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雪》溱羽

62、祐宁 等到你我白

　　第二日顾清晏醒来，才发觉自己几乎整夜都贴着沈知璟入眠。只不过这一回没有半分羞赧，只懒懒枕着锦枕，侧头拉着沈知璟的衣袖轻声问：“昨夜我是不是又靠过来了？”

　　“你说呢。” 沈知璟侧着身子看她，指尖上绕着顾清晏的发丝。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淡哑，却又因着这句反问分外有些撩人。

　　顾清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知璟的腰侧，试探着问道：“有没有压到你？”

　　“没有。” 沈知璟轻轻摇了摇头。

　　顾清晏又往她身侧挪了半寸，鼻尖嗅着她身上清浅药香，继续追问：“你冷不冷？”

　　沈知璟垂眸看着挨近的人，唇角极浅地扬了一点：“不冷。”

　　顾清晏眼珠一转，眼底掠过一点狡黠，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那今夜也这样，好不好。”

　　沈知璟抬眸望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无奈。

　　“怎么？” 顾清晏支起手肘撑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你方才还说了不冷。”

　　沈知璟轻叹一声，指尖顺势理了理她鬢角散发，缓缓应下：“好。”

　　顾清晏愈发喜欢听见沈知璟说这个字，也总爱有意逗她，想看看这人愿意纵容自己到何种地步。

　　一日夜里，庭院月色清宁。顾清晏半躺在廊下软榻，脑袋枕在沈知璟膝头望月。沈知璟手中捧着一卷书，自她将头靠上来之后，书页便久久不曾翻动半分，一只手虚悬在半空，下意识护着她后脑。

　　“知璟。” 顾清晏晃了晃脑袋，蹭了蹭她的膝头。

　　“嗯。” 沈知璟垂眸看她。

　　“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顾清晏抬手指向悬在墨色天幕的圆月，语气带着几分顽戏。

　　沈知璟垂眸看向膝上仰脸望月的人，嘴角动了动。顾清晏先弯眼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怎么样，这回总有你办不到的事了吧？”

　　沈知璟抬眼望向天上圆月，目光复又落回她明媚的眉眼，淡淡应声：“好。”

　　顾清晏一怔，微微坐起半分：“一句好是什么意思？你还真打算去摘？”

　　“这倒是摘不下。” 沈知璟缓缓摇头。

　　“那你为何还要应我？哄我玩？” 顾清晏歪头瞧她。

　　沈知璟神色认真，指尖轻点了点身侧池水的方向：“我想想办法。”

　　顾清晏笑得开怀，肩头轻轻晃动：“能有什么办法？天上之物，哪里能取。”

　　沈知璟没有立刻作答，目光转向庭院水池，水面浮着一轮晃动月影。她抬手取过一旁空置的白瓷小盏，俯身轻轻舀起一汪池水，盏中便盛下一捧摇晃破碎的月光。她坐回原处，将瓷盏递到顾清晏眼前，手腕微微托着盏底。

　　“先给你这一盏。若是嫌小，我再想别的法子。”

　　顾清晏望着盏里晃动的水光月影，一时失语。本只是随口撒娇打趣，沈知璟却认认真真，想着如何成全她这一句戏言。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盏壁。

　　顾清晏抬眼望她：“为何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应下？”

　　沈知璟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膝头的人，声音平和，掌心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你很少开口和我索要什么。”

　　“如今不是越来越多了？” 顾清晏伸手，勾了勾她落在膝边的衣绦。

　　“嗯。”

　　“往后或许会更多。” 顾清晏眼底带着期待。

　　“那也不妨事。”

　　沈知璟心底悄悄补了一句。倘若当真有她做不到的，便求父皇几次罢。反正顾清晏也不会要求什么过分的事。

　　顾清晏微微眯起眼，指尖轻轻刮过她的手背：“你不怕把我惯得愈发任性？”

　　沈知璟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被夜风吹乱、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温缓：“为何要怕？”

　　“倘若我一直任性下去呢？” 顾清晏仰着脸，定定看她。

　　“那便任你任性。”

　　“若是闯了祸呢？”

　　“要看是什么祸事。”

　　顾清晏立刻抓住话里的空隙，笑出声，伸手轻轻戳了戳她小臂：“方才还什么都应，现下却要分辨了？”

　　沈知璟低低笑出声，附身凑近顾清晏：“若是触犯律法的公事，那便不能纵容。”

　　“私下呢？” 顾清晏追着问，不肯罢休。

　　“私下，我可以多纵容一些。”

　　顾清晏并不满足，微微撅了撅唇：“仅仅只是多一些？”

　　沈知璟静静望了她许久，月光淌在她眼睫上，低声道：“私下，尽量都依你。”

　　“尽量？” 顾清晏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清晏。” 沈知璟带着几分无奈，指尖按住她拉扯衣袖的手，“若是要我为勘定有罪之人翻案，这件事，我不能应允。”

　　顾清晏笑得肩头轻颤，摇着头：“谁要你做这种事。”

　　“那就好办。”

　　“怎么好办？”

　　月色与廊下灯影一同落进沈知璟眼底，清浅温柔。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家里的事，你想如何便如何。闹了脾气，我来哄你。若是无伤大雅的小祸，我来收拾扫尾。想去何处，我陪你。想要什么，我替你寻。” 她顿了顿，轻声问，“这样够不够？”

　　顾清晏本只是逗趣，此刻却安静下来，片刻轻声开口：“若是我一直得寸进尺呢？”

　　沈知璟长久凝望着她，缓缓开口：“那便进。反正，已经进了不少。”

　　顾清晏一怔，当即撑着身子坐起身，眼底满是意外：“沈知璟！你取笑我！”

　　沈知璟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竟是学会这般打趣她。顾清晏倾身向前，伸手，轻轻捏向她的脸颊：“你如今都学会取笑我了？”

　　沈知璟不躲，任由她指尖落在面上，微微抬起头感受那一点轻软力道：“没有。”

　　“还嘴硬。” 顾清晏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才松开。

　　“夫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就会用这一句敷衍我。” 顾清晏斜睨她一眼。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知璟望着她，眼底含着笑意。

　　顾清晏本打算继续同她嬉闹，忽然想起一桩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指尖慢慢从她脸颊收回，神色稍敛。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沈知璟神色随之端正起来。

　　“祐宁是谁？”

　　沈知璟眉峰微蹙，眼里几不可察略过一丝迷惘。顾清晏见状连忙放缓语气，抬手轻轻搭在她手腕：“你从书房取东西过来时，我偶然见过你的一方旧印，刻着这两个字。若是不方便说 ——”

　　“告诉你无妨。” 沈知璟轻声打断她。

　　顾清晏静静看着她，屏息等候。

　　沈知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祐宁……是我的字。”

　　“你的字？” 顾清晏微微睁大眼。

　　“嗯。”

　　“沈祐宁？”

　　沈知璟眼睫轻轻颤动，目光飘向远处天际月轮，又落回顾清晏脸上：“不必连姓一起唤，只叫祐宁便可。很少有人知晓。”

　　“那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顾清晏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知璟没有半分迟疑，轻轻颔首：“你可以。”

　　顾清晏眼里渐渐亮起光，试探着，放轻声音唤一声：“祐宁？”

　　简简单单两个字，沈知璟却明显一怔，身子僵在了原地。

　　“我们祐宁，要平安无事的好好长大呀。”

　　“朕的祐宁，定会护佑大靖江山安宁永固！”

　　“祐宁……”

　　上一次被人这样唤，是什么时候了？

　　啊，想起来了。是冬至。承和七年的冬至。这是属于当今圣上登基后第一个孩子的字号。

　　她敛下眸，没有红墙白雪，也没有她熟悉的少年光景。只有伏在她膝头，正仰着脸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顾清晏。

　　顾清晏察觉她失神，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怎么了？”

　　“无事。” 沈知璟声音放得更轻，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再唤我一声好不好。”

　　顾清晏微微一怔，笑意更深。“祐宁。”

　　“嗯。” 沈知璟应声，声音微哑，在夜色掩护下悄悄红了眼眶。

　　“祐宁。”

　　“我在。”

　　顾清晏故意接连唤道，尾音轻轻上扬：“祐宁。”

　　沈知璟低头看向她，无奈浅笑：“今夜打算唤多少次？”

　　顾清晏笑得明媚，伸手勾住她垂落的衣袖晃了晃：“不是你让的？”

　　沈知璟一时无言，只能静静望着她。

　　顾清晏伸手勾住她垂落的衣袖：“往后无人之时，我便这样唤你，好不好。就当是你和我的秘密。”

　　沈知璟安静片刻，缓缓点头：“好。”

　　又是这个字。顾清晏忍不住歪头问：“是不是只要我唤你祐宁，你便不会拒绝我？”

　　沈知璟看向她，眸中漾着浅光：“你可以试一试。”

　　顾清晏眼中一亮，立刻唤：“祐宁。”

　　“嗯？”

　　“明日陪我出门。”

　　“好。”

　　“祐宁。”

　　“嗯。”

　　“今夜不许再阅卷宗。”

　　沈知璟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缘。顾清晏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你瞧！大骗子！”

　　沈知璟怔了一瞬，旋即失笑，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放到一旁石几上：“我还没有说不。”

　　“那快答应我。” 顾清晏微微前倾，催促道。

　　“好。”

　　顾清晏心满意足，重新躺回她的膝头，伸手拉起沈知璟的手，放在自己发间。沈知璟微微一顿，指尖轻柔梳理她的长发，动作缓慢而温存。

　　晚风柔软，满庭月色。许多秘密她依旧不能对顾清晏言说，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可在此刻，她不再想往后退。顾清晏想要靠近，她便敞开身侧的位置；想要牵手，便执手不放；想要唤她祐宁，她便应声。

　　只是祐宁就好，不在乎究竟是无人在意的沈家遗孤，还是暴毙宫中的嫡公主。这一刻的风花雪月，她只想留给顾清晏。

　　顾清晏忽然抬起脸，望着她：“祐宁。”

　　“嗯？”

　　“我今日心里很高兴。”

　　沈知璟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她发丝：“为何？”

　　顾清晏弯起眼，轻轻摇头：“不告诉你。”

　　沈知璟静静看她，眼底漾开柔色：“好。”

　　顾清晏笑意更深：“这个你也说好？你不想知道吗？”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若是一辈子都不告诉你呢？”

　　沈知璟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发丝。“那我便等上一辈子，等你说。”

　　顾清晏脸上的笑意更盛。她在沈知璟怀里坐起身，紧紧抱住了她。

　　沈知璟，我当你答应我了，我们要相守一辈子，等到你我白发苍苍，相会于奈何桥畔，我会和你说千千万万次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