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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雪 旧人寻巷 ...

  •   日光漫过大理城的青瓦长街。

      暖风吹散巷底残留的冷戾气息。

      苏褕走出幽暗窄巷时,肩头积压的沉郁依旧沉甸甸压着。

      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刚拿回的喜鹊铜铃。

      微凉的金属纹路嵌进指腹,清晰真切。

      失而复得。

      这枚铃铛,隔了数年漂泊,隔了一夜遗失,终究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可心境,早已不复年少半分纯粹。

      方才与谢晏铮的对峙,字字刻骨。

      真名脱口的失控、身份险些暴露的惊险、被人看破软肋的难堪、被阻拦复仇的滔天不甘。

      层层叠叠,堵在胸口,压得她呼吸发沉。

      尤其是谢晏铮最后那句退让——

      我不阻你复仇,我只阻你送死。

      太过通透。

      通透得让她心慌。

      他看懂了她十年隐忍的不易,看懂了她输不起的绝境,看懂了她所有疯狂背后的孤苦。

      可偏偏,就是这个看懂她的人,亲手断掉了她千载难逢的刺杀机会。

      恩是假的。

      怨是真的。

      苏褕垂眸,将铜铃小心翼翼揣回衣襟最深处,贴身藏好。

      暖意隔着薄衣漫上来,稍稍熨平了她心底些许荒芜。

      这是她如今唯一仅剩的、年少安稳岁月的凭证。

      是她在满门血色、十年炼狱里,唯一干净的旧念想。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方才周嵩早已带着随从离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那道华贵矜贵的背影,彻底没了踪迹。

      一次机会落空。

      下次再遇,遥遥无期。

      苏褕敛尽眼底残余戾气,压下翻涌的恨意。

      面上重新覆上一层清冷平淡的伪装。

      她步子极轻,顺着人流,一步步走回城南陋巷。

      住处偏僻、低矮、简陋。

      藏在整片市井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几年,她一直以“扶芸”的假名蛰伏在此。

      无人过问,无人探寻,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过往。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沉寂、隐秘、无人打扰。

      可自从谢晏铮盯上她、沈舟认出铃铛、接连风波迭起。

      她安稳蛰伏的假象,彻底被撕碎。

      前路,越来越不稳。

      回到陋巷深处的小木门前。

      苏褕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

      一桌一椅一床,空空荡荡,清冷寡淡。

      一如她这些年孤冷无依的人生。

      她进门,反手落栓。

      隔绝外界所有天光、人声、纷扰。

      屋内瞬间安静得只剩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紧绷了整日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她靠在门板上,闭眼静立片刻。

      脑海里来回交错闪过两个人。

      谢晏铮。

      沈舟。

      一个身居法度光明,看穿她一半真相,拦她生路,也拦她死路。

      一个身在过往温柔,系着她年少旧梦,藏十年执念,牵动她心底最软的一寸余温。

      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避无可避。

      苏褕缓缓睁眼,眼底恢复一片沉静寒凉。

      她清楚知道。

      从今往后,她必须更加谨慎。

      谢晏铮已知她真名,疑她身世,暗中必定会继续探查。

      她一举一动,皆在无形监视之下。

      复仇之路,只会更难、更险、更步步荆棘。

      她不能再冲动。

      不能再任由恨意冲垮理智。

      周嵩权位滔天,城府极深,护卫如云。

      仅凭一时血气,只会白白送命。

      十年都熬过来了。

      她不能死。

      必须稳稳筹谋,静待下次时机。

      一击,必杀。

      洗净苏家满门血冤。

      苏褕走到桌边坐下。

      指尖轻轻抵着衣襟处的铃铛位置。

      心绪纷乱繁杂。

      本以为今日风波落幕,至少能换几日安稳。

      却不曾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陋巷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极克制的脚步声。

      不似市井百姓的匆忙杂乱。

      温雅、规整、轻柔。

      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清润气度。

      一步步,精准走向她这处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木屋。

      苏褕心神瞬间一凛。

      此地极少有人到访。

      寻常路人,根本不会特意走进这条幽深窄巷。

      更不会精准停在她门前。

      她瞬间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起身,悄无声息移步门后。

      下一瞬。

      门外响起一道温润干净、低雅柔和的男声。

      不突兀,不急促。

      轻轻落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笃定的确认。

      “扶芸姑娘,可否一叙?”

      是沈舟。

      苏褕心头微顿。

      他找来了。

      那日长街匆匆一面,他瞥见铃铛、失态失神。

      她本以为他只会止步相望,心存疑惑,却不会贸然探寻。

      没想到,短短数日,他竟亲自寻到了她的住处。

      连她藏身城南陋巷的落脚地,都找得一清二楚。

      门外,沈舟静静立着。

      一身素白长衫,清雅温润,身姿挺拔干净。

      眉目温柔,气质谦和。

      与这条破旧杂乱的陋巷格格不入。

      他没有强行推门,没有出声惊扰。

      只是安静等候。

      礼貌克制,温柔自持。

      可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忐忑、怀念与数年牵挂。

      那日市井人多眼杂。

      他远远看见那枚熟悉到刻骨的喜鹊铜铃。

      心跳几乎骤停。

      十年了。

      他找了这枚铃铛、找了那个年少故人,整整十年。

      世人皆说苏家无人生还。

      他信过、痛过、绝望过。

      可那日铃音一晃,旧影依稀。

      让他死寂多年的心,重新燃起一丝不敢触碰的奢望。

      他不敢当众相认,不敢贸然追问。

      只能压下所有失态,任由她匆匆离去。

      这几日,他未曾一日安歇。

      悄悄打探、细细寻访。

      一点点排查踪迹,一点点追溯行踪。

      终于寻到这城南陋巷。

      寻到她隐匿人间、低调求生的小小木屋。

      他心里其实早已笃定七八分。

      却依旧不敢轻易确信。

      怕空欢喜。

      怕认错人。

      怕那唯一的念想,终究只是相似一场空。

      屋内。

      苏褕静立片刻。

      心绪翻涌复杂。

      沈舟于她,是年少唯一温柔。

      是乱世之前、血仇之前、炼狱之前,唯一干净明亮的故人。

      可也是最不该重逢的人。

      她如今满身黑暗、满身血债、满身杀孽与秘密。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纯粹、眉眼明媚的小小少女。

      她配不上他的温润坦荡。

      也不愿将他拖入自己这片无边地狱。

      重逢无益。

      相认徒伤。

      纠缠只会拖累。

      思虑良久。

      苏褕终究抬手,轻轻拔开门栓。

      木门缓缓打开。

      天光涌入,落在两人之间。

      一明一静。

      一温一冷。

      沈舟目光落至她脸上的瞬间。

      呼吸微滞。

      眉眼轮廓、骨相气韵。

      哪怕历经十年风霜磨砺、隐忍沧桑。

      褪去年少稚气,覆上清冷淡漠。

      可那底子,分毫未变。

      是他记了整整十年的模样。

      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与牵挂,轰然翻涌。

      温柔眼底,悄然泛起极浅的酸涩与泛红。

      他克制得极好。

      不曾失态,不曾迫近。

      只是微微垂眸,轻声温道:

      “冒昧叨扰。”

      “我寻了你几日。”

      苏褕立在门内,半步不退,半步不近。

      神色清淡疏离,语气平静无波。

      “沈公子何事?”

      她刻意拉开距离。

      唤他沈公子。

      客套、生分、冰冷。

      彻底划开年少旧情,斩断过往牵绊。

      沈舟听得出来。

      她在避。

      在躲。

      在刻意疏离。

      可他非但没有退却,心底的笃定反而更深。

      若只是寻常相似之人。

      不会这般刻意回避。

      不会这般眼底藏事、沉敛孤寂。

      他轻轻抬眼,目光温和落在她衣襟某处。

      那里,正是她贴身藏着铜铃的位置。

      他看得极轻、极淡、极克制。

      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当众戳破。

      只是轻声开口,缓缓道:

      “那日长街。”

      “我看见你腰间一枚铜铃。”

      “样式老旧,刻着喜鹊纹样。”

      短短几句,点到即止。

      不追问身份,不逼问过往。

      只提铃铛。

      那是他们年少唯一的信物。

      唯一的牵连。

      唯一跨越十年时光、依旧能对上的旧痕。

      苏褕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起波澜。

      “寻常旧物而已。”

      她淡淡带过。

      “不值一提。”

      沈舟看着她疏离淡漠的侧脸。

      看着她一身孤冷、一身沉寂。

      心底酸涩更甚。

      寻常旧物。

      于旁人是。

      于他们,从来不是。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

      “于旁人寻常。”

      “于我,不寻常。”

      他往前轻轻一步。

      没有压迫,没有冒犯。

      只是稍稍靠近,目光静静凝着她。

      “那枚铃铛。”

      “是我年少亲手打磨,亲手系好。”

      “十年前,赠予故人。”

      字字清晰,句句郑重。

      不再试探。

      直接挑明。

      屋内空气一瞬安静。

      风从巷口吹进来,拂动两人衣角。

      十年光阴,浩浩荡荡。

      跨过血海倾覆,跨过生死离别,跨过人间荒芜。

      终究在此刻,遥遥对上。

      苏褕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柔软角落。

      轻轻一动。

      极轻、极微、转瞬即逝。

      快到无人察觉。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语气依旧清冷克制:

      “沈公子记错了。”

      “世上相似之物甚多。”

      “不过巧合。”

      她依旧否认。

      依旧不肯认。

      不敢认。

      不能认。

      沈舟看着她固执疏离、死不肯认的模样。

      心底酸涩翻涌,却半点不逼她。

      他太懂她。

      若她不愿认,必有苦衷。

      必有难言之隐。

      必有不能揭开的伤疤。

      十年生死相隔,世事颠倒。

      她能活着,已是万幸。

      他怎舍得逼她分毫。

      “或许是巧合。”

      他顺着她的话退让,声音愈发温柔轻缓。

      “可我宁愿信,不是。”

      “我寻了十年。”

      “等了十年。”

      “念了十年。”

      “今日得见,已是万幸。”

      句句温柔,字字深情,却毫无半分纠缠逼迫。

      苏褕心口微沉。

      最怕的便是这般温柔。

      最怕他无怨无悔、不问因果的执念。

      最怕他干净坦荡的目光,照出她如今满身黑暗、满目戾气。

      她抬眼,静静看向他。

      “沈公子。”

      “过往皆是前尘。”

      “十年人事,早已翻新。”

      “故人已逝,不必执念。”

      一句话,生生斩断所有可能。

      故人已逝。

      她亲口宣判自己的死亡。

      宣判年少温柔彻底落幕。

      沈舟眼底温柔浅浅淡去。

      覆上一层极深、极沉的落寞。

      他沉默许久,轻轻一笑。

      笑意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是吗?”

      “可我总觉得。”

      “有些人。”

      “一眼余生,从未走远。”

      巷外日光温柔。

      巷内心事沉沉。

      苏褕不再接话。

      沉默,便是她最后的答复。

      沈舟也不急于一时。

      他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逼她相认。

      只是为了确认。

      为了靠近。

      为了告诉她——

      你不是孤身一人。

      你藏得再深,我也能找到你。

      你隐得再久,我也还记得你。

      “我不逼你。”

      沈舟缓缓退后半步,重新拉开礼貌距离。

      温柔自持,绅士克制。

      “你不愿认,我便不问。”

      “你不愿提,我便不揭。”

      “我今日前来,只是想确认你安好。”

      “仅此而已。”

      苏褕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

      心底五味杂陈。

      一边是谢晏铮的法度对峙、步步探查、明暗牵制。

      一边是沈舟的温柔守护、无声包容、十年等候。

      一冷一暖,一刚一柔。

      将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安好。”

      她淡淡出声。

      “沈公子可以放心离去。”

      依旧逐客。

      沈舟却未曾移步。

      只是静静看着这间简陋破败的小屋,看着她清瘦孤冷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数年漂泊,隐姓埋名。

      她活得太苦、太孤、太隐忍。

      无人护,无人依。

      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血海深仇,所有炼狱苦楚。

      “你在此处,过得并不好。”

      他轻声一语,笃定分明。

      苏褕唇角微凉。

      “乱世浮生,能活已是万幸。”

      “谈不上好坏。”

      这话真实得残忍。

      能从十年前那场灭门血案活下来。

      从药狱折磨里熬出来。

      她早已不敢奢求安稳、温暖、幸福。

      只求复仇功成,血债得偿。

      只求死后,能去地下见父母族人,有颜相对。

      沈舟听着,心口微涩。

      他轻声开口,语气郑重认真:

      “若你难安。”

      “若你有困。”

      “若你日后遇事、遇险、遇难。”

      “不必硬扛。”

      “随时可以寻我。”

      “我永远在。”

      一句永远在。

      温柔千斤重。

      落在荒芜岁月里,落在孤苦余生里。

      是他跨越十年,给出的承诺。

      不问身份,不问过往,不问恩怨,不问结局。

      只护她一人。

      苏褕心弦微震。

      良久,她只是淡淡颔首。

      淡漠疏离,不接深情,不负温柔。

      “多谢沈公子好意。”

      “但我习惯独来独往。”

      “无需旁人庇护。”

      她这一生。

      早已不敢依托任何人。

      依托便是软肋。

      牵挂便是死穴。

      她的仇太沉。

      她的路太险。

      她的命太脏。

      不能拖累干净坦荡的他。

      沈舟看着她彻底封闭的心门。

      终究轻轻叹息一声。

      不再多言牵绊。

      “好。”

      “我不扰你。”

      “我只愿你平安顺遂,岁岁无险。”

      “便足矣。”

      他不再逗留。

      目光最后轻轻落在她衣襟铃位一眼。

      眼底藏着万千未说出口的念想与温柔。

      转身,缓缓离去。

      长衫背影清雅温柔,步步从容。

      却带着淡淡的落寞与牵挂。

      一步一步,走出陋巷,渐渐远去。

      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口尽头。

      屋内,彻底重归寂静。

      人走了。

      可那温柔绵长的旧情余温,久久不散。

      苏褕静静立在门边。

      风吹衣角,心绪纷乱。

      沈舟的出现。

      是暖。

      也是乱。

      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干净的光。

      却也是最不该靠近的牵绊。

      她抬手,再度抚上衣襟内的铜铃。

      指尖轻轻摩挲。

      眼底温柔褪去,一点点覆上彻骨寒凉。

      旧情再暖。

      也抵不过血海深仇。

      她可以感念他温柔,感念他等候。

      却绝不能回头。

      绝不能心软。

      绝不能放下恨意。

      周嵩尚在人间,荣华富贵,权倾朝野。

      苏家满门冤魂未安。

      她一日未报血仇。

      一日不敢谈安稳。

      一日不敢谈温情。

      苏褕缓缓合上木门,落栓锁紧。

      隔绝所有外界温柔与纷扰。

      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敛尽。

      只剩冰冷、清醒、决绝。

      沈舟寻她。

      谢晏铮查她。

      两边皆是牵绊。

      两边皆是风波。

      往后她的蛰伏之路,只会更难。

      她必须更加谨慎筹谋。

      下次再见周嵩。

      她绝不会再给任何人阻拦她的机会。

      哪怕赌上性命。

      也要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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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久不见呀,这本小说在10.3日开文,大概写的是复仇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我们10.3日见!祝你们国庆快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