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雪 烬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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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朔十九年，乡野。
春风拂过苏家药圃，八岁的小苏榆正蹲在垄边拨弄着草药。她仰起头，声音稚嫩又带着点娇气：“爹爹，您今日不陪我上山采药了吗？”
苏父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满脸宠溺：“今日我和你娘要看顾几位病人，实在抽不开身。小榆帮爹爹跑一趟，可好？”
小苏榆故弄玄虚地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可大姐和阿兄他们，采药明明比我厉害，为什么不让他们去？”
“傻丫头，”苏父蹲下身，耐心地替她理了理衣领，“阿姐和阿兄正忙着制药。咱们小榆已经八岁了，该当大孩子了。怎么，难道要让刚满月的妹妹替你去采药？你可是咱们家要当‘天下第一药师’的人啊。”
小苏榆一听“天下第一药师”，立刻被哄得挺起胸脯。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接过苏父递来的竹背篓和小药锄：“那好吧，我就去一次。不过爹爹，这是我头一回自己上山，你得告诉阿娘，今晚我要吃她做的糖画。”
“好，早去早回，小心别割到手。”苏父笑着挥手。
小苏榆刚踏出苏府大门，便在花阶下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蹲在台阶下，似乎在等她。
“沈舟？”小苏榆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沈舟是苏家的养子，平日里总是跟在苏父身后学医。此刻他抿着唇，双手背在身后，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局促：“小榆，我……我有礼物要送你。”
小苏榆眼睛一亮，凑近了些：“礼物？你今日怎的这般好心？”
沈舟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枚精致的蓝纹铃铛，用银丝线穿了，正泛着温润的光。“我上街时挑的，听说铃铛能带来好运和平安。你要去采药，戴上它，就当是我……陪着你。”
小苏榆好奇地掂起铃铛，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脆悦耳。她弯起眉眼，笑盈盈地看向沈舟：“好看。不过你平时闷葫芦似的，今天突然送我东西，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说？”
沈舟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声音低哑：“再过几日，我就要去省城赶考了。这一去，恐怕有些时日回不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小苏榆舒了一口气，将铃铛挂在自己的腰侧，转身朝山路走去，语气轻快，“不过几日不见而已。你安心去考试，等我采药回来，给你备好吃的！”
沈舟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稚嫩的身影没入山野。山风拂过，他低声呢喃：“好，等我回来。”
然而，他没能等来那个俏皮的小药师。
一个时辰后，苏府。
药气还未散去，苏母正抱着襁褓中的幼女，笑盈盈地在灶台前熬糖。落日余晖洒满院落，一切都静好得如同画本里的田园诗。
苏源放下手里的针线，望向父亲：“爹，您真放心让小榆独自上山采药？她那么小，万一遇到野物怎么办？”
苏父笑了笑，目光悠远：“八岁了，该学着长大了。再说，我信她。”
话音刚落，苏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砰——！”
大门被粗暴地踹开。一群官差举着火把涌入院内，火光照得他们面容狰狞。为首的差役高举一张公文，声音冷硬如铁：“奉县令之令！苏家私藏毒草，蓄意谋害乡邻，罪不可赦！即刻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苏父猛地站起，将妻儿护在身后，脸色煞白：“什么？！这纯属构陷！我苏家世代行医，何来毒草之说？大人，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差役冷笑一声，将公文甩在苏父脸上：“少废话，拿下！”
利刃出鞘的声音划破了暮色。苏母惊叫一声，苏家的长子拔剑扑上前，却在瞬间被乱刀砍倒。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襁褓中的婴儿被无情地夺走，案上刚刚熬好的糖画被砸碎一地，甜腻的香气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苏家私藏毒草，罪证确凿，抗命者，格杀勿论！”差役的吼声响彻夜空。
乡邻们站在远处，被官差拔刀的动作吓得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施救。
大火，毫无预兆地吞没了整座苏府。
……
另一边，小苏榆背着满满一篓草药，正走在归途上。她的脸蛋上沾着泥巴，心情却好得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可是，当她翻过最后一个山头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远处的天边，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个方向……是她的家！
小苏榆心口一紧，丢下药篓，连滚带爬地朝苏府奔去。
“让我进去！我爹娘还在里面！放开我！”她拼命地挣扎，想要冲破乡邻们的阻拦，泪水决堤般涌出，“阿娘——！”
然而，大火最终被扑灭了。呈现在她眼前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她在断壁残垣间疯狂地翻找，最后，在一截烧焦的木梁下，看到了母亲紧紧护着大姐的残骸。父亲倒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半块被烧化的药牌。襁褓中的妹妹，早已不见踪影。
“阿娘……阿姐……”小苏榆的嗓子已经哭哑，指甲深深嵌进焦土里。
一位好心的老婆婆走上前，一把将她从废墟中拉起，压低声音，带着哽咽：“孩子，快走！这里不能留了，官府的人还在附近搜寻。只要你还活着，苏家就还有洗清冤屈的希望！”
小苏榆被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山林深处。她腰间那枚蓝纹铃铛，随着奔跑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这声音曾经代表着少年美好的祝愿，此刻，却成了她绝望与悲鸣的伴奏。
八岁的小苏榆，站在山林深处，回头望着那片吞噬了她所有亲人的火海。
她没有家了，没有爹娘，没有阿姐，也没有那个说要去省城赶考的少年。
曾经满心期盼的那盘糖画，最终化为了灰烬。而这场大火，将永远烙印在她的骨血里，提醒着她——
此仇，不共戴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