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雪》溱羽

61、月色极好 自己有的，

　　第二日顾清晏醒来，入目便是沈知璟近在咫尺的下颌。

　　她怔了半晌，才惊觉大半身子都倚在对方肩头，掌心还攥着一片寝衣布料。

　　顾清晏呼吸微顿。

　　昨晚是谁嘴上说着自己不会吃了谁来着？

　　她慢慢抬眼，对上了沈知璟含着笑的双眼，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晨光覆上沈知璟的侧颜，顾清晏看着她薄唇轻起，同她问安。

　　“早。”

　　顾清晏向她身侧靠了靠，声线还带着刚睡醒时的微哑：“你何时醒的？”

　　“方才。”

　　“当真？”她才不信。

　　“嗯。”

　　沈知璟面上瞧着沉静安然，就算左臂被顾清晏当枕头枕得久了僵住难动，也丝毫看不出异样。

　　顾清晏垂眸看向那只被她压住的手臂：“难受么？”

　　沈知璟静默片刻，低声应下：“略有些麻。”

　　“怎么不挪开，就这样被压了一宿？”

　　“看你好像很喜欢。”

　　顾清晏一时无言。她缓缓直起身，沈知璟才慢慢抽回左臂。手臂稍一动，指尖不受控地轻轻发颤，血液才缓缓回流。

　　顾清晏见状，抬手，指尖轻轻按上她肩膀，替她按揉放松。

　　“又何苦这般呢。”

　　沈知璟没回她，只是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昨夜可睡得安稳？”

　　顾清晏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轻轻颔首：“很好。”

　　一夜无梦，并不曾惊醒。

　　沈知璟眼底攒着的那一丝忐忑，慢慢松了下来：“那就好。”

　　一阵暖意悄然漫上顾清晏心口。昨夜开口邀沈知璟同寝，该是这些时日，她做得最无悔的一桩决定。

　　指尖依旧轻轻揉着沈知璟的前臂，她敛眸轻声问：“今夜还过来吗？”

　　沈知璟挑了挑眉。

　　“夫人昨日不是还允我来此长住？”

　　顾清晏唇角微掀，把沈知璟的手拢进了掌心：“好。”

　　过了几日，苏婉登门拜访，探望顾清晏。二人在正院花厅闲坐叙话，由青萝端上新沏的茶。二人闲谈间，顾清晏瞥见周安匆匆忙忙来寻她。

　　“何事这般慌乱？”

　　周安躬身一礼，又瞧见一旁的苏婉，一时欲言又止。顾清晏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心下了然。

　　“可是知璟朝中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大人说有份昨日看过的文书遗落在夫人房里，教我来取了送去都察院。”

　　顾清晏颔首应允，让周安随青萝前去。一回头，正正撞上了苏婉满是探究与促狭的视线。

　　“啊——沈大人公事上的东西，落在我们清晏的屋里了。”

　　“许是他走得急忘记了。”

　　苏婉不语，只是一味看着好友，满脸写着“无需狡辩。”

　　顾清晏被她看得心底微赧，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盏边缘，轻声开口：“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苏婉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刻意放缓语调：“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昔日闲谈，某人当初还说，纵使嫁给沈大御史，也不会沉溺一时情长。”

　　顾清晏耳尖缓缓染上一层薄红，从耳后慢慢漫到下颌。“苏婉。”

　　“嗯？” 苏婉微微倾身，眼底戏谑更浓，“怎么？这便不耐听了？往日是谁同我说，会守得住心神，不被儿女情长牵绊。如今倒好，教我们沈大人连公差案卷都能忘记了。”

　　“休要再打趣我。” 顾清晏垂着眼，视线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苏婉没忍住笑了起来，清亮的笑声在花厅里轻轻漾开：“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耳根便红得这般厉害。看来沈大人待我们清晏，确是上了心啊。”

　　顾清晏望着她，自己也忍不住弯起眉眼，眼底漾开软意。窗外晴光融融，穿过海棠枝桠落下来，碎金似的铺在顾清晏腕间，在白玉镯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并非你揣测的那般。” 顾清晏低声开口，“他待我很好，许多事也都纵着我，我与他……”

　　她话说一半，顿住，唇角笑意更深。

　　自那夜之后，最先悄然改变的，是每一个清晨。

　　往日向来是顾清晏醒得迟，静静躺着，看沈知璟轻手轻脚起身，在屏风后更衣梳洗。若是没有早朝，沈知璟便会过来看看她。有时看见她醒了，便同她闲叙数语，而后去往书房，处理晨间加急送来的公文。

　　有一日恰逢沈知璟休沐，拂晓时天光还朦朦胧胧。顾清晏尚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身侧人微动，正要起身离榻。她几乎不假思索，抬手，指尖一把攥住沈知璟的袖口。

　　沈知璟动作骤然顿住，垂眸看向顾清晏，声音轻的近乎耳语呢喃：“醒了？”

　　顾清晏困意沉重，并未完全睁开眼，只轻轻往自己方向扯了扯那截素色衣袖，嗓音带着几分不舍：“别走。”

　　沈知璟低头望着她攥紧自己衣料的那只手，温声哄她：“案上还有两份急递，不能搁置太久。我看完便回。”

　　顾清晏安静片刻，在沈知璟的公务与自己心底不舍之间暗自权衡，指尖依旧没有松开：“十分紧急？”

　　沈知璟略一沉吟，斟酌着开口：“时限很紧，耽误不得。”

　　顾清晏眉眼微微垂落，指尖松了半分，却偏偏还是舍不得离开那一角衣袖。

　　沈知璟看着她眼底淡淡的失落，话锋一转：“不过不必赶去书房。我让人把文书取来，就在这里阅。”

　　顾清晏抬眼，眸子里瞬间亮起来。

　　不多时，青萝捧着卷宗与朱笔轻步送入内室，搁在床侧小几。沈知璟靠在床边展开文书，顾清晏便挨着她身侧，安安静静陪着她。沈知璟一边细读案卷，偶尔腾出一只手，轻轻蹭过顾清晏的下颌。

　　她的妻子像狸奴。很漂亮的狸奴。

　　沈知璟在心里偷偷琢磨。

　　这般细碎温柔的小事，一日日多了起来。

　　午后，沈知璟坐在廊下案前翻阅卷宗，顾清晏就坐在一旁陪着。案头摊开数份文书，她手中笔锋写写停停。起初二人各安其事，四下宁静，只余书页翻动与笔尖落纸的轻响。时日一久，顾清晏耐不住长久沉寂，悄悄伸足，脚尖轻轻碰一碰她垂落的衣摆。

　　沈知璟抬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笔尖依旧悬在卷宗之上：“怎么了？”

　　“沈知璟，你多久未曾理我了？”

　　沈知璟垂眸扫过一旁沙漏：“约莫一刻钟。余下这卷还有两页阅完。”

　　顾清晏一时语塞。“所以呢？一刻钟，你便觉得不算久？”

　　沈知璟搁下笔，微微侧身，手臂一收，直接将顾清晏揽过来，让她稳稳坐在自己怀中。

　　顾清晏微微一怔，身子下意识倚住她肩头，双手环上了她的脖颈。

　　“现下理你。” 沈知璟的气息落在她耳畔，声音温和平稳，“只片刻，看完余下这几行，还要回文书。”

　　顾清晏失笑出声，肩头轻轻颤动：“沈知璟，你这般哄人，倒是和你从前全然不一样了。”

　　沈知璟垂眸望着怀中人，指尖轻轻蹭过她小臂：“何处不一样？”

　　“从前只晓得在书房埋首案卷，哪里会这般。”

　　沈知璟静默片刻，目光落在卷宗之上，却没有立刻提笔：“你若想靠，便靠着。我一并看文书也不碍事。”

　　顾清晏望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笑意愈浓，索性放松身子，安安稳稳窝在她怀里：“好，我不闹你，你继续看。”

　　沈知璟垂眸，看向怀中人，没有挪动。稍顿，伸手将手边卷宗往案台近处放了放，方便提笔。

　　顾清晏看见了，轻声问：“已经看了许久，不歇一歇？都察院总不能是把所有案子都给了你。”

　　“有的需要我复核，也有的是下面拿不定主意，要等我批复。剩下的才是我主审的案卷。你若是不觉得无聊，就先等我片刻。”

　　顾清晏先笑出声：“好吧，那我便赖着你了。”

　　沈知璟唇角，也缓缓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有时晚膳过后，夜色初临时。顾清晏偶有兴起，抬眼望向天边月色，轻声说想出去院中散步赏月。

　　沈知璟抬眸扫过案头，尚有三封线报搁置未阅，人证供词还未落印。

　　顾清晏将她的神色看得分明，轻声问道：“很忙？若是紧要，便改日吧。”

　　“文书要阅，但不必急于此刻。” 沈知璟略一权衡，将卷宗叠好压在镇纸下，起身，“走吧。”

　　顾清晏微微抬眸：“那些公文怎么办？”

　　“回来把要紧的先看完。今夜左不过少歇片刻。”

　　顾清晏脚步一顿：“沈知璟，你答应过我不熬夜。”

　　“今夜月色难得，你想出门，便陪你走一走，也当是歇息了。” 沈知璟行至门边，回头见她仍立在原地不动，轻声唤，“不是要赏月？”

　　顾清晏快步跟上，踏出廊下，晚风拂过衣袂，她轻声追问：“方才是特意迁就我？”

　　“公务就算有十个沈知璟也办不完，但是顾清晏需要一个沈知璟来陪着。”

　　“沈知璟。”

　　“嗯？”

　　“你如今，倒是很会巧言令色了。”

　　沈知璟默然，只伴着她缓步走在月色清辉里，由着顾清晏牵着她的手语笑言欢。

　　只不过这份亲近，始终有着无声的隔阂。虽然同寝一处，二人依旧各盖一床被褥。沈知璟始终守着分寸，睡在外侧，衣襟规整。入夜只褪去外层外袍，内里依旧是齐整柔软的中衣。但凡更衣，必定移步至屏风之后，从不在顾清晏面前宽解衣衫。

　　顾清晏起初只当这是她多年独宿养成的习惯。相处久了，便忍不住逗她。

　　一晚，沈知璟刚从屏风后方走出来。顾清晏坐在床沿，静静望着她，开口笑道：“换件寝衣，为何总要躲在屏风后面，倒像是提防我一般。”

　　沈知璟脚步微微一顿：“只是习惯了。”

　　“我又不会偷看。”

　　“嗯。”

　　“那又何必刻意避开我？”

　　沈知璟神色未变，轻声辩解：“我不是。”

　　顾清晏弯眼笑：“还在嘴硬。”

　　见她没有继续追问。沈知璟缓步走向床榻时，悄悄松了口气。

　　她愿意让顾清晏成为自己生活里的一部分，愿意去试着回应顾清晏的心意，愿意将心底的百般思绪都暂且搁置一边任性一回。

　　可是唯独自己背负的一切，她不敢。她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权利。谁又会想得到圣旨赐下的一步筹谋，两枚棋子居然都动了真心。她自己也不会想到，她居然会爱上顾清晏。

　　她尽可把自己有的，能给的，只要顾清晏想要，她全都愿意给。心掏出来给她看都可以。

　　偏偏她这一生，身不由己，何谈给予顾清晏。

　　顾清晏偶尔夜半醒转，才发觉自己的手被沈知璟稳稳握在掌心里。

　　“你何时牵住我的？”

　　沈知璟低声应答：“是你自己伸过来的。”

　　“当真？”

　　“嗯。”

　　“我睡着之后这般不老实？”

　　“有一点。”

　　顾清晏半信半疑打量她，沈知璟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破绽。顾清晏本也不较真，后来索性养成习惯，睡前主动将手掌递过去。

　　“给。”

　　沈知璟看向她摊开在被褥上的掌心：“这是做什么？”

　　“免得我夜里乱动。”

　　沈知璟：“……”

　　顾清晏指尖轻轻晃了晃，轻声唤她：“知璟，不想牵么？”

　　沈知璟终究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牵的。”

　　顾清晏安心躺下，不多时身子又悄悄向她靠近。沈知璟不再像第一夜那般浑身紧绷僵硬，只是稳稳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肩后。力道很轻，却足够安稳。

　　顾清晏素来畏寒，秋冬之时更是明显。夜里气温骤降，她熟睡之中下意识向着暖意靠过去，先是贴上沈知璟的手臂，而后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

　　沈知璟睁开眼，垂眸静静看了身侧人许久。抬手，小心将锦被往顾清晏那边拢严实，之后便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待到天边微泛鱼白，她才轻轻抽回手，悄声起身，去书房将昨夜搁置的文书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