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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所谓取舍 世间纵然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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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刺杀余波未平,先前擒获的另一伙刺客,竟尽数在刑狱之中寻机自尽。裴慎连日细细勘验追查,回报说这批乃是外间受雇的职业杀手,并非朝中某一宗族、派系长期豢养的死士。
当日殿上刺客发难,剑锋虚指御座,本意不是取皇帝性命。就在禁军全数被宫宴之乱牵制的刹那,后宫凝华殿连同周边几处偏殿骤然走水,烈焰吞掉朽坏的木构殿宇,浓烟滚滚遮蔽夜空,焦木灼裂之声彻夜不绝。幕后之人用这一记声东击西,借着刺杀吸引多数防卫力量,暗入后宫行事。
皇帝率暗卫亲入凝华殿,发觉了有人曾经来此的痕迹。看着殿中被他留存完好的物件如今一片狼藉,不由得怒从心起,勒令裴慎彻查到底。
大火扑灭之后,残存刺客尽数收押刑狱,交由裴慎审问。谁料还未等深挖口供,这批人便寻到机会,接连在牢中自尽。几番勘验追查,裴慎回报,这伙乃是外间受雇的职业杀手,并非朝中派系长久豢养的死士。
线索一下子断在最紧要之处,案情悬而未决。消息直直递送到沈府,以核勘账目之名要沈知璟入宫述职。沈知璟展阅密报,指尖反复摩挲纸页,思虑再三后,打定了主意,即刻整装入宫,入御书房同皇帝、裴慎共商对策。
殿内烛火摇曳,灯影在梁柱间明明灭灭,满室气氛沉如积铁。裴慎方才将刑狱刺客尽数自尽、杀手乃是外购雇佣而非私养死士的密报一一奏毕,余音尚在殿中盘旋。沈知璟立在丹墀之下,垂眸静立片刻,在心底将整件事的脉络推演一遍,方才缓缓开口。
“刺客是有备而来。这般声东击西的做派,想来是察觉到了陛下暗中探查的动作,疑心凝华殿之内,尚留存着当年刘氏一案的旧证。”
她抬眼,目光从容扫过御座与身侧的裴慎,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凝华殿如今已废弃十余载,殿宇朽坏,荒草封阶,平日里常年闭锁,几乎无人涉足。若非他们认定此处藏有足以倾覆旧案的凭据,臣想不到还有别的缘由,值得他们不惜在宫宴之上铤而走险,兴此大乱,就为了去一间已经无主的宫苑赏光。”
裴慎双手拢在袖中,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缓,带着几分恳切的期许:“若是这个推断属实,是不是足以印证当年刘氏一案本就另有隐情?如今刺客不惜纵火毁殿,反倒是送来了破绽。可否奏请陛下,就此公开重启全案追查?”
“不可。” 沈知璟当即出言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游移,“裴慎,你太着急了。他们敢这般明火执仗动手,底气便在于刘氏冤案明面上早已钉成铁案,卷宗定稿,案中主犯名义上也早已伏诛。”
她微微向前半步,继续剖析利害关窍:“若是仅凭眼下这些推断,没有实打实、无可辩驳的物证,便贸然奏请翻案彻查,于朝野而言,便是天子反复无常,朝廷朝令夕改。甚至若是有人别有用心,大可宣扬朝廷视人命如草芥,随意判罚。一旦开了这个头,朝廷颜面受损,帝王威仪、官家公信都会荡然无存。”
“私下派人寻访线索、暗中核验痕迹尚可,这般行事,尚且不会撼动朝堂根本。不论是你我,还是幕后藏着的真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拿不出铁证,谁都不会贸然掀起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乱。所以我们能查,他们敢动,此时此刻正是博弈之时。”
话锋一转,她眉间凝上一层沉郁,语气里带着一丝隐忧:“只是皇上未与我知会,自行重启旧案,行事太过轻率。此案臣本已有稳妥的追查方向,步步循序渐进。如今的动静被对方捕捉察觉,打草惊蛇,我们已然落于被动之地。”
御座之上,皇帝长久沉默。指尖轻轻叩击御案,良久,才抬眸看向阶下立着的沈知璟,声音压得低沉,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那万一,是你的身份已然遭人疑心呢?你有没有想过,凝华殿藏着的真正证据,本就是你本人。当年旧事的亲历者,只剩你。”
“籍册那边朕早已派人暗中监视,赐婚一事,也是朕为你做下的一重遮掩。可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谁能担保旧人之中,没有人能将你彻底认出。你可知庆阳长公主寻到朕,直言‘沈知璟是否就是祐宁’时,朕心中何等慌乱。庆阳的隐忧不无道理,朕就算帮你极尽隐瞒之事,可这等事本就没有天衣无缝一说。”
他想起当日,庆阳站在御书房里,对他句句诘问。
“皇帝莫不是觉得京中识得淑妃娘娘的人都死绝了?祐宁与淑妃那般相像,就算换了打扮,若是有心查看,你不会真觉得能欺瞒世人一辈子?”
他对庆阳的质问无可辩驳。
“若是当真万不得已,那就让她只是刘氏一族的人,母族与淑妃相像,也无人能置喙。”
“萧元宸,你连认回你自己孩子的底气都没有。”庆阳极尽嘲讽,满目失望。
殿中寂静许久,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
沈知璟眉头微蹙,脊背挺直,一字一句清晰出声,没有半分含糊:“皇上,顾清晏不是工具。”
皇帝怔了怔。面前的臣子,他的嫡公主,此时此刻听进耳朵的,居然只是自己把她的妻子当了工具?
“无论她是不是,” 皇帝语气骤然沉下,语调裹着帝王权衡大局的冷硬,“如今真凶已经借着宫宴刺杀入局,搅乱这盘残局。大局当前,就算心中万般不舍,你也要学会取舍。”
沈知璟抬首,眸底翻涌一片冷冽,目光直视御座,没有半分退让:“臣早已不是当年那位皇家公主,皇上自己说过的,萧映雪已死。世间纵然难寻两全之法,臣也绝不会辜负发妻,亦不负天下黎民。取舍二字,不能拿身边人去换。”
“你!”
皇帝被她这番顶撞噎得一滞,极力隐忍克制的情绪顷刻破防,积压多日的惊惶、焦灼与恼怒一并翻涌上来,难得动了真火。
案上那只盛着热茶的青瓷盏被他猛地抬手狠狠掷出,“哐” 一声重重砸落在沈知璟身前的青石板上。瓷盏瞬间迸裂,滚烫茶水泼溅开来,锋利瓷片四下乱飞,有两片锐片擦着她的下颌掠过去,一道浅痕划在脖颈,另有细碎瓷碴擦过眉骨,瞬间渗出血丝。
滚烫的茶水溅湿她的朝服,在白净的皮肤上烫出一片殷红。青白碎瓷四散满地,全然是天子震怒余威。
“好!如今你倒自觉羽翼丰满,朕的告诫,在你眼中已是摆设,就连朕站在这里,也是全然无用的傀儡,是不是!”
沈知璟没有辩解,亦不抗辩。方才瓷片擦过眉眼带来一阵刺痛,血已经流进了眼睛,将眼前染的猩红。她却眼睫未颤分毫,垂眸敛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默然屈膝下跪,依御前规矩行叩拜大礼。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石砖上,俯首行礼之时,手掌不慎压在遍地的碎瓷之上,尖锐瓷片划破掌心皮肉,猩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混着地上流淌的残茶,在一地狼藉之间慢慢洇开浅浅血色。
“臣死罪,请陛下责罚。”
殿内陷入漫长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许久之后,皇帝的怒火缓缓褪去,只剩下一身耗尽力气后的疲惫,沙哑的声音沉沉落下。
“左副都御史沈知璟御前无状,杖十,罚跪御书房一个时辰。时辰满后步行回府,不许动用车马。”
彼时顾清晏风寒初愈,身子尚虚。沈知璟接宫中传召匆匆入宫后,她便斜倚在软榻之上,翻着沈知璟前日随手搁在床头的一卷律令辑录。
通篇皆是枯燥法条、典例卷宗,读来本就费神,可页边留白处,沈知璟亲手批注的小字细密工整,层层拆解律条的适用边界,条理清晰。顾清晏耐着性子,一字一句慢慢细读,指尖偶尔抚过那些墨痕,仿佛沈知璟就在身侧一一为她解答。
院内本静,忽有一阵纷乱仓促的脚步声踏过长廊,紧接着周安压不住的急声传来,吩咐下人速将软榻备好,再去去干净热水来。这一番动静撞碎了宅内安宁,沉甸甸的不安瞬间攫住顾清晏心口。
“青萝,外面究竟是什么动静?” 顾清晏抬声唤侍女。
青萝连忙应声,快步掀帘出去问询,片刻折返时,脸色发白,唇瓣微微发颤,话音断断续续:“夫人…… 周安回来了,是背着大人回府的。大人在御前受了责罚,被处了了杖刑罚跪,孙太医已经跟着一同过来诊治了。”
“杖刑?” 顾清晏心头猛地一沉,撑着榻沿骤然坐直,病后本就虚浮的身子晃了一晃,“快扶我过去。”
青萝本想劝她静养,见她神色执拗,不敢拦阻。顾清晏随手捞过搭在屏风上的素色外衫裹住肩头,提步便往书房旁的静室赶,脚步仓促,险些磕绊在门槛上。
静室帐幔半垂。沈知璟伏在软榻之上,后背衣衫已经剪开,孙霁川正俯身,拿干净药布清理伤口。一眼望去,杖痕纵横交错,皮肉红肿翻起,乍一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外人不知内里关节,榻上的沈知璟更不可能外泄。这十杖是陛下特意叮嘱过的,落点看着凶狠,力道却留了分寸,皮肉伤看着骇人,并未伤及筋骨脏腑。本就是君臣合谋的一场苦肉计,演给暗处潜藏的耳目。
朝野上下眼中,沈知璟是天子手中一柄利刃。幕后之人若是察觉皇帝暗中重启旧案的探查,自然会疑心沈知璟便是陛下手中执行人。如今流言散出去,外人只会听闻:此番召沈知璟入宫,是因为为核验盐漕账目时沈知璟出了差错;宫宴刺客突发,惊扰圣驾,也归罪于她办事疏漏,招致报复;而后恃宠生骄,御前争执,触怒龙颜,罚跪在御书房,又处了受十杖责罚,连路都走不动了。
只需这般稍加编排,传入幕后眼线耳中,一切便顺理成章。
他们绝不能叫真凶探知追查走到了哪一步,也绝不能暴露,他们真正在追查的是刘氏旧案的真相。更不能顺着对方的圈套,主动递上关键线索,示敌以短,任由拿捏。
这场宫宴刺杀,只能定性为仇怨报复,归咎沈知璟办事不力徒增祸事,不能由他们主动把行刺与刘氏旧案挂钩,凝华殿更是不能多加理会。至少在明面上,必须将沈知璟与多年前那桩旧案彻底切割开。
皇帝的心也仿佛在滴血,是以庆阳再次入宫指责时,竟是一声都不吭了。
这一案牵连的人,也早定好了处置:裴慎担 “护卫御驾不力” 之责,领二十杖;长信侯府追究御前失仪,侯夫人禁足府中,长信侯罚俸半年;当日宫宴值守、伺候的宫人逐一勘问受罚,就连顾太傅,也被单独召入宫中训诫敲打。
杖刑结束时,偏殿廊下,沈知璟靠着立柱稍作喘息,后背灼痛阵阵传来。裴慎刚受完二十杖,被亲兵搀扶着,步履踉跄行至她身侧。四下宫人禁军都远远垂首,不敢近前,只留二人短暂片刻。
裴慎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气息不稳:“这十杖,殿……大人受苦了。只是这一回的样子,怕是要做足十成十。”
沈知璟微微偏首,额角沁着薄汗,话音里也打着颤:“你也是。皇上这边的追查不能骤停,但是也不能继续,且换个无关紧要的方向,装装样子查一查就好,作个不了了之的收尾。”
“明白。” 裴慎微一点头,目光沉敛,“幕后之人见我们君臣生隙,才会放下戒心。只不过今日大人所言,委实是……委实是耿直了些。”
沈知璟淡淡应了一声:“陛下未反驳我,便证明我无错。只不过他没了再弥补的机会而已。”
裴慎默然。
简短几句,二人便不再多言,各自分开,不再对视。免得落入旁人眼底,再生事端。
可这戏要做真,便容不得半分破绽。即便是顾清晏,她也不能吐露半句实情,只能一并瞒着。
孙霁川听见门口脚步声,抬首一望,正撞见顾清晏掀帘而入。
顾清晏目光直直落在软榻上那一片刺目猩红,又看见沈知璟满是鲜血的双手,方才脸上残存的一点血色,一瞬间尽数褪尽,唇色苍白如纸,脚步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