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gl）》获邑

5、卑不足道 桂花雨落

　　“臣参见娘娘，臣失仪。”我吓愣了直接跪在床上。

　　她看了我一眼：“不必多礼。”

　　“既然醒了，就别再睡了，省的晚上再睡不着，起来洗漱用膳。”

　　她走了出去，我枯坐在床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醒神，爬起来披上外衣，穿上鞋，边走边系衣带。

　　“娘娘，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正抬着茶：“无事不能来？”

　　我坐在她腿边的矮绣墩上：“能的，能的。”

　　“鄢姝，才多久没见，你怎清减至此。”

　　我摸摸鼻尖：“璇玑台事务繁忙，有些顾不上，孩子们总在空闲时也找我问问题。”

　　她脸上多了些不虞的神情。

　　“她们好学，我很开心她们来。”我连忙解释。

　　“拿梳子来。”她开口，涂南立马去了妆台拿了柄玉梳来。

　　“转过去。”她拿着玉梳，捏着我的肩膀把我转向另一个方向。

　　玉梳从我头顶直至发尾，将凌乱的头发一缕缕梳顺。

　　我脑子里好像被自己的头发丝狠狠缠住了，有些转不动。

　　“娘娘……”

　　“吾不来这璇玑台，你倒是也不告诉吾孩子们如何了。”

　　我瞪大了眼睛，仰起头反着看她，她把我的头掰回去。

　　我扭过身来，想看看她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她拿梳子的手停在膝上，问我：“如何？瞧仔细了可还是吾？”

　　“娘娘，臣愿为娘娘驱策，您不必如此。”

　　我果然没看错，她来时脸上带着怒气，言语上轻松放任，可身体时刻紧绷着。

　　我下了剂猛药：“毕竟没了娘娘，臣什么也不是。”

　　她不再看我，将玉梳随意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站起身，掸了掸衣裙。

　　“朝中如今形式复杂，你聪慧过人，应当知晓，显儿年幼，朝事过于依赖摄政王与丞相，吾乃显儿的母后，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奸人蒙蔽。

　　吾在朝堂听政一日，摄政王与丞相便会紧紧联盟，为了对抗吾。二人联盟并非坚不可摧，也有嫌隙，只是目前利益一致，弃少图大而已。

　　京中出了连环凶杀案，凶手随机作案，且在现场留下诡谲图腾，如今人心惶惶，吾已与众臣商议，让你前去监察此案，作为神女你也该在众人面前露露脸了。

　　只是，原先查案的人里有摄政王的人，也有丞相的人……”

　　她话音久久不绝，我看着她，顺势行礼：“臣明白。”

　　她应该是满意了：“神女总爱多礼。”伸出手把我牵起来，“鄢御史从前以监察御史的身份查过旧案，在审理一事上颇有能力，吾想，作为她的女儿，你应当也是不差的。”

　　“臣必不负娘娘。”

　　她没再多说，毫不留情地离开了璇玑台。

　　我看着她离开，她的身份，注定她要孤苦，我这个人神经最是粗线条，可也能看出小皇帝如今早已行差踏错，就剩一步就会走火入魔。

　　她居然还想保护他？

　　当亲生骨肉的利剑对准她时，她又会如何，我心里无端生出一分苦楚，却，又有莫名的期待。

　　姬娴，你当初安插在御史府的小宫女早就落水死了，收了我那么多信件，居然还没认出我，我对你有些失望了。

　　我拿起她用过的玉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头发。

　　门外出现了一个神使的声音。

　　“神女，闵邢求见。”

　　“进来。”

　　扎着高马尾，一身利落黑色武服的女子走了进来，闵邢是凤羽卫从南阳县带回来的，她爹是衙门仵作，去世后家产被叔伯霸占，将她与母亲二人赶去了一间破茅屋，凤羽卫到南阳时，她母亲刚因为痢疾而死，她在街头卖身葬母时，被凤羽卫带了回来。

　　“如何？”

　　“回神女，我出宫看过，作案手法不一，有的功夫深厚，一刀封喉，有的明显毫无作案经验，甚至是用匕首多次伤人才让人血流而亡，我认为，凶手并非同一人。”

　　在璇玑台，我不允许她们自称奴婢，包括来授课的女使、司宫们，大家均已名字和你我相称，我不能让天下所有人都接受与我平等，至少在璇玑台我能做主。

　　这样想来，璇玑台里好像只有我在姬娴面前最在乎阶级。

　　说到这个，我开口问闵邢：“太后娘娘所说的图腾你可瞧见？”

　　“图腾？我没看到过，是在凶杀现场吗？若是有图腾，或许是团伙作案，不然便是被人利用。”

　　我皱着眉：“你确定你去看的时候没有图腾？”

　　闵邢仔细回想：“我确定，我将现场尽数检查过，并没有看见所谓的图腾。”

　　“可太后娘娘说有。”

　　“神女可否找来图案一观，这大概是勘破此案的关键线索。”

　　“我会去找太后娘娘，这些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闵邢告退。”

　　原本今天我的早膳是灌汤包和鲈鱼豆腐汤，我一个人吃向来简单，但是姬娴突然过来，小厨房以为她要在这里用膳做了一大桌子，我看着一盘盘精致的美食端上来，挠了挠眉毛。

　　“嬷嬷，是不是太多了。”

　　康嬷嬷开口说：“神女，不如分给神使们吃了吧，她们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点点头：“嗯，分了吧，留着鸡丝面就好了。”

　　“哎。”

　　吃完饭回了内间，换上了常服，这还是我进璇玑台之后第一次进后宫。

　　天气倒也凉爽，虽是大晴天，但太阳一点都不晒，暖洋洋的，一朵云慢悠悠飘过来，在我头顶上投下一片阴影，正好遮阳。

　　“德福，拖下去，赏三十板子。”

　　还没进御花园，就听见有人要挨罚，我三两步走进去，却十分后悔，可里面的人已经看见我了，要跑已经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臣鄢姝给皇上请安。”好好的衣服磕头都磕脏了，害。

　　小皇帝半天不叫我起来，得，肯定是看我不顺眼那劲头还没过。

　　小皇帝阴阳怪气开口：“原来是神女，倒是与神女许久未见。”

　　我毕恭毕敬开口，生怕他抓到我的不好。

　　“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垂念，璇玑台初建，恐负圣恩，不敢松懈，今得陛下看重，参与监察重案，特来谢恩。”

　　小皇帝咬咬牙：“朕很期待神女如何破获此案。”

　　“臣必定竭尽全力。”

　　专业捧哏的人是不会让任何一个话头落在地上的。

　　“起来吧。”

　　“谢陛下。”哎呦我去，痛死我了。

　　我起身后，瞧见小皇帝面前还跪着个哆哆嗦嗦的小宫女，想来就是方才要被拉去挨板子的，没想到因为我突然请安，小宫女现在还没被拉出去。

　　看着小皇帝那张稚嫩的脸，我发现他其实不太像姬娴，可能像先帝更多，但不笑时的侧脸感觉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不欲掺和，但这小宫女看上去不比皇帝大几岁，我心一横，想着大不了惹怒了皇帝我替小宫女挨着几板子算了。

　　“微臣方才听见陛下动气，实在伤身，不知臣可否有这个荣幸为陛下排忧解难？”

　　小皇帝瞥了我一眼：“神女倒是心善。”

　　我呵呵笑着，拱手说：“臣只是牵挂陛下龙体，陛下若是不快，哪怕今日不是臣，臣想永安百姓也会日夜忧心，恨不得以身替君。”

　　我飞快抬眼一看，小皇帝果然明显没那么冷淡了，诧异他居然还有这样幼稚的时候，比姬娴倒是好哄多了。

　　“罢了，不过办事急冲撞了朕，既然神女说情，今日的板子便免了，罚一个月月钱。德福，回宫。”小皇帝抬脚离开。

　　德福就是那日朝堂上传旨的大太监，他松了口气，连忙跟上：“陛下您小心脚下。”

　　御花园里的人齐刷刷开口：“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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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他与我擦肩出了御花园，两分钟后，大家才敢动起来各做各的事。

　　我伸手把小宫女扶起来：“别跪了，快起来。”

　　小宫女抽抽搭搭的，脸哭得特别脏：“多谢神女多谢神女……”

　　我从袖子里抽出手帕，给她擦擦眼泪，把手帕递到她手里：“好了，别哭了，我瞧着你年纪小，在哪个宫里做事的？”

　　小宫女边说边抽泣：“奴婢是辰宁长公主宫里的，长公主喜欢御花园的长相思，特命奴婢来剪一些回去插花，没成想冲撞了陛下，若不是神女，奴婢今日恐怕要在掌刑嬷嬷手里丧命了。”

　　辰宁长公主是先帝的大女儿。

　　“长相思？”我发出疑惑。

　　小宫女抬手指向一处凉亭旁边的桂花树：“那株桂花树便是长相思，是嘉贵太妃娘娘的兄长派人送来的。”

　　哎呀，听她这么一说，我算是想起来了，嘉贵太妃母族在江南水甸县，确实盛产名品桂花。

　　京城不比江南暖，倒让这桂花如今快九月底了才开花。

　　“确实不错，你帮我也剪上几支。”带去给姬娴瞧瞧，嘿嘿。

　　小宫女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剪了一大捧，我与她平分，她边收拾边念叨：“多的回去晒干磨成粉，回头做桂花糕，长公主肯定喜欢。”

　　我笑了笑：“你那么小就会做糕点了？”

　　她红着脸，手上的动作加快不少：“奴婢从前在司膳局做事，带我的嬷嬷最爱做美食，教了我许多。”

　　看着她红彤彤的脸颊，我挺欣慰的，瞧着天色不早，我抱起桂花准备走了，叮嘱她：“宫里不比寻常人家，往后做事小心些。”

　　她又站起来要给我行大礼，我伸出手扶住她不让她继续下蹲：“不必谢。”转身离开了。

　　转角时留神回头看了看，小宫女还傻站在那，我摇摇头，能帮则帮，但不能一直帮。

　　我抱着花，脚步轻快地朝寿康宫走去。

　　寿康宫门口的侍卫已经认识我了，我走上去他们主动告诉我：“神女您稍等，属下去通传。”

　　我点头，站在石阶下面伸手捡开有些已经蔫了的桂花树叶，满鼻子桂花香。

　　探头往宫门里看了看，通传的人还没出来，无聊得原地转圈圈，低头时发现寿康宫的石板缝隙里长出了两朵小白花，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会儿太阳已经往西边开始倾斜了，凉爽的风不停扫过我，搞得我发型都乱了，伸手去理飘起来的头发，哎呀，不好，头发飘进眼睛了，我生怕发丝划伤我的眼睛，扯得很慢很轻。

　　额……十五分钟都有了吧……我看向另外一个还站着的侍卫小哥，侍卫小哥也不知道里面怎么了，一脸无知地和我面面相觑。

　　“你要不去看看？”我缓缓开口。

　　他一本正经摇头：“必须要有人值班，属下不能离开，抱歉神女大人。”

　　我长叹出一口气：“好吧。”

　　特别摸不着头脑，我今天没惹她吧，早上虽然气氛是差了点，但也算公事公办吧。

　　我低头盯着怀里已经脱水的花，现在我都不敢动了，轻轻一晃就要飘飘洒洒落下不少花瓣。

　　姬娴啊姬娴，贵为太后居然也要用这种幼稚的手段耍性子吗？

　　五、四、三、二……

　　抬头，没人来，紧紧盯着通往寿康宫的路。

　　二点五、二点四、二点三……一点五点五、一点五点四……零点三、零点三、零点三……零！

　　去你的姬娴！

　　我用力一甩，把花尽数扔在侍卫小哥怀里，金黄色的桂花花瓣纷纷落下，像一场金雨，我气耸耸地甩起衣摆，转身狂走三四步，想要离开。

　　猛地停下，咬咬牙，握紧了拳又转回来，啥也不管了，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寿康宫。

　　侍卫小哥来不及拦我：“大人！神女大人！”又不能擅离职守，只能眼看着我走进去。

　　寿康宫我来过，还算认识路，路上遇到扫地小宫女见我气鼓鼓地冲进去，被吓了一跳，扫帚都没握住啪地掉在地上。

　　绕过曲折的回廊，径直朝主殿走去，远远就看见了刚从殿内出来的涂南。

　　她瞧见我，一脸惊讶：“神女大人您怎么……”

　　来不及说完，我小跑两步，将她撇开，直接推开了门。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我人影都没瞧见便提着嗓子开始拜见。

　　绕过屏风进去，寿康宫高高在上的凤椅上，姬娴正在那泡茶。

　　我没进去，站得很远很远，只在屏风旁刚好能看见她的位置。

　　涂南被我一手推得不轻，揉着手臂走进来：“大人，您这不合规……”

　　“矩。”

　　我知道她为什么停顿，因为我在哭，一手撑着屏风，怔怔地望着姬娴，眼泪从我眼眶中淅淅沥沥流出，从我唇边，我的双颊，流到下巴上，一滴一滴落在寿康宫的地毯上。

　　她露着和小皇帝一模一样的侧脸，我明白了，她在替小皇帝出气。

　　我哽咽着，轻轻开口：“微臣无礼僭越，自去领罚。”

　　转身，踉跄着出了寿康宫。

　　姬娴真没说错，我太狂妄了，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有那么一点微末的用处，就忘记了，这里是永安，不是实验室，更不是我家……这里是权贵之地。

　　她是太后，不是朋友，更不能越界。

　　我站在寿康宫门口，回头仰望着那块金墨牌匾。

　　侍卫小哥问我：“大人，您的花。”

　　我看了好一会儿，嗫嚅道：“扔了吧。”

　　挺直了腰背，走进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