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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雪 女犯 ...

  •   山林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搜山的兵士举着火把,火光在林木间来回晃动,呼喝搜寻的声响一遍一遍掠过山头。

      苏褕蜷缩在岩石夹缝里,死死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手臂上被荆棘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腕镣铐磨出来的红痕火辣辣地发烫。

      她一直等到后半夜,山间的搜寻动静渐渐散去,火把的光点尽数退向山道方向,才敢小心翼翼从岩缝里挪出来。

      天边泛起一点蒙蒙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大理城的轮廓就在不远的前方,城墙巍峨,城楼的剪影在薄雾之中沉沉矗立。

      这里是周嵩即将执掌的地方,大街小巷很快便会贴满捉拿她的海捕文书。

      她不敢走开阔的官道,专挑荒僻的田埂小路,借着清晨的浓雾掩护,绕开城外值守的关卡,顺着城墙根一处排水暗沟的缺口,悄无声息钻进了大理城内。

      城内已经渐渐苏醒,街边传来摊贩早起收拾摊位的响动,百姓往来走动。苏褕身上的旧衣衫满是荆棘撕裂的破口,布料沾满泥土草屑,手臂脸颊伤痕累累,这般模样走在街上太过惹眼。

      她贴着墙根,缩在一处无人的窄巷角落,目光四下张望。

      巷尾是一户人家丢弃旧物的竹筐,里面堆着几件旁人换下不要的旧衣。

      她快步上前,飞快翻找。捡出一身灰蓝色普通妇人的粗布短衫与布裙,料子普通,样式寻常,没有半点出彩之处,最适合隐匿在市井人群里。

      窄巷四下无人,她迅速将身上破烂的游医外衫换下。

      原先那套沾满泥污与血迹的旧衣,被她揉成团,塞进墙角废弃的乱石堆底下。

      换好衣衫,头发也重新打理。原本那条散乱的麻花辫打散,简单挽成一个朴素低髻,只用捡来的一根木簪草草固定。

      脸上的尘土她就着巷口积雨水的石槽,掬起冷水简单擦拭,脸上细小的划伤依旧清晰可见,至少不再满身狼狈。

      腰间那枚蓝纹铃铛,她不敢再露在外,解下来,妥帖塞进衣襟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

      铃铛隔着一层布料,再也不会轻易晃动发出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巷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她身在大理城内,仇人就近在这座城池之中。

      可代价惨重,当年十年搜集的全部罪证手记,全都落在差役手中,包袱、药囊、银针也一并遗失。

      她手上空无一物,没有钱财,没有凭证,身上只有几处还在作痛的伤口。

      方才从囚车挣脱逃走,算是捡回一条性命,可接下来每一步,皆是步步险境。

      周嵩一旦得知人犯逃脱,必定会在全城大肆搜捕。

      巷口人来人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特意留意巷子里站着的这个不起眼女子。

      苏褕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出窄巷,汇入大理城川流不息的人流当中。

      她低着头,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的墙面,果不其然,已经有差役拿着画像,正在各处城门、坊市张贴告示。

      海捕纸上的画像画得粗略,可依稀能辨出她的轮廓。

      苏褕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混在来往百姓之间,慢慢往前走。

      她现在首要之事,是寻一处临时可以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重新搜集周嵩作恶的证据。

      可就在她穿过一条热闹街市的时候,前方一队巡城的兵丁,正沿着街道一路巡查过来。

      盔甲碰撞的脆响,一步步朝她的方向逼近。

      苏褕心头骤然一紧,脚步下意识顿了半分。

      巡城兵丁人数众多,甲胄整齐,神色肃穆,正逐街逐巷盘查过往行人,显然是昨夜她逃狱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城内。

      大理全城已然戒严,处处布防,只为捉拿她一个逃犯。

      周遭百姓不知缘由,依旧各行其事,谈笑往来,无人察觉这场无声的危机。

      唯有苏褕清楚,海捕文书已贴满全城,只要兵丁稍作细看,她这张脸,即刻便会暴露。

      后退是死路,两侧皆是开阔街市,无处可躲。

      电光火石之间,她压下所有慌乱,敛尽眼底所有锋芒与戾气,脊背微微佝偻,刻意摆出一副寻常市井妇人怯懦温顺的模样,顺着人流缓步往前走。

      她刻意低头,鬓边碎发垂落,遮住眉眼与脸颊细碎的伤痕,将整张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

      双手自然垂在身前,姿态安分,毫无异常。

      巡城兵丁很快行至身前,领头的校尉目光锐利,扫过往来众人,沉声开口:“近日城内逃窜一名女犯,身形单薄,常年行医,尔等尽数驻足,逐一查验!”

      周遭百姓闻声纷纷停下,低声议论,无人敢违逆官兵指令。

      数名兵丁分散开来,逐人核对样貌、身形,细细比对海捕画像。步步逼近,压迫感瞬间笼罩周身。

      苏褕胸腔微紧,呼吸平稳不乱,面上无半分慌张。她深知,此刻但凡有一丝闪躲、一丝颤抖,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十年蛰伏青溪镇,常年游走市井山野,她最擅长的便是藏于人海,收敛锋芒,伪装平凡。

      很快,一名小兵走到她身前,抬眼打量她。

      粗布旧衫,朴素发髻,身形寻常,眉眼温顺,看上去就是大理城内随处可见的贫苦寻常女子。

      脸上几道浅浅划痕,只当是寻常劳作磕碰所致,毫无可疑之处。

      小兵对照着手中粗糙的画像,皱眉看了两眼。

      画像笔触简陋,只勾勒出大致身形轮廓,根本描摹不出她的眉眼特征,再加上她换了衣衫、改了发型、收敛了所有气质,早已和那日囚车上的女医判若两人。

      “何方人士,进城何事?”小兵冷声盘问。

      苏褕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带着乡野女子的质朴怯懦,不卑不亢:“乡下来的,家中亲眷在城内做杂活,前来投奔,寻些零碎活计度日。”

      语气自然,神色坦荡,没有半分破绽。

      小兵看不出异样,又见她衣衫朴素、身形普通,全无逃犯的狡黠戾气,当即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走吧走吧,安分守己,不可在城内随意游荡。”

      “民女知晓。”

      苏褕微微垂首,恭敬应下,脚步不停,从容从兵丁身侧走过。

      直到彻底走出巡城队伍的巡查范围,远离那片冰冷肃杀的气场,她紧绷的脊背才悄然松弛半分,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惊险逃过一劫。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嵩尚未正式到大理任职,便已能调动全城兵力搜捕,足以见得其势力盘根错节、权势滔天。

      这座城池,看似市井平和,实则处处是罗网,步步是杀机。

      她抬手轻轻抚过衣襟心口处,隔着布料,触到那枚冰凉的蓝纹铃铛。

      唯有这一点温度,是她颠沛流离、身陷绝境时,唯一的念想。

      她沿着街边窄巷缓步穿行,避开主街的官兵巡查,目光冷静扫视四周街巷格局、商铺分布、来往官府人员的行踪。

      想要扳倒周嵩,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她如今一无所有,没有钱财,没有药囊,没有罪证,唯一剩下的,就是十年磨出的医术、过人的隐忍,和一身绝境求生的本事。

      她必须先扎根大理城。

      天色彻底大亮,城内烟火鼎盛,人潮涌动。苏褕目光锁定巷尾一处偏僻冷清的小药铺,铺门老旧,门庭冷落,看着生意惨淡,应该急需人手。

      这是她目前唯一、也是最稳妥的落脚之处。

      只要混入药铺做工,既能隐藏身份、安稳落脚,又能重接触医术、打探城内消息,伺机重新搜集周嵩的罪证。

      苏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疲惫,抬步朝着那间老旧药铺走去。

      仇人近在咫尺,血海深仇未报。

      她逃出生天,蛰伏于此,不是认命,是蓄势。

      周嵩,你入主大理之日,便是我苏褕,步步为营、讨还血债之时。

      苏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疲惫,抬步朝着那间老旧药铺走去。

      铺门是褪色的黑漆木门,门板边角磨得发白,门檐下悬着一块褪色的木药牌,上面字迹斑驳。

      院内安安静静,听不到多少往来客人的声响,想来生意确实寥落。

      她站在门外,稍稍整理了身上这身捡来的灰蓝色粗布衣衫,将衣襟拢好,确认心口处那枚蓝纹铃铛不会透出半点动静,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走出来一位两鬓斑白的老郎中,眉眼浑浊,身上浸着浓浓的药草苦味。

      “姑娘求医?”老郎中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尚未愈合的几道划伤上。

      苏褕微微垂眸,收敛住眼底所有锋芒,装作一个走投无路投奔他乡的乡野女子,语气放得谦卑柔和:“老先生,我并非来看病。我自乡下来到城中,盘缠尽数耗尽,无依无靠。看贵铺似乎缺人手,我懂些分拣炮制草药的手艺,不求多少月钱,只求一处落脚的地方,能有一口吃食便可。”

      老郎中迟疑着,上下斟酌打量她。药铺近来伙计刚刚辞工离开,的确正缺人手,只是贸然收留一个陌生外乡女子,终究要多几分提防。

      “你既懂药理,那便进来,露一手我瞧瞧。”

      苏褕应声走入铺内。药柜一排排立在屋内,空气中弥漫着苦涩混杂的淡淡甘香。

      她走到药案边,伸手拿起几堆混杂在一起的草药,指尖熟稔,分辨、拣择、归类,动作行云流水,是十年在青溪镇日日磨练出来的本事。

      老郎中看在眼里,神色稍稍松缓。这般熟练的手法,做不得假。

      “也罢,铺子里正好缺人。你便留下,往后就住后院柴房,粗茶淡饭,月钱微薄,你可愿意?”

      “多谢老先生收留。”苏褕心头微微一松,屈膝浅浅行了一礼。

      总算,在戒备森严的大理城内,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安身的角落。

      往后白日,她便待在药铺,分拣药材、碾药、熬煮药汤,做着繁杂琐碎的活计。

      老郎中性子寡言,不多过问她的来历,街坊邻里来来往往,也只当她是药铺新来的打杂女工,无人会把她和海捕文书上那个在逃女犯联系在一起。

      可这座城池,处处都悬着无形的罗网。

      街头巷尾,百姓闲谈之间,总能听见关于刑狱衙门的传闻。

      人人都说,如今大理刑狱大权尽数握在谢晏铮手中。

      囚车逃犯一事震动刑狱,便是谢晏铮亲自下的命令,全城严密搜捕,差役巡城日夜不停。

      苏褕每一回听见这个名字,心底便会泛起一层寒意。

      追捕自己的最高掌权者,便是谢晏铮。

      周嵩的状纸递上去,谢晏铮依律行事,将她定为诬告要犯,批准押送前来大理。

      如今她亡命躲藏,头顶那张铺天盖地的搜捕大网,便出自此人之手。

      她连谢晏铮的面目都未曾见过,却已经活在了他布下的法网之下。

      而真正的仇人周嵩,还在赶来大理赴任的路途之上,尚未入城。

      白日里她安分做事,掩藏所有心事,可每到夜深,后院柴房凄清简陋,四下寂静无人,她才敢取出衣襟内侧的蓝纹铃铛,托在手心。

      冰凉的金属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总会悄然想起沈砚舟,不知故人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复仇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罪证早已遗失,仇人近在咫尺,执掌刑狱的谢晏铮对全部真相一无所知,只把她视作需要捉拿归案的嫌犯。

      她孤身一人,藏在药铺之中,只能借着前来求医的各色客人,一点点打探消息,悄悄重新搜集周嵩作恶的蛛丝马迹。

      这一日午后,药铺生意清淡,铺中只有零星两三位客人。

      街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肃穆的马蹄与甲胄碰撞之声,声势浩大,由远及近。

      街上百姓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是刑狱衙门的人马,谢晏铮大人出行。”

      苏褕握着药杵的手猛地一顿,心脏骤然收紧。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药柜立柱的阴影之后,悄悄透过木柜的缝隙,向着街面上望过去。

      街道之上,护卫分列两侧,一匹乌色骏马行在正中。

      马上的男子一身玄色官袍,身姿挺拔冷峭,眉眼淡漠疏离,周身带着刑狱官员独有的肃冷气场。

      那就是谢晏铮。

      仅仅远远一瞥,苏褕便飞快收回目光,屏住呼吸,将自己彻底隐入阴影深处。

      只要稍有不慎被他的人注意到,她苦心得来的安身之处,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马蹄声缓缓从药铺门前经过,渐渐远去。

      待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散,街上的百姓重新恢复喧闹,苏褕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息,后背衣衫,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

      仇人还未抵达大理,可这座城池的掌控者,已经与她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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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呀,这本小说在10.3日开文,大概写的是复仇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我们10.3日见!祝你们国庆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