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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雪 归旧主 ...

  •   窄巷幽暗,风声死寂。

      方才苏褕盛怒之下,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轻飘飘落进空气里。

      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谢晏铮心底。

      苏褕。

      不是扶芸。

      从来都不是。

      他记住多日、探究多日、惦念多日的假名,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伪装。

      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短短两字,清冷疏离,带着书卷风骨,根本不似寻常市井寒门所有。

      谢晏铮整个人微怔。

      扣在她腕骨上的手掌,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

      眸底一贯沉稳清冷的波澜,第一次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深究、与骤然升起的浓烈疑云。

      他执掌刑狱多年,最擅长捕捉破绽、锁定真相。

      可今日这猝不及防的真名,让他所有既定认知,尽数推翻。

      原来从一开始。

      他所见、所查、所判断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身份是假的。

      姓名是假的。

      温顺隐忍的皮囊是假的。

      就连寄居陋巷、平凡求生的模样,也全是伪装。

      那真正的她,到底是谁?

      为何隐姓埋名蛰伏大理?

      为何身负这般蚀骨噬心的血海深仇?

      为何单单对周嵩,有着不惜同归于尽、不死不休的疯狂恨意?

      无数线索瞬间在他脑海疯狂串联。

      周嵩。

      当朝高位重臣,早年曾经手过一场轰动朝野的旧案——苏家倾覆案。

      十年之前,满门抄斩,宗族尽灭,无人幸存,朝野震动后迅速被强行压下。

      卷宗封存,严禁再议,成了大理朝堂最讳莫如深的一桩旧冤。

      彼时他尚年少,初入朝堂,只隐约听过只言片语。

      只知苏家忠良,一夜倾覆,罪由周嵩一手罗织。

      世人皆言苏家无一生还。

      可如今。

      苏褕。

      这个名字。

      这个姓氏。

      这十年隐忍藏匿、满身血仇、偏偏死恨周嵩的女子。

      所有碎片轰然合拢。

      一个难以置信、却最贴合所有真相的答案,沉沉浮出水面。

      她是苏家遗孤。

      是那场灭门惨案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谢晏铮心口骤然一沉。

      指尖微麻,心底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难怪她眼底常年压着化不开的荒芜与死寂。

      难怪她身处泥泞,却傲骨铮铮。

      难怪她不信律法、不信公道、不信世间一切章法。

      因为她的一生,早已被朝堂构陷、被权贵私心、被所谓律法公道,彻底碾碎。

      十年炼狱苟活,十年隐姓埋名。

      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就只剩复仇二字。

      巷外喧嚣依旧,日光热烈。

      巷内却静得可怕。

      苏褕话一出口,心头骤然一凛。

      怒意瞬间僵滞。

      糟糕。

      失言了。

      暴怒冲昏头脑,一时失控,竟将尘封十年的真名脱口而出。

      她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恨意,眸光骤然一紧,瞬间恢复警惕冷冽。

      抬眼直直看向身前怔然的男人。

      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震惊、深究、与瞬间明晰的洞悉。

      他猜到了。

      哪怕没有确凿证据。

      以谢晏铮的心思、阅历、查案本能。

      单凭一个姓氏、一个真名、一份对周嵩不死不休的血仇。

      足够让他窥见七八分真相。

      苏褕心底瞬间升起一层冰冷的戒备。

      原本就对立的两人,如今隔阂更深,凶险更甚。

      她不再挣扎,只是冷冷垂眸,语气彻底冰封。

      “听到了?”

      “我的真名,苏褕。”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唤我扶芸。”

      虚假的皮囊撕破,伪装彻底碎裂。

      她索性不再遮掩那一身刺骨的冷与锋利。

      “但你记住。”

      “我的过往,我的仇恨,我的一切。”

      “依旧与你无关。”

      “你是刑狱司大人,执掌律法,秉公办案。”

      “我是血海遗孤,身负血仇,只求偿命。”

      “你我道不同,立场相悖。”

      “你今日拦我一次,便是断我十年执念。”

      “往后你若再敢插手我的事。”

      “我说到做到——你我,不死不休。”

      字字清晰,句句决绝。

      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她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

      可褪去之后,不是平和,是更深、更寒、更死寂的漠然。

      方才的怒,是情急失控。

      此刻的冷,是彻底划清生死界限。

      谢晏铮终于从震愕中回神。

      垂眸望着眼前眉眼倔强、满身伤痕、却死不肯低头的女子。

      心底五味杂陈。

      有恍然,有震动,有了然。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无从解释的酸涩与不忍。

      他终于懂了。

      懂她夜里敢闯刑狱司的胆大妄为。

      懂她看似温顺却骨子里叛逆执拗。

      懂她身处底层却风骨凛然。

      懂她为何见不得弱小被欺,却又敢以身犯险、持刀向权贵。

      她身在黑暗,见过最恶的人心、最黑的官场、最不公的世道。

      却偏偏没有彻底烂在泥里。

      还留着一身干净骨血,一丝滚烫善意。

      可这份善良,从未善待过她半分。

      “苏褕……”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语调很轻,很慢。

      像是终于触碰到了她真实的灵魂。

      不再是虚假的、模糊的、市井普通的扶芸。

      是背负满门冤屈,从尸山血狱中爬回来,独自撑着一口执念活了十年的——苏褕。

      “所以。”

      他抬眼,目光沉沉锁着她,声音压得极低。

      “你所有的隐忍、藏匿、偏执、疯狂。”

      “皆因十年前苏家旧案?”

      苏褕背脊抵着冷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凉、极淡的笑。

      不承认,也不否认。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无需多言。

      懂的人,一眼便懂。

      不懂的人,多说无益。

      谢晏铮看着她眼底一片荒芜死寂,心口莫名发沉。

      他守律法,判善恶,定是非。

      可在她这桩沉冤面前,律法二字,太过苍白可笑。

      当年朝堂昏聩,权贵弄权。

      忠臣蒙冤,满门惨死。

      无人平反,无人追责。

      律法没有护住忠良,反倒成了恶人构陷忠良的刀。

      她不信公道,理所应当。

      她不信律法,理所应当。

      她偏执复仇,理所应当。

      良久,谢晏铮缓缓松开了扣着她腕骨的手。

      掌心一空,微凉触感消散。

      禁锢尽数褪去。

      他没有再拦她,也没有再质问、再说教。

      方才强硬的阻拦、冰冷的审判,尽数敛去。

      只剩一种沉沉的、复杂难言的克制。

      苏褕手腕重获自由。

      肌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微凉的温度与禁锢的红痕。

      她下意识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全身紧绷,依旧警惕如刃。

      随时准备抽身离去,彻底远离他的窥探与掌控。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

      谢晏铮抬手。

      从贴身锦袋之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

      阳光从巷口斜落。

      细碎光线落在铃身上。

      打磨温润的旧金属,折射出淡淡的旧光。

      喜鹊纹路清晰,岁月痕迹深重。

      正是那夜她仓皇逃离刑狱司时,不慎遗失的、沈舟年少赠予她的唯一旧物。

      是她仅剩的、年少安稳岁月里唯一的念想。

      苏褕余光瞥见那枚铃铛。

      身形骤然一顿。

      呼吸瞬间滞住。

      眼底冰封的冷漠,骤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翻涌着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波动。

      那是她丢了多日、日日惦念、夜夜难安的东西。

      她以为落在谢晏铮手中,必会被他留存、当做把柄、当做探查她过往的线索。

      甚至会成为日后拿捏她、牵制她的筹码。

      她早已做好彻底失去它的准备。

      可此刻。

      他竟将它取了出来。

      谢晏铮指尖捏着那枚旧铃。

      目光落在铃身上,又落回她骤然僵硬的侧脸。

      声音比先前低沉柔和许多,褪去了所有审判与冷厉。

      “那日你夜闯刑狱司。”

      “仓皇离去,遗落此物。”

      “我捡了。”

      他没有隐瞒,没有铺垫。

      坦荡直白。

      苏褕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屈辱、难堪、戒备、酸涩,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她那日狼狈偷盗、狼狈逃窜、狼狈丢物。

      所有不堪,尽数被他看尽。

      谢晏铮抬步,微微靠前。

      没有逼近,没有施压。

      只是抬手,将那枚承载十年旧念的铜铃,递到她面前。

      “还给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条件,没有要挟。

      纯粹归还。

      苏褕怔怔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铃铛。

      十年旧物,失而复得。

      本该欣喜。

      可此刻她心头,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复杂。

      她抬眼,冷冷看向他。

      眼底依旧带着未消的怨气与隔阂。

      “你为何还给我?”

      她不信他毫无目的。

      他是刑狱司主事,心思缜密,步步算计。

      握在手里的线索、物证、疑点。

      不可能轻易归还。

      除非另有图谋。

      谢晏铮看着她满眼戒备、不肯轻信分毫的模样。

      心底轻轻一叹。

      她这辈子,吃过太多亏,受过太多骗,见过太多假意善意。

      早已不敢信任何人、任何温柔。

      “此物于我无用。”

      他语声平静坦荡。

      “于你,意义深重。”

      他查过、看过、洞悉过。

      白日长街沈舟失态凝望,十年执念皆系于此铃。

      这是她年少唯一温情,唯一干净过往。

      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点温柔余烬。

      他无需拿这点余温,去胁迫一个满身伤痕的人。

      他执掌律法,惩治凶邪,匡扶正义。

      可她,本就是蒙冤之人。

      是世道亏欠她,不是她亏欠世道。

      “我留着它,无济于事。”

      “只会多一桩让你记恨我的理由。”

      “没必要。”

      字字坦荡,句句真诚。

      苏褕凝眸看他良久。

      试图从他眼底找出半分算计、试探、假意。

      可一无所获。

      他眼底清透、沉静、坦荡。

      没有要挟,没有试探,没有掌控。

      只有一种沉沉的、克制的了然与包容。

      这让她更加别扭、更加难受。

      她恨他拦她复仇。

      怨他断她十年机缘。

      可他此刻,又坦荡归还她最珍贵的旧物。

      不拿捏,不利用,不刁难。

      让她积攒的所有怒意、所有怨恨、所有对立,硬生生卡在心底。

      进退不得。

      爱恨不得。

      恩怨纠缠,愈发深重。

      苏褕沉默良久。

      最终,抬手,指尖微颤。

      轻轻伸过去,捏住那枚铜铃。

      冰凉的金属触感重回指尖。

      熟悉、陈旧、安稳。

      失而复得。

      她将铃铛紧紧攥在掌心,缓缓收回怀中。

      贴身放好,牢牢护住。

      像是护住自己仅剩的一点年少、仅剩的一点温柔、仅剩的一点不被血海淹没的自己。

      收好铃铛,她再次抬眼。

      眼底恢复清冷疏离。

      恩怨归恩怨。

      归还归归还。

      一码归一码。

      “多谢。”

      她声音冷淡,不带半分温度。

      “但我不会因此谢你,更不会消怨。”

      “你今日拦我复仇,是事实。”

      “断我十年机缘,是事实。”

      “你我立场相悖、恩怨对立,也是事实。”

      “铃铛归我,只是物归原主。”

      “抵消不了你我之间的纠葛。”

      谢晏铮点头。

      坦然接纳她所有的冷漠、记仇、不领情。

      “我知晓。”

      “我从未指望你领情。”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

      她是极记仇、极执拗、极恩怨分明的性子。

      今日之恩,抵不过十年血海深恨。

      他不奢求她软化、不奢求她原谅、不奢求她和解。

      “我归还于你。”

      “只是不愿占你分毫旧念。”

      “不愿拿你的过往,做任何筹码。”

      “公私,我分得清。”

      他为官为公,办案论法。

      可私下,他不愿欺伤痕之人、不愿拿捏孤苦之人、不愿利用别人的仅剩温柔。

      苏褕看着他坦荡磊落的眉眼。

      心底积压的戾气稍稍散去些许。

      却依旧冷硬如初。

      “分得清最好。”

      “往后。”

      “你守你的国法天下。”

      “我报我的血海私仇。”

      “你若再拦我一次。”

      “无论理由、无论初衷、无论是否为我好。”

      “我必与你为敌到底。”

      她再次沉声警告。

      语气郑重,字字落钉。

      没有半分开玩笑的余地。

      谢晏铮垂眸,静静看着她。

      良久,他低声开口。

      “我不会再贸然拦你。”

      这话一出,苏褕微怔。

      她以为他依旧会固执己见、依旧会以律法压她、依旧会强行阻拦。

      却没想到,他竟松了口。

      谢晏铮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继续道:

      “我拦你,是怕你白白送死。”

      “你身负血海深仇,隐忍十年,不易。”

      “若一招不慎,身死道消。”

      “满门冤屈,永世无雪。”

      “这才是最可惜、最不值的结局。”

      他不是不许她复仇。

      是不许她莽撞赴死、徒劳送命。

      周嵩权高位重,羽翼丰满,护卫无数,心机深沉。

      凭她一时冲动、徒手近身刺杀,只会白白葬送自己。

      根本换不来仇人性命。

      “我不阻你复仇。”

      “我只阻你送死。”

      这是他最大的退让,也是他唯一的底线。

      苏褕心口轻轻一颤。

      从未有人看懂这点。

      所有人只看见她偏执疯狂、嗜杀戾气。

      只有他,看懂了她十年不易、看懂了她不能输、看懂了她死不起。

      可看懂归看懂。

      恩怨依旧难平。

      她淡淡移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我的命,我自己取舍。”

      “值不值,我说了算。”

      无需旁人评判,无需旁人阻拦,无需旁人惋惜。

      她转身,背对着他。

      身姿清瘦孤挺,带着一身无人可解的孤寂与坚韧。

      “今日之事,我记下。”

      “铃铛,我收回。”

      “恩情两清,恩怨照旧。”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半分。

      抬步,径直走出幽暗窄巷。

      日光瞬间落满她一身。

      明明身处温暖烟火人间。

      她的背影,却孤冷得像独自立于万古寒夜。

      决绝、疏离、不留分毫眷恋。

      看着她决然远去的背影。

      谢晏铮立在巷底,久久未动。

      眼底沉沉,思绪万千。

      苏褕。

      苏家唯一遗孤。

      十年血海,十年隐忍。

      藏在市井泥沼里,独自熬尽无边黑暗。

      他终于知晓了她的真名。

      终于窥见了她一半的过往。

      终于读懂了她半生的偏执与疯狂。

      可也从这一刻起。

      他再也无法用普通市井女子、寻常疑点之人的目光,去看待她。

      心底那道克制多年、清冷坚硬的心防。

      因这两字真名、这一场对峙、这一枚旧铃。

      悄然裂开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缝隙。

      此后。

      律法为公。

      她是私冤。

      他身在光明法度之中。

      心,却开始牵挂黑暗深渊里的她。

      恩怨纠缠,明暗牵绊。

      自此,生根发芽,再难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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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呀,这本小说在10.3日开文,大概写的是复仇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我们10.3日见!祝你们国庆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