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烬》楚筠深

58、享祀先蚕 享祀先蚕

　　建始十二年，三月初一。
　　天还未亮，长安城的晨钟已悠悠敲响，绵长浑厚，恍如古老的巨兽从睡梦中醒来，发出的第一声叹息。春日的空气浸着湿重的潮气，泥土与衰草的枯败气息在四下漫开，呼吸之间，黏腻难舒。
　　李承璟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房中，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蓝灰，又从蓝灰变成一片朦朦的灰白，惟有几点残星冷冷地悬在低垂的天幕之上。舆图还未收起，可他后半夜已经不再看它了。他僵坐着，昨夜卫如立在门前说的那句 “万事保重”，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她的话音轻而缥缈，那短短四字却像细细的针，扎在他的心口上，不深，却在他每一次呼吸时密密地刺痛着，不肯消退。
　　内侍进来催请更衣。他站起来，任由宫人们服侍着穿上太子的朝服——九旒冕冠加顶，身上是玄色深衣、以金线绣出蟒纹，腰间系着玉带。这身装束他穿过无数次，每一次大朝会、每一次祭祀典礼，无一次不是这般穿戴。可今日，铜镜里映出的身影却像是另一个人，庄重，威严，冷静得近乎冷厉。他对着镜影伫立片刻，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承明殿前，卫妱已经准备好了。
　　她穿着皇后的黄罗鞠衣，色如鞠尘，衣上暗绣细窠轮花纹，素纱中单衬于其内，蔽膝同衣色。发髻高耸，横贯一支玉笄，笄首垂着金玉摇叶，熹微晨光落于其上，折射出一片冷光。
　　李承璟至承明殿前时，正见卫如立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个木匣，与卫妱低声说着甚么。她的面色透着几分异样的苍白，眼尾晕着浅浅的红，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哭过。
　　“如儿，今日宗庙春祭考校，由你代我亲往主持。祭器、祭品诸事，一一皆系礼法所关。你到后务必逐一过目，复将新修的神主位次图谱，与礼部勘定之册，逐条比勘，不得有误。”
　　卫如应道：“如儿省得。昨日已将已将礼部所呈春祭章程通览一过，凡祭器、祭品，皆依礼单清点造册。今日卯时，待祭物运抵太庙，如儿再行复勘一遍，午时之前，必使一应事宜尽数整饬完备。”
　　“去罢。”卫妱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卫如转过身，向李承璟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臣女先往宗庙去了。”说罢，她捧着木匣，沿着宫道，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走出几步，她又停下，远远地看了李承璟一眼。转瞬她便调转身形，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慢慢缩远、淡去，终至不见。
　　卫妱目视着她的背影一路远去，她的面上曾有一瞬的柔软，像薄冰下的水光一闪，微弱，却分明。那光还未及暖透冰面，便已敛尽，冰层重又冷硬如初。
　　她支开卫如，不是不信任她，不是为了防她，恰恰相反，是太过在乎，才不忍心让她亲眼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卫如是那个最难受的人，一边是至亲，一边是至爱，眼见二人反目动戈，比杀了她还痛苦。卫妱不愿让她承受这般痛苦，所以她让她走，让她去一个安全的、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
　　“走罢。”
　　她将视线从卫如远去的方向收回，对李承璟道。
　　李承璟应了一声“是”，跟在她身后，向阶前候驾的銮舆走去。
　　銮驾浩浩荡荡地驶出宫城，仪仗绵延数里，旌旗猎猎，迎风而展。长安城的百姓夹道跪拜，黑压压的人头从朱雀大街两侧铺开，一眼看不到边。李承璟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陌生的面孔一张一张地从眼前掠过，有的黝黑，有的苍白，有的一脸皱纹，有的还带着孩童的稚气，他看不清，也抓不住。他的手心全是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将那只汗湿的手从膝上移开，按在身侧，指尖抵着木制车壁，悄悄蹭去层层的湿汗。
　　上林苑到了。
　　春天是上林苑一年中最美的时候。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远远近近的，像一片片粉白色的云霞聚在山间。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柔软的，在风中摇曳。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像在说——春天来了，一切都该重新开始了。
　　亲蚕礼的仪仗在春台殿前次第排开。卫妱步下车舆，在一众宫人的随侍下走向殿内，黄桑色的袍摆拂过猩红毡毯，迤逦而前。依循典制，李承璟无须参与殿内仪程，故仅在殿外静候，待仪程完成，再随卫妱一同前往蚕坛。
　　李承璟立在殿阶之下，日光自东边斜照而来，将他半边衣袍镀上一层淡金，勾勒出肩背挺拔的线条。他兀自立着，越过殿宇的飞檐，将视线遥遥投向远处的地平线。
　　这个时辰，苏衍应当已以行营拉练为名，将建章营的主力调往渭北。按原定计划，此刻上林苑中的防务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档，卢亨、卢孚的人马正埋伏在苑外的树林中，等待着他的暗号——他会在陪卫妱前往蚕坛的途中，发出暗号，卢亨、卢孚便会趁势冲进苑内，以“护驾”为名控制局面。
　　半个时辰后，卫妱自殿中走出，十余名宫人捧着祭品鱼贯相随。她行至李承璟身前，淡淡一瞥。
　　“走罢。”
　　蚕坛设在上林苑东侧的一片高地上，四周遍植桑树，春日的桑枝刚刚吐出嫩芽，一抹新绿在光线中薄得透亮，风过时便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卫妱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毡的正中，李承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前不后，不越分毫。余者宫人皆远在数十步外，桑枝的沙沙声将她们的脚步声滤得似有若无，微弱而遥远。
　　走了一会儿，卫妱忽然开口。音量不高，刚好能让身后的李承璟听见。
　　“承璟，可还记得你初次来承明殿问安的模样？”
　　李承璟一怔，如实答道：“儿臣记得。”
　　“那年你十一岁，自雁门归返长安，端端地立在殿阶之下，向我揖拜。”卫妱话音轻缓地娓娓追忆着尘封的旧事，“当是时，我心下暗忖：这个孩儿，我必定要好生将养他成人。”
　　“我教了你很多。教你通古今载籍以明道，教你明君臣大义以立身，教你批览四方奏疏以决机，更教你辨人之真伪、察言之虚实——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何人可堪社稷之重，何人仅可暂用一时而不可深托——不知你可曾发觉？我为你择选东宫僚属之时，每择一人，辄三复其衡，其门第、言行、品性、材器，无一不广咨博访，叠验数过，岂敢稍有轻忽？我既恐你嫌其鄙陋，不称心意；又恐你亲之过密，失却君臣之界。我本欲你早肇东宫之基，固他日枢衡之重；复恐奸人在侧，巧佞饰非，致失正道。此等进退掣肘之艰，你今可体察否？”
　　“你每至承明殿问政，我必尽心尽力为你拆解分明。自盐铁至于边防，自赋税至于科举，乃至朝中各派的利害纠葛、地方吏员的选任标准——我将我半生的阅历，逐一剖析其本末，条分其理，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你。”
　　“我并非全无脾气之人。有时你所问之事，依我之见，当可自解，不必来问。可我终究还是耐着性子，把其中关节一一与你分说。我年少之时，走过太多弯路，吃过太多亏，我不忍令你复蹈我的前辙。”
　　她停了停，半边面容在光里映得暖融融的，另外半边却沉在阴影中。那双眼眸中有太多的深意，多得让李承璟不敢与之对视。
　　“你可知如儿常在我跟前，是怎生夸你？”她问。
　　“她说你勤勉好学，说你温厚宽仁，说你来日必为贤明之君。”不待李承璟答话，卫妱又续道，“她说起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长侍东宫，日日与你相伴，比谁都明白你的性子，也比谁都护着你。”
　　她的唇边泛起一抹复杂的弧度，算不上笑，却比笑更复杂、更苦涩。
　　“更有令仪。令仪身在河西，每半月必来一信。她从不对我诉苦，从不提河西的风沙之大、戍边之艰，通篇所言，无非军务、练兵、西域情势而已。可每一封信中，她都会问上一句——父皇、母后安否？皇兄安否？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在这世上，她最亲近的人，除却陛下与我，便是你了。”
　　李承璟眼眶一红，眼中涌上一阵潮意，视线为之模糊，眼前光景尽成朦胧。
　　“我常在想，素纨若在，见你如此，当作何想？是为你骄傲，抑或是怜你步步行来的种种不易？她亡故之时，你尚在稚龄，怕是无从想见，你长成之后，竟走到今日这一步。”
　　风从桑林间穿过，将她的话音也吹得发颤。
　　“承璟，我此言，并非要你感恩戴德，也并非要你自认亏欠于我。然你须得明白——我从未从未以你为提线之傀儡。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儿，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更是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之一。我所行之事，或行之过切，或失之偏颇，令你觉其如钳制、如屈抑、如轻慢，然我这一片待你之心，惟天可表，半分虚情也无！”
　　她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一直在等你回头。”
　　李承璟怔怔立着，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从里到外都是空的。卫妱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事，他都知道，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人一件一件地摆在面前，无处可逃。
　　他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着那个暗号——一枚云龙纹的羊脂玉牌，祗要他把它扔在地上，仅仅这一个动作，事情就会将按计划进行。在仪仗末尾，有一名不起眼的内侍，是他预先埋下的眼线，明面上的职责是在仪仗与行宫之间往来传话。收到暗号后，那内侍便直奔苑后专供杂役往来的侧门，拔开门闩——此门平日并无专人把守，典礼当日临时添派的护卫也已被苏衍调走——届时，埋伏在苑外的卢亨、卢孚就会带人冲进来。
　　可他动不了。
　　每一次他试图松开手指，眼前就会浮现出卫如昨夜站在门口的背影——“万事保重。”她说得那般平静，他却控制不住地去想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是不是猜到了甚么？不，不可能。她若是猜到了，绝不可能这般平静地放他走。
　　他听懂了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隐隐不安——她害怕着，却不懂自己究竟在怕甚么。可他还回得了头吗？

　　苑外的树林中，卢亨、卢孚正焦急地等待着。朱红的宫墙与蓊郁的桑林层层阻隔着视线，他们看不见苑内的情形，惟有依时辰推算——已是‌巳正三刻，建章营的主力应当已随苏衍开拔，上林苑防务正值空虚。然则约定的起事暗号迟迟不至。他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但直觉告诉他们——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又等了一刻钟，暗号还是没有来。
　　卢亨咬了咬牙，俯身对卢孚道：“不可再等了，太子殿下定是被绊住了，我等冲进去！”
　　“可未有殿下传下暗号，贸然行事……”
　　“等不了了！再等下去万事皆休！”卢孚掣出腰间佩刀，压抑着嘶吼一声，“冲！”
　　百余名亲信私兵，闻声从树林中涌出，直奔上林苑的侧门——匆匆扑至门前，就发觉不对。朱红的门扇大开着，门后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他们涌进门去，前行数十步，不见禁卫，不见宫人，没有任何他们预期中的阻拦。
　　卢亨顿了顿，正要后退，身后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连片火把自周遭次第燃起，火光映彻林间。苏均亲率数百披甲禁军合围而出，刀枪如林，甲胄如山，一众部曲不及拔刀反抗，便已被卸去兵刃，按伏在地。
　　“拿下。”苏均冷冷道。

　　蚕坛前的风，停了。
　　卫妱默然看着李承璟，一双眼眸沉静得像一面拭去所有尘埃的铜镜，映出他所有的慌乱、犹豫和恐惧。
　　“承璟，你在等甚么？”
　　李承璟的心跳陡然错乱起来。
　　“儿臣……儿臣不知母后所言何事。”
　　“不知？”卫妱冷笑一声，不急，不燥，不恼，不怒，那凌驾于万端之上的漠然审视，远比厉声怒斥更令人悚然，“你等着苏衍调空建章营主力，等着上林苑守备空虚，你在等一个时机——好发出暗号，教卢亨、卢孚率众杀进苑中。”
　　“你真个以我为聋瞽无知之辈，半分不知内里情由？半分不知内里情由？你夤夜私会苏衍，我岂不知耶？卢亨、卢孚于你书房之中密谋筹逆，我岂不知耶？”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闻见她衣上的苏合香气，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一层淡薄的冰刃。
　　“承璟，你的一举一动，桩桩件件，何曾有一事出我耳目之外？你自以为布下棋局，实则不过自投罗网耳。”
　　李承璟身形一晃，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他曾经一遍一遍推演过的谋划，他以为万无一失的算计，支撑着他走完今日每一步的侥幸——轰然崩塌。
　　“母后……儿臣……儿臣并非……”
　　“并非何为？”卫妱反问道，“并非想造反？并非想逼宫夺权、将我废黜？”
　　李承璟说不出话来。他立在原地，手中还攥着那枚玉牌——从春台殿攥到蚕坛，从决绝攥到迟疑，从迟疑攥到无措，却始终没有扔出去的玉牌。
　　卫妱看着他，看着他惨白失色的面颊，看着他泛红发胀的眼眶，看着他攥在袖中不肯抽出来的手。她眼底的冰冷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轻叹一声。那叹声极轻，轻得像穿林而过的风。在这寂静的蚕坛前，它却很重。
　　“承璟，你可知我为何不曾提前收网？”
　　“因为我在等你回头。”卫妱道，“自你起意谋逆之日，我便在此等候。等你有一日亲至承明殿中，跪伏阶下，说一句：‘母后，儿臣知错矣’我等了你整整一月——你终究未曾前来。”
　　“如儿曾跪于我前，伏阶泣请，为你陈情。她说你并非谋逆，乃为卢亨、卢孚谗言蒙蔽，一时糊涂。她求我网开一面，求我许你一个改过之机。”
　　“我原也许了你机会——今日，便是你的机会。若你在午时之前，至我驾前，将前后始末一一言明，我自当尽释前愆，但作此事从未发生。我自当将卢亨、卢孚二人擒下，替你廓清残秽，而后对你说：‘无事矣，俱已往矣。’”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你终未言语。你随我行毕亲蚕之礼，竟日逡巡，终无一言相白。你在等着卢亨、卢孚，等以刀兵相迫，逼我退让。你自择死路，而弃我所许之生路。”
　　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冲破桎梏，无声地、汹涌地溃决而出，顺着李承璟的面颊滑过。他拼命想说甚么，可几经挣扎，才从肺腑之中挤出一道气若游丝的忏悔。
　　“母后……儿臣知错矣。”
　　“知错矣？”她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承璟，一句‘知错’，何其轻也？轻得不值一提，一说出口便没了分量。然你犯下谋逆逼宫的实罪，却无法一笔勾销。”
　　她伸出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使那双充血发红、狼狈不堪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她的指腹从他颊边重重擦过，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泪。
　　“不过，你不必怕。你是我的儿子，是素纨的儿子，是我答应过陛下要好好养大的孩儿。我不会杀你。”
　　李承璟怔了怔。
　　“母后——”
　　她收回了手，指尖从他脸颊上移开时，将那一抹仅存的、属于她的温度也一并带走了。她直起背脊，脸上再无表情，祗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对着他，一字一句，宣判道：“你密谋政变，意图逼宫，此乃谋逆大罪。我自当禀明陛下。在陛下裁夺之前，你禁足宫中，无我之命，不得出东宫半步。东宫印绶，暂由承明殿代管。”
　　李承璟顿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周遭所有的声响——桑林间的风、远处的旌旗、甚至他自己剧烈的心跳——都在这一瞬被抽空了。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可他哭不出声来。
　　远处，苏均率禁军押着卢亨、卢孚走来。麻绳勒得肩胛深陷，发冠歪到了一侧，几绺乱发贴在他们灰败的脸上，正踉踉跄跄地被推搡着向前。看见李承璟，卢亨动了动，刚想开口，苏均一掌拍在他后脑上，将那未成形的字句生生拍了回去。
　　“皇后，”苏均单膝叩地，“卢亨、卢孚及其部曲已全部拿下。建章营主力已按计划调回，苏衍在营中待罪，听候殿下处置。”
　　“把太子带回去。”卫妱道。
　　“是。”
　　苏均站起身，行到李承璟身前，躬身一礼，道：“殿下，请。”
　　李承璟没有立刻动。他看了看苏均——他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像是在刻意避开他的眼睛。他又看了看卫妱——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在蚕坛前。晨风吹动她的鞠衣，衣袂翻飞，一身背影，孤峭而寂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十一岁，第一次走进承明殿。那时他读不懂她眼底的光，后来才明白，那叫“期待”——她对他有过期待，期待他长成一个好太子，期待他将来能做一位好皇帝，期待他不要辜负她的教导。
　　他辜负了。
　　他转过身，跟着苏均，一步一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短短数丈，他却走了很久。身后，蚕坛前的仪仗还在静静地立着，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卫妱伫立原地，一动未动。
　　马车缓缓驶出上林苑，驶向长安城。李承璟坐在车里，阖着眼睛，他的手中还攥着那枚玉牌，指节僵紧发白，却仍没有松开。
　　车外，春光正好。一树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飞花不知愁滋味，竟穿帘而过，飘到他的膝上。长安城的春天，就这样来了，惟独属于他的春天，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