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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雪 逃 ...
晨风吹过狭长街巷,卷起地面细碎落叶,也卷起街边药铺清淡的草木香气。
苏榆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粗布药箱,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今年十八岁。
街边不时有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碌碌声响,来往行人步履匆匆,烟火人间鲜活热闹。
于旁人而言,这只是寻常安稳的一日。
于苏榆而言,却是蛰伏十年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
行医、救人、谋生、隐忍、等待。
等待一个可以靠近仇人的机会,等待一个可以为苏家满门洗刷冤屈的时机。
正走着,身侧忽然一阵仓促的风掠过。
一名布衣妇人抱着怀中孩童,跌跌撞撞冲过来,眼底是濒临崩溃的慌乱,泪水挂满脸颊,几乎是死死攥住了苏榆的衣袖,声音哽咽破碎:
“苏姑娘!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
苏榆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落,落在妇人怀中的孩童身上。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模样,小脸青紫晦暗,唇色发白,呼吸微弱,胸口起伏极浅,像是随时都会断了气息。
一看便是误食毒草、毒气侵体的急症。
她神色未变,语气平稳温和,没有半分迟疑:“随我来。”
她侧身引着妇人快步走进街边自己常年落脚的小药铺。
药铺狭小简陋,陈设极简,一方木桌,一张诊疗榻,靠墙立着整齐的药架,层层叠叠摆满晒干分类好的草药,空气里常年萦绕着淡而清苦的草木气息。
苏榆轻轻抬手,将孩童稳稳安置在木榻之上,指尖轻落,搭住孩童纤细腕脉。
指尖触到肌肤的一瞬,她清晰感受到孩子体内紊乱滞涩的气血,以及一丝极浅却刁钻的草毒。
毒性不烈,却侵袭极快,若再耽搁半个时辰,毒气侵入脏腑,便是神仙难救。
“别怕。”
她抬眸看向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声音沉静安定,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是误食山间毒草,毒气尚未扎根,我能解。”
妇人听见这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双腿一软险些跪地,眼泪落得更凶,反反复复只剩一句哀求:“谢谢苏姑娘,谢谢苏姑娘……我就这么一个孩儿,万万不能有事……”
苏榆未曾多言,已然转身行动。
十年乡野行医,她早已熟悉百草药性、诸般毒理。
她动作娴熟利落,从药架上精准抽出几株对症草药,指尖轻捻碾碎,将药末混入温水,细细喂入孩童口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沉稳老练,全然不似十八岁的年纪。
时间缓缓流淌。
一盏茶过后。
原本气息微弱、面色青紫的孩童,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起伏趋于舒缓,脸上晦暗青色一点点褪去,慢慢透出孩童该有的柔嫩血色。
孩子安稳睡了过去。
妇人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彻底落地,对着苏榆连连躬身道谢,颤抖着手取出几两碎银放在桌案上,抱着熟睡的孩子,千恩万谢离去。
药铺重新恢复安静。
人声散去,喧嚣隔绝门外。
苏榆低头收好银两,指尖拂过微凉的桌面,抬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温柔月色透过窗棂洒落,浅浅铺在她纤细单薄的肩头。
夜风微凉,拂动她鬓边细碎发丝。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腰间贴身系着的那枚蓝纹铜铃。
铜铃经年摩挲,温润微凉,纹路精致清晰,十年从未离身。
这是她仅剩的、唯一属于八岁之前、属于无忧无虑苏家小女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铃铛的瞬间,尘封十年的记忆毫无预兆翻涌而上,汹涌而来。
火光、浓烟、哭喊、崩塌的宅院、染血的亲人、碎裂满地的糖画……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昨日。
那一年春风正好,她尚且天真烂漫,被父母兄长疼宠呵护,不知人间险恶,不懂人心阴毒。
她以为日子永远是药香清甜、家人常伴、岁岁安稳。
却不知一场构陷,一场天火,一朝倾覆,便是天人永隔,余生皆苦。
苏榆微微闭眸,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刺骨恨意。
十年隐忍,早已让她学会克制情绪。
悲恸无用,怨怒无用,泪水更是最廉价、最无用的东西。
她活着,不是为了沉溺过往。
是为了申冤,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枉死的苏家上下,得以沉冤昭雪。
片刻后,她缓缓睁眼,眼底波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清冷。
窗外月色依旧温柔,却再也照不回她年少分毫。
一夜悄然度过。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亮彻整座青溪镇。
天色澄澈明朗,集市早早苏醒复苏。
天光大亮,街巷人声鼎沸,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烟火气铺满整座小镇。
苏榆换了一身干净素色布衣,走出药铺,混在熙攘人流之中。
粗布裙摆轻扫过平整青石板,她步伐从容,神色淡然,像这镇上最普通不过的行医女子。
一路前行,不远处街边糖画小摊热气袅袅,香甜浓郁的糖稀气息随风漫开,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那一缕甜香,太过熟悉。
太过致命。
苏榆脚步骤然僵住,稳稳顿在原地。
目光遥遥落在那一方糖画摊子上。
师傅手持铜勺,手腕轻转,滚烫金黄的糖稀落下,在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纹路。
甜香肆意漫溢,温柔又热烈。
可这温柔甜香,于她而言,是刻骨铭心的疼。
十年前苏府庭院,落日温柔,娘亲笑着为她熬糖画。
她满心欢喜,独自上山采药,满心盼着归来之后,能吃上一口心心念念的甜。
可她归来之时,家破人亡,火海滔天。
那一盘未曾入口的糖画,碎在烈火尘埃里,成了她一生再也尝不到的甜,也成了她余生岁岁年年、挥之不去的执念与伤疤。
一瞬恍惚,旧梦重来。
苏榆指尖下意识收紧,牢牢攥住腰间铜铃。
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料抵在掌心,骤然将她从沉溺的旧忆里狠狠拽回现实。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人护在掌心、盼一口糖画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早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彻底死了。
如今活着的,只有背负满门血海深仇、隐忍蛰伏、步步筹谋的苏榆。
她垂眸敛神,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正要转身离去,身侧相邻摊贩闲谈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听闻了吗?大理周高士近日要征召随行民间医者。”
“大理关山重重,路途艰险,寻常人根本不敢前往,这等征召,寻常医者也不敢应。”
“那周嵩大人手握实权,此番入大理身负要务,随行医者皆要亲自筛选,能被选上,便是天大机缘。”
周嵩。
二字入耳的刹那,苏榆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死死蜷紧。
指节泛白,心底沉寂十年的恨意,轰然翻涌而起。
十年。
整整十年。
她隐姓埋名,避世行医,蛰伏隐忍,四处搜集线索,苦苦等待机会。
当年苏家蒙冤、满门被灭,一切构陷源头,便是此人。
周嵩一日安稳身居高位,苏家一日不得安宁,枉死之人一日无法瞑目。
大理。
周嵩要去大理。
那便意味着,她的路,也终于有了方向。
苏榆静立人群阴影之中,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汹涌翻覆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静寒凉。
十年蛰伏,终等来一线契机。
前路山高水远,大理凶险莫测,刀光暗箭,权谋诡计,步步危机。
可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
错过今日,她不知还要再等多少年。
甚至,可能终身再无机会。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沉气,抬手将腰间铜铃轻轻向内藏了藏,掩入衣襟。
铃声轻细,悄无声息。
一如她隐忍十年、从不外露的恨意与野心。
闹市人流来去匆匆,喧嚣依旧。
无人知晓,这镇上温和平淡、救死扶伤的年轻女医者,心底藏着怎样一场焚尽过往、倾覆余生的复仇。
苏榆再无闲逛心思,转身步履平稳,独自折返自己居住的小院。
小院清幽安静,远离闹市喧嚣,是她十年安稳藏身之地。
木门轻推,发出细微吱呀声响。
屋内常年萦绕淡淡药草清香,干净简朴,整洁有序,一如她为人处世的模样——克制、沉静、不露分毫。
天光透过窗纸温柔洒落,静静落在她单薄肩头。
苏榆立在窗前,静静伫立许久。
十年安稳,终究是时候结束了。
她抬手,再次取下那枚蓝纹铜铃,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铃身干净清亮,纹路如初,十年未改。
这是年少温柔,是故人善意,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可如今血海在前,恩怨缠身,她早已不配、也不敢再贪恋半点温情。
前路漫漫,步步皆局,她孤身一人,只能负重前行。
片刻后,她轻轻将铃铛重新系回腰间。
细微铃响转瞬消散无声。
收拾行囊,奔赴大理。
一念既定,再无动摇。
苏榆转身走向木柜,取出自己朴素的粗布包袱,有条不紊清点行囊。
银针、对症草药、记录多年线索的纸册、贴身替换衣物……
不多,却足够支撑她踏上前路茫茫的复仇之路。
可就在她收拾过半、心绪渐渐安定之际。
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粗暴、力道极重的叩门声。
咚!咚!咚!
声响沉急,带着官差独有的强硬压迫感,绝非寻常百姓求医问路的轻叩。
苏榆动作瞬间停滞,脊背骤然绷紧。
常年隐忍警惕的本能,让她瞬间警觉。
她放轻脚步,悄然移步门后,屏气凝神,没有贸然开门。
“何人?”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门外传来男子洪亮冷硬的官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奉府中号令,寻访征召民间医者!听闻此地医者苏榆,医术精良,特来传唤随我们赴大理府听用!”
官差征召?
苏榆心头微震。
她方才才听闻周嵩征召医者入大理,转瞬官差便亲自上门。
机会来得太快,太巧,猝不及防。
是天赐机缘?
还是步步暗藏的陷阱?
她静默片刻,压下心底所有波澜,缓缓拔开门闩。
门外立着两名灰衣官差,腰佩令牌,神色冷峻,目光锐利,自带官府威压。
见她开门,官差目光直接扫过小院,淡淡开口公事:
“大理府增补随行医者,征召你入府效力,供给食宿,按月发放饷银,即刻随我们动身。”
竟是直接征召随行。
苏榆指尖微不可查一颤。
她心心念念、步步期盼的大理之行,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送到眼前。
只要应下,她便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踏入大理,靠近周嵩,靠近所有陈年冤案的真相。
可越是轻易,越是凶险。
入府为官差随行医者,等于彻底踏入仇人掌控的地界,前路祸福难料,生死未知。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沉默数息,她抬眸轻声应答:
“可否容我片刻,收拾行囊?”
“速去。”官差语气淡漠,眼底带着审视与戒备。
苏榆转身回屋,心绪沉沉。
可她方才匆忙收拾行囊之时,木匣未曾扣严,缝隙之间,露出几页泛黄纸角。
那是她十年间一点一滴、隐姓埋名搜集而来、记录周嵩罪证、陈年冤案线索的密册。
一直静静藏于木匣深处,从未有人察觉。
可此刻,恰恰暴露在外。
一名官差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异常,跨步上前,不等苏榆阻拦,一把掀开木匣盖子。
哗啦啦——
数页纸页散落一地。
纸上字字清晰,句句刻骨,全部指向周嵩当年构陷、栽赃、灭门的隐秘罪证。
空气骤然死寂。
院中微风停滞,药香凝固。
那名官差低头快速扫读几行,脸色瞬间剧变,猛地抬眼,厉声暴喝:
“拿下!此私藏密状、暗录官员罪证!乃是嫌犯!”
一语定罪。
冰冷强硬的声音砸落院中,彻底撕碎苏榆所有隐忍筹谋。
她心头骤冷,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冻结。
她千算万算,步步谨慎,隐忍十年。
未曾想到,奔赴大理的契机来得如此之快,败露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本该是以医者身份,光明正大踏入大理。
转瞬之间,沦为阶下囚。
不等她反应,两名官差已然上前,铁臂扣死她纤细双臂,力道凶悍强硬。
粗重麻绳瞬间缠上她手腕,死死捆缚。
挣扎之间,衣料晃动,腰间那枚蓝纹铜铃骤然滑落,撞击青石地面。
叮——
一声清脆铃响,孤冷破碎,回荡空院。
十年安稳,十年蛰伏,十年筹谋。
一朝败露,尽数倾覆。
苏榆被押出小院,推入囚车。
车轮滚滚,颠簸向前,一路朝着远山深处、朝着大理方向而去。
暮色沉沉,山道绵延无尽,参天古木交错遮天,风声萧瑟。
铁链碰撞,泠泠不绝。
她坐在冰冷囚车之中,垂眸沉默。
眼底没有崩溃,没有慌乱。
只剩一片沉淀到极致的冷与决绝。
大理。
她终究,还是要去的。
哪怕是以囚徒之身。
血海深仇未报,沉冤未雪。
她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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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呀,这本小说在10.3日开文,大概写的是复仇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我们10.3日见!祝你们国庆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