,是知恩坦荡的故人。

      她不能将一身阴霾带进去,不能让自己的深重心事,惊扰这一方难得的安宁。

      抬手推门,轻响入耳。

      院内光景温柔如初。

      庭院干净整洁,药草整齐晾晒在廊下,石桌之上还摆放着阿苓白日研磨好的药粉、整理整齐的药理书卷。

      沈舟正坐在石凳旁,身姿端正,耐心陪着两个孩子。

      他没有半分浮躁懈怠,恪守着托付之诺,细心照看起居。尧尧蹲在一旁摆弄花草,叽叽喳喳说着孩童趣事,阿苓则安静坐在一侧,温习着苏褕留下的课业,偶尔轻声提问,沈舟便耐心细致解答。

      一派岁月静好,温暖安然。

      听见院门响动,三人同时抬眸看来。

      阿苓眼底瞬间亮起暖意,快步上前:“师父,你回来了!”

      尧尧也蹦蹦跳跳跑过来,眉眼弯弯:“师父终于回来啦!”

      沈舟随之起身,目光落在苏褕身上,细致地察觉到她眼底淡淡的疲惫,却未曾窥探到深层的沉郁与沧桑,只温声开口:“回来了,一切顺利吗?院内我都照看好了,两个妹妹起居课业都未落下,院门日夜紧闭,无外人打扰,一切安稳。”

      他恪守承诺,细致周全,将后方守护得滴水不漏,让她无半分后顾之忧。

      苏褕看着眼前安稳温暖的一幕,心底积压的沉重稍稍松动,眼底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舟坦荡摇头,“你托付于我,便是信任,守好这里是应当的。”

      简单几句寒暄,平和安稳,隔绝了城西所有的腥风暗涌。

      苏褕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指尖触到孩童柔软的发顶,心底的愧疚与戒备稍稍抚平。

      还好。

      还好她提前托付妥当,还好后方安稳无虞。

      若是她一时冲动、贸然入局,无人照看稚子,以那旧徒如今偏执疯魔的心性,难保不会迁怒身边之人,伤及无辜孩童。

      一念至此,心底又升起层层寒意。

      旧徒归来,绝非试水一桩命案便会收手。

      她熟知自己所有术法、所有底牌、所有套路,甚至熟知自己的软肋与底线。

      她清楚自己护短、重情、珍视安稳,最在乎身边无辜之人。

      今日只是对外试水,试探朝堂实力。

      来日,未必不会针对性布局,拿捏她的软肋,逼迫她现身,逼迫她与昔日弟子正面对决。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敌人在暗,她在明。
      敌人熟知她的一切,她对敌人如今的手段、布局、执念一无所知。

      唯一清楚的,是对方早已彻底摒弃人心道义,视人命为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接下来的大理城,看似风波初定,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苏褕压下所有杂念,神色淡然,陪着孩子们落座,轻声询问日间起居课业,耐心听着阿苓汇报所学,听着尧尧说着琐碎趣事。

      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安稳的日常里,暂时剥离风波与罪孽。

      沈舟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温柔平和的模样,看着她悉心呵护孩童的模样,愈发觉得前日的诡异凶案与眼前女子毫无关联。

      那般阴诡冷酷的毒术,那般狠绝的布局,只会出自阴邪偏执之人。

      他从未想过,这场满城风波的根源,藏在眼前这方温柔小院,藏在眼前温柔自持的师父身上。

      闲谈片刻,孩童倦意渐生。

      苏褕亲自送两个孩子回房安歇,细致检查门窗、床褥,确认一切稳妥,替他们掖好被角,看着两人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退出卧房。

      院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灯影摇曳。

      院中只剩她与沈舟二人。

      沈舟见她神色沉静,知晓她或许有话要说,便主动开口:“城西的案子,你今日前去查验,可有收获?案情真如流言那般诡异无解吗?”

      他不问凶险,不问细节,只单纯关切案情进展,也想知晓她是否顺利。

      苏褕立在廊下,望着院中摇曳的灯火,眸底浅淡无波,语气平和无澜,沿用了今日对谢晏铮的说辞,滴水不漏:

      “是很诡异。”

      “毒术并非中原所有,是边陲绝迹古毒,被域外异人改良精进,手法阴诡无痕,所以朝野无人能解,刑狱司连日无措。”

      她依旧闭口不提核心真相,不提师徒过往,不提那道专属毒纹,将所有隐秘彻底封存。

      沈舟闻言恍然,轻轻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无数高人束手无策。域外异术,确实非中原学识所能囊括。如今可有追查方向?”

      “有。”苏褕淡淡应声,“刑狱司已调整查案方向,开始排查入境异人,后续会逐步收紧防控,风波应当会慢慢稳住。”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旁人琐事。

      沈舟彻底放下心来,温声道:“那就好,能查到根源,便能防患未然。你此番也算帮了大忙。”

      苏褕微微垂眸,未曾接话。

      帮了大忙。

      何其讽刺。

      她不过是替自己昔日的过错,稍稍弥补了一丝纰漏。

      若不是她当年错收徒弟、错传毒术,世间根本不会有这改良的无息诡毒,不会有无辜百姓惨死,不会有满城风波动荡。

      她今日所为,从来不是相助,只是赎罪。

      只是这份赎罪,无人知晓,无人能懂,只能独自隐忍。

      “院内安稳,劳你费心许久。”苏褕抬眸,语气诚恳,“时辰不早,你今日也早些歇息,明日无需刻意操劳,照常即可。”

      “好。”沈舟欣然应下,也不多打扰,“你也早些歇息,奔波一日,定然疲累。”

      语罢,他便转身去往客房安歇。

      院落彻底归于沉寂。

      一盏孤灯悬于檐下,昏黄光晕笼罩孤身素影。

      晚风穿院,微凉刺骨,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所有心绪、所有悔恨、所有忌惮,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席卷全身。

      苏褕独自立在廊下,周身温柔褪去,只剩无边沉冷孤寂。

      眼底的温和彻底消散,覆上层层化不开的阴霾与寒凉。

      她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干净纤细,常年执笔研药、救人济世。

      可就是这双手,当年亲手缔造了一个世间毒魔。

      是她一字一句传道,一手一式授业,倾尽心血培育,最后养出了一个屠戮无辜、祸乱一城的恶徒。

      枯息纹在眼底反复浮现,尸身的青白肌理、无痕的诡异死状、旧徒偏执疯魔的心性,一幕幕清晰回放。

      她太清楚对方的心思。

      数年隐忍蛰伏,改良毒术,现世试水,绝非一时兴起。

      她是在证明自己。
      证明她彻底超越了当年的桎梏,挣脱了她的管束,将她的术法修炼到了极致。
      证明她可以随心所欲,以人命证道,以毒术乱局,无人可制,无人可挡。

      而她的终极目的,必然是——逼她现身,与她对决。

      旧徒恨她当年的废功惩戒,恨她当年的决裂舍弃,恨她当年的道义束缚。

      如今术法大成,归来作乱,便是要颠覆她所有坚守,逼她亲手打破自己的戒律,逼她放下安稳,重涉杀伐,与自己亲手教出的魔,生死对决。

      若是她一直隐忍旁观,任由对方作乱,对方便会愈发肆无忌惮,不断制造命案,搅动更大风波,伤及更多无辜。

      若是她现身出手,破局拦阻,便是遂了对方的心意,彻底卷入这场由自己缔造的恩怨风波,师徒宿命对决,避无可避。

      进退两难,皆是困局。

      心口阵阵发闷,寒意彻骨。

      她半生隐忍杀伐,身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从未有过这般无力悔恨的时刻。

      对敌可勇,对仇可狠,对风波可冷眼旁观。

      唯独对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亲手教出的仇人,满心愧疚,满心悔恨,束手无策。

      今夜城西刑狱司依旧灯火通明,谢晏铮必然还在通宵梳理卷宗、调整布防、追查异人线索,替她背负这场无妄风波。

      他秉公履职,心怀万民,彻夜操劳,困于无解之局。

      却不知自己穷尽心力对抗的凶徒,是她的旧识,是她的孽债。

      他守护的满城安稳,被她昔日的过错亲手打破。

      这份隐秘的亏欠,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愈发愧疚。

      她不能坦白,不能弥补,只能看着他孤军奋战,看着他承压前行,自己却只能隐匿暗处,冷眼旁观。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清冷月光洒遍庭院,照亮她孤冷伫立的身影,形单影只,无人相伴。

      前尘旧魇,死死缠骨。

      罪孽因果,无人可诉。

      苏褕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事已至此,悔恨无用。

      错已铸成,无可挽回。

      如今她能做的,唯有守住眼前安稳,护住身边之人,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旧徒既已归来,对决终会来临。

      她当年心软留情,酿成大祸。

      来日若真的直面旧徒,她不会再半分手软。

      昔日师徒情分,早已在对方一次次屠戮无辜、一次次偏执作乱中,彻底断绝。

      从今往后,再无师徒。

      唯有正邪,唯有恩怨,唯有宿命对决。

      她会守住本心,护住万民安稳,亲手终结这场由自己掀起的风波,亲手了结这段绵延数年的孽缘。

      晚风簌簌,灯影摇曳。

      城南小院安稳如故。

      城西风波暗流汹涌。

      一人独居安宁,独承罪孽,独守秘密。

      一人身居风雨,独扛压力,独查迷局。

      隔着半城烟火,两人心思各异,却被一场尘封的师徒旧怨、一桩诡异的毒杀命案,牢牢捆绑在同一场宿命风波之中。

      而暗处蛰伏的旧徒,依旧隐于无形,冷眼观望着整座大理城,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等待着与自己师父,狭路相逢的那一日。

      更大的风雨,已然悄然酝酿,静等席卷全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