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雪》溱羽

64、许你以余生 往后岁月太

　　这理由如今在沈府已经足够成立。沈知璟静了片刻，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落进她散着的发丝里。
　　“好。”

　　又是这个字。顾清晏窝在她怀中浅浅一笑。生病本就心神耗损，相拥片刻，困意便层层漫上来，不多时便昏昏沉沉阖上眼。沈知璟扶着她安稳躺回枕上，才起身取来府医新拟的方子细看。

　　药煎好端至床前，唤顾清晏起身服药。顾清晏只嗅见那股苦涩药气，鼻尖先皱了皱，眉头当即蹙起，小声嘟囔：“好苦。”
　　“尚未入口，万一呢。”沈知璟握着药盏，垂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温和规劝。
　　“可是光闻着便苦。”
　　“良药苦口，等到病好就不用再苦了，我去为你寻桂花糕吃。”
　　“那你来喝。”

　　沈知璟被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顾清晏病中眼尾泛着薄红，偏偏尚有气力耍赖，抬眼望她，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你先前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你都应允么？”

　　沈知璟垂眸看向盏中黑褐药汁。
　　“不喝药不可以。”

　　顾清晏立刻抓住这话，轻轻弯了弯唇角：“你看，原来只是哄着我的话，骗子。”
　　“好，我是骗子，先把药喝了好不好，我心疼。”
　　“那你陪我尝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顾清晏拉了拉她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沈知璟静默两息，竟当真拿起银匙，舀了少许药汁送入口中，眉峰微微一蹙。

　　顾清晏原本恹恹靠着，见她这神色，反倒低低笑出声。
　　“是不是极苦？”
　　“我是觉得要你喝下去，确实是有些苦了。”
　　“那我不喝了。”

　　沈知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落入顾清晏的圈套。顾清晏蜷在锦被里瞧她，高热浸得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祐宁。”

　　沈知璟压下心底翻涌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就算叫我，药也得喝。”
　　“祐宁。”
　　“……乖。”
　　“可我头疼。”

　　这一声褪去了玩笑的调子，带着几分真切的难受。沈知璟神色当即软了下来，将药盏轻轻搁在床边小几，掌心覆上顾清晏的脸颊，指腹缓缓按揉她的额角。
　　“疼得厉害？”
　　“有一点。”
　　“那我喂你。”

　　她不再催促，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小心喂药。顾清晏每咽下一口，眉头便紧紧皱起，沈知璟便静静等候她缓过气息，再喂下一勺。好不容易一碗药尽数饮完，顾清晏脸上满是委屈。沈知璟早备好了蜜渍梅子，及时递到她唇边。

　　顾清晏含进嘴里，依旧蹙着眉。
　　“还是苦。”
　　“那再吃一颗。”
　　“不要吃梅子。”顾清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唇上。
　　“那你想要什么？桂花糕，还是苏婉给你带的果脯？”沈知璟微微倾身，耐心等候她开口。

　　顾清晏定定望着她，沉默不语。沈知璟静静等候她开口。顾清晏忽然微微倾身过去，拉着她的衣领吻上她的唇角，不过一个喘息的功夫就飞快缩回被褥之中。

　　沈知璟浑身一僵。顾清晏自己耳尖也烧得通红，面上却强装镇定。
　　“好了。”

　　沈知璟半晌才缓过神。
　　“什么好了？”
　　“嘴里不苦了。”

　　她就这样端坐床边，耳根一点点漫上绯红。顾清晏原本尚能自持，见她这般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祐宁啊。”
　　沈知璟抬眸看她。
　　“你脸红了。”
　　“没有。”
　　“明明有。”
　　“是房内太热了，我去透透气就好。”

　　顾清晏笑得轻咳两声。沈知璟顿时顾不上脸上燥热，伸手轻轻替她顺抚后背。
　　“别笑了，仔细牵动身子。”
　　“谁让你这般好逗。”
　　“病尚未痊愈，还这般折腾。”

　　嘴上虽是嗔怪，手上动作却温柔的紧。顾清晏咳过一阵，顺势往她怀中靠去。
　　“那你别走。”

　　沈知璟垂首看向怀中人。
　　“那今日不走。”
　　“都察院的案子呢？”
　　“明日再去处置。”
　　“案子不是万分紧要么？”
　　“该敲定的事务，今日已然办妥。应当无要紧事了。”

　　顾清晏安静片刻，轻声问道：“是因为我么？”

　　沈知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淡淡应下：“嗯。”
　　“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不会。”
　　“你骗人。”

　　沈知璟抬手，温柔抚过她的发丝。
　　“真不会，这个不骗你。”

　　如果真的事关紧要，她也答应过顾清晏，会两全兼顾的。

　　顾清晏一连病了三日。这三日里最明显的变化，不在于风寒日渐好转，而是她愈发黏人。第一日尚会略带羞怯，第二日沈知璟欲起身时，她便伸手牵住衣袖挽留；到第三日，已是理直气壮。

　　“陪着我。” 顾清晏仰脸看她。
　　沈知璟问：“想做些什么解闷？”
　　“什么都不用做。”
　　“……”
　　“你只留在这儿就好。”

　　于是沈知璟便依她。顾清晏小憩，她就在一旁展卷看书；顾清晏醒转，便陪着闲话；顾清晏胃口寡淡，吃剩的半碗饭，便自然落到她手中。青萝见了，心中总觉不妥，想要另行备膳奉与沈知璟，都被她抬手拦下。
　　“不必。”

　　于她而言，这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顾清晏吃不下，她便接着用；顾清晏畏药苦涩，她便备好甜食；顾清晏心绪低落，她便陪着她说话解闷。这些细碎温情，登不上奏疏，不会见于朝堂，无人知晓。可顾清晏，便是在一桩桩这样的小事里，心意一点点沉陷，越陷越深。

　　第三日晚膳，她依旧没什么胃口，只吃下半碗，便将食碗推到沈知璟面前。此番不必言语，沈知璟自然接过。顾清晏手肘撑在案上，托着腮静静看她。
　　“祐宁。”
　　“嗯？” 沈知璟低头进食，闻声抬眸。
　　“你可知你如今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专门替我收拾残局的人。”
　　沈知璟低头，慢慢吃着她余下的饭菜，语声平淡：“只属于你的，喜欢吗。”

　　顾清晏弯眼一笑：“倘若我一直这般呢？”
　　“这般是怎样？”
　　“每顿只吃一半。”
　　“剩下留给我？”
　　“嗯。”

　　沈知璟不假思索：“可以。”
　　“若是我顿顿挑食呢？”
　　“那不行。”沈知璟拒绝的也干脆。

　　顾清晏当即面露不悦：“为何？”
　　“会伤脾胃。你病还没好，挑食会伤身。”
　　“……”
　　“旁的我都能纵你，这件不可。上次就是因为太惯着你才让你着了凉，以后都不许这样了。”
　　沈知璟放下碗筷，神色严肃。

　　顾清晏静静望她片刻，忽然轻笑。
　　“我知道了。”

　　入夜共枕，她自然而然向沈知璟身侧靠了过去。沈知璟已然习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隔着整齐的寝衣，不动声色的守着最后一分自持。顾清晏对此一无所知，只贪恋她身上清浅的药香，贪恋她温暖的臂弯，知晓闭上眼，身侧始终有人相伴。

　　“祐宁。”
　　“嗯。”

　　顾清晏声线带着困意，软软的。
　　“我好像越来越难伺候了。”

　　沈知璟垂眸看向她。
　　“有么？”
　　“有。”
　　“我未曾觉得。”
　　“那是你被我惯坏了。”顾清晏小声嘀咕

　　沈知璟不由得失笑，侧过身去：“到底是谁惯着谁？”

　　顾清晏没有应声。片刻之后，将脸颊埋在她肩窝，声音轻得像叹息。
　　“祐宁。”
　　“嗯。”
　　“你不要对我这般好。”

　　沈知璟微微一顿。
　　“为何？”

　　顾清晏阖着眼，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大约病中心神本就脆弱，又或是连日被悉心照料，暖意太重，反倒生出惶恐。

　　她自幼受尽宠爱，父母疼惜，手足相让，友人亲近。从前从未觉得，依赖一人会这般危险。直到遇见沈知璟，她才在心底生出这份患得患失。习惯一个人的守候，习惯她处处的纵容，习惯她的约束，习惯生活里存在她——倘若有一日，这份依靠不在了，该如何是好。

　　念头一闪而过，顾清晏下意识收紧环在沈知璟身上的手。

　　沈知璟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起伏。
　　“身子又不舒服？”

　　顾清晏轻轻摇头，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你这般待我，往后我该怎么办？”

　　沈知璟一时不解。
　　“什么怎么办？”

　　顾清晏抬眼望向她，眼底仍残留着病后的湿意与倦色。
　　“倘若有一天，没有祐宁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该怎么办呢。”

　　沈知璟张了张嘴，居然一时找不到措辞。沉默许久，她抬手，轻轻抚着顾清晏的头发。
　　“那我便不让你有这一日，我不会留你独自一人。”
　　她会好好活着，为了她承诺过的相守，为了自己亲眼见到真相重现于天光之下。

　　顾清晏一怔。

　　沈知璟望着她，一字一句，把一个不确定的未来都托付出去：“若是没有紧急公务，我每天都会回来陪你。若是要不得已远行公干，我就和你书信联系，不让你找不到我，也不让你不知道去哪里找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尽力做到。”

　　她稍作停顿，坦诚道：“往后岁月太远，我不欺瞒你当下。”

　　顾清晏眼眶微微发热。沈知璟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一些。
　　“至少此刻。你大可安心依赖我。”

　　顾清晏静静看了她许久，缓缓闭上眼。
　　“好。”

　　这原是沈知璟常对她说的一字。今夜，由她交还与她。不多时，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匀净绵长。沈知璟低头确认她已然安睡，轻轻地替她掖好被角。

　　而顾清晏沉入睡梦之前，心底只余下一句柔软的私念。
　　怎么办啊，祐宁。
　　我好像真的，越来越离不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