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烬》楚筠深

57、未语先别 未语先别

　　卫如走后，卫妱并未立刻歇下。她在灯影里坐了一会儿，而后唤来白芷：“去请前将军苏均。现在。”
　　白芷一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过了子时，廊下的宫灯熄了大半，夜浓得像墨，不见半点星子，“殿下，现在？”
　　“现在。”卫妱的语气不容置疑。
　　白芷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快步退出殿外。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均匆匆赶到承明殿。他身上穿着家常便服，发冠歪斜凌乱，乃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一路疾行而来。他走进殿中，见卫妱端坐案后，烛火在她身后映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她坐在那光之外，面色看似如常，惟有一双眼睛，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臣苏均，叩见皇后殿下。”他叩首道。
　　卫妱没有让他起来。
　　殿中的空气沉得好似窒住了一般。苏均伏跪在地，能感觉到那无形的重压悬在半空，好似一柄不知何时会斩下的利刃，教他不敢抬眼。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响，响得震耳欲聋。
　　“苏均，可知本宫深夜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臣……不知。”
　　苏均虽不明就里，却已从卫妱的话语中听出了危险的气息——那种气息，他曾在多年前领教过，就在卫妱对严充动手之前。那记忆一翻上来，他就意识到，祸事将至。
　　“你儿子，苏衍，你可知，他犯下何等罪过？”
　　短短一句话问出，苏均背脊一阵阵发凉。苏衍？苏衍做了甚么？近来营中正行春蒐大阅，他日日顶着日头在演武场上巡阅各营队列；春防军需账册亟待核验，新一季驻防轮值表也须拟就呈报兵部；又兼亲蚕礼在即，从驻哨安排到路线勘定，各项防务部署皆须他亲自过问。诸务并至，他分身乏术，连日宿于营中，已半月未返家门。可现在，这深更半夜，卫妱为何专程将他传来，问出这样一句话？
　　“臣……不知。”
　　“苏衍与太子合谋，约于亲蚕之日，调建章营主力以出，致上林苑防务空虚之势，以构事变。”卫妱端坐未动，俯视着阶下的苏均。灯火在她身后摇曳，殿内的阴影如鬼魅般晃动起来，瞬间便将伏跪在地的苏均吞噬其中，“更有卢亨、卢孚，暗中煽惑太子，以‘清君侧’为名，逼本宫还政。你的儿子，苏衍，正是这场谋逆中最关紧要的一环。”
　　苏均顿如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苏衍，他惟一的儿子，竟敢参与谋逆？竟敢私自调动营中兵马，帮着太子逼宫造反？
　　“臣不知……臣当真不知……”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许久，才艰涩地挤出几个字来，“皇后殿下明鉴，臣若是知情，臣一定会拦住他……臣……”
　　“你是他的父亲，他是你的儿子。他在建章营中所作所为，你竟一无所知？他与太子交结往来，暗布筹谋，你也一无所觉？”卫妱反问道。
　　苏均伏地不起，额抵金砖，背脊僵成一条笔直的线，从腰椎到颈椎仿佛一节一节地僵死，关节之间再无一寸活络。他本不该一无所觉的。可他从不愿往那处去想——他以为苏衍心性正直，从未想过他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是他失察至此，错得彻彻底底。
　　卫妱将话音放轻了，所有的失望全被她压进那近乎耳语的轻声之中：“苏均，我以建章营付与你子执掌，是为信你；认你为义兄，令如儿认你为义父，也为信你；你却以此，回报我的信任？”
　　“臣有罪……”一股腥甜涌上苏均的喉间。他重重叩首下去，借那一记钝痛，才稍稍抵住胸中翻涌的愧怍，“臣教子无方，犯此大逆，臣罪当诛，万死难赦……”
　　卫妱冷冷一哂：“你何止教子无方？分明是连那竖子要将你全家带上死路，你也蒙然无所知！如若我不曾察觉此事，如若苏衍当真调去营中主力，如若太子当真在亲蚕礼上起事——届时你当如何？是随那竖子一同作反，还是待事败之后，跪在我面前说‘臣不知情’？”
　　“臣对皇后殿下忠心无二，天地可鉴！” 苏均急道，“苏衍所作所为，臣当真一概不知。若早知其事，臣便是拼却性命，也绝不令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求皇后殿下宽宥苏衍。”他深深伏身，一下一下地磕撞着金砖，“他年少轻狂，惑于奸人，以致一时失足。求皇后殿下念在臣多年效力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臣愿代子受罚，以死谢罪。”
　　卫妱看着他额上的红痕，看着他不住发抖的肩线和撑在地上的手——那一双手，曾经在朔方城下的刀光血影中将襁褓中的卫如救出，此刻，却死死抠着金砖的缝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苏均从草原上把卫如带回来时，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臣幸不辱命”。那是他第一次跪在她面前，为的是忠诚。这是第二次，为的也是忠诚——但这一次，他跪着求的，是自己儿子的性命。
　　“起来。”卫妱道。
　　苏均抬起眼睛，额上的红痕还未及淡去，眼角被夜风吹干的泪迹又覆上了一层新的湿润。原本坚毅的面容被尘土与涕泪揉得狼藉不堪。狼狈至此，何复将军之貌？
　　“臣……不敢……”
　　“起来。”卫妱又说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一些。
　　“……是。”
　　苏均应了一声，颤颤巍巍地将那具沉重的身躯从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撑立而起。
　　卫妱端起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茶是新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面前盘绕成一片淡薄的白雾，将她眉眼间的锐利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光影。
　　“苏均，”她吹开盏中浮沉的叶片，“你追随先将军卫玕，历年几何？与我相交，复历几何？”
　　苏均一怔，未曾想到她会忽然问及过往。他想了想，答道：“臣自随卫玕将军征，屈指算来，二十有五年矣。若自朔方初见殿下之日计之，则迄今二十年矣。”
　　“二十年。”卫妱喃喃道。那些久远的记忆——边塞的风沙，战场的血火，朔方的茫茫风雪——从岁月的罅隙里漫上来，她的眼神微微失焦了一瞬，“二十年来，我可有亏待于你？”
　　“从无半分亏待。”苏均伏身一礼，“殿下待臣，厚恩难报。”
　　“既受厚恩，何以你的儿子，反助太子，与我为敌？”卫妱问。
　　苏均无言以对。
　　“苏均，我不怪你。”卫妱搁下茶盏，瓷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手却没有离开盏沿，仍是松松地覆着，“我信你事前毫不知情，故而不加罪责。然苏衍之事，不可不问。”
　　苏均伏身未起的肩背猛地一僵。
　　“殿下……”
　　“我不会治他的罪。”卫妱道，“至少眼下不会。”
　　苏均得此一言，如蒙大赦，双腿一软，再度跪了下去，重重叩首：“臣……臣谢皇后殿下不杀之恩……臣代那孽障谢殿下……臣……”
　　“起来。”卫妱出声截断，收回了覆在茶盏上的手，随即坐直了身子，重又端起那副冷峻而不可动摇的威仪，“本宫宽宥苏衍，自有条件。”
　　苏均连忙抬首，听候吩咐。
　　“三月初一，你亲率所部，布防于上林苑。”卫妱道，“建章营主力既出，苑中防务即由你部接管。卢亨、卢孚一旦现身，立行收拿——勿伤其性命，勿纵一人脱逃。”
　　“臣，遵旨。”苏均叩首。
　　“还有，”卫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并不凌厉，却冷得像一把刚从鞘中拔出的刀，“且去管好你的儿子，不许他再参与任何谋划，不许与太子私下往来，不许再动建章营一兵一卒。若他再敢肆意妄为——苏均，休怪本宫不念旧情。”
　　苏均伏俯在地，泣声道：“臣一定严加管束，绝不令那孽障再犯糊涂。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自今而后，苏衍必定安分守己，不复涉足悖逆之谋。”
　　卫妱抬了抬手，道：“去罢。”
　　苏均又重重地叩了三下，方才站起身，躬身退出。
　　卫妱坐在灯下，随着殿门的合拢，目力所及之处陡然一空，再也找不到一处可以停放视线的所在。待那最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廊道尽处，再无回声，她才失了支撑般地向后仰去，靠进椅中，一只手覆上额前，指节抵着眉骨，许久没有松开。
　　窗外，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从这一天起，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棋局，一步步走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真正的的分水岭。李承璟少年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十一岁，从雁门回到长安，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规规矩矩地站在承明殿门外，向她行礼，唤她“贤妃殿下”。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建始十二年，二月廿九，夜。
　　翌日便是亲蚕礼。
　　东宫的书房中，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烧尽了又续，续上了又烧，前前后后换了三次蜡。李承璟伏在案前，对着舆图反复端详——上林苑的地形、兵力部署、进出的路线，苏衍那夜指给他看过的每一处标记，都在图上记得清清楚楚。他却仍是按捺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看。
　　“殿下，”卢孚立在下首，以指代笔，沿着舆图上渭北至长安的防线一路划下，“明日卯时，苏衍将以行营拉练为由，调建章营主力往渭北。上林苑守备空虚，我方人马可趁机进苑。自卯时至午时，苑中防务空悬近三个时辰——纵使后党闻变发兵，自京郊大营赶至苑中，至少也须一个时辰。此一时辰，足够我等行事。”
　　“殿下可还记得，三日前所上弹劾皇后‘越俎代庖、侵夺君权’之疏？虽被压下，然朝野议论已起。明日殿下若以‘请母后还政于陛下、还权于东宫’之名，直诣殿前，当面陈情——此非殿下私意，乃是顺应朝臣公议，日后闹到朝堂上，皇后也难以‘谋逆’二字加罪于殿下。”
　　李承璟蹙眉道：“母后岂在意此等议论？”
　　“她在意。”卢亨道，“皇后辅政多年，对外每以‘为陛下分劳，俟储君长成即当归政’自饰。明日殿下当众请她还政，她若推拒，便是恋权不退。此言一旦传出，朝野清议将何以视之？”
　　卢孚补充道：“况殿下不必动干戈。皇后殿下的仪仗在春台殿，周遭禁卫不过百余，且多为仪卫，并无实战之力。届时殿下亲至——彼等禁卫敢向太子拔刃乎？必不敢。皇后若强令动手，便是谋害储君，天下人共愤之。殿下不费一兵一卒，但以势压之，她纵有不甘，也不得不退让。”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嗓音：“古往今来，政变之事，成败皆系于一个‘速’字。若殿下持之坚决，不使其有拖延、调兵、反制之机——皇后便别无选择。”
　　李承璟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说着，视线在舆图上来回游移，时而停下，时而又转开，迟迟没能定在一处。
　　今日午后，他依例往承明殿问安，一切一如往日——他行礼，问安，禀报朝政，她批着奏疏，时而应一声，时而问一句。可就在他告退时，卫妱叫住了他。
　　“明日亲蚕礼，你随我同去。”
　　他说“是”。她看了他一眼，又说：“穿暖和些，明日风大。”他当时一怔，应了一声，便退了出来。
　　穿暖和些，明日风大。这句话，他想了一整个下午，想不出任何深意。可正是如此，他才更不安。
　　“殿下在想甚么？”卢亨一声轻唤，将他纷乱的思绪拉回此刻。
　　李承璟蹙了蹙眉，话未及出，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叩门，甚至没有任何预兆。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像是被一阵风吹开的，可今夜没有风。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看不清面容，祗能看见一个纤弱的、薄削的、像从夜色深处生长出来的轮廓。她穿着一身素白绡衣，发髻简单，仅以一根木簪绾起，再无一点装饰，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却让书房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即使逆着光，即使看不清脸，他也认得出。那是他在归途上拉过的手，是他在东宫的院子里拥过的肩，是他答应过“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都不会骗她”的人。
　　卫如。
　　她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她的面容平静得好似无边的黑夜，连烛火投在她面上的光，也被无声地吞没。
　　李承璟想说甚么，话语却被缚在了舌尖，千言万语，一个字也挣脱不出。他想起这几日她看他的眼神——总是欲说还休，总是怯生生地，带着试探的温柔。他每一次都躲开了，每一次都用“政务繁忙”搪塞过去，每一次都让她一个人回到偏殿，关上门，不知道在里面坐了多久。
　　他以为他是在保护她。不让她知道，不让她为难。可当她站在这里，站在他密谋的现场，站在他所有的谎言面前，他才发现——他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推开她。
　　“如儿……”
　　卫如缓步走进房中，经过卢亨、卢孚身侧时，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她行至李承璟面前，停下，低垂眼睫，眸光却自睫间透出，在他脸上缓缓滑过——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细细打量。
　　“殿下，你们在做甚么？”
　　卢亨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卫如淡淡一瞥，便将他喉间之语堵了回去。
　　李承璟抬起眼来，直直迎向卫如的眼睛。他记得那双眼睛笑起来的弧度，也曾在其中见过星光、见过毫不设防的温柔；此刻，却祗剩一层薄而冰冷的平静。
　　“没甚么。”他说，“不过是商议明日的政务。”
　　卫如静静看着他，一坐一立，隔着一方窄窄的案几，看了很久。她的唇边浅浅勾起一抹笑容，淡得几近虚无，却偏偏撞在了他最柔软的心尖上。一股钝重的痛楚攥紧了他的心口，随即在四肢百骸间扩散开来。
　　“殿下，你有没有甚么事，瞒着我？”
　　李承璟袖中的十指不自觉地攥了攥。他想起东宫的那个傍晚，她靠在他的怀中，他亲吻着她的额发。他问：“你有没有甚么事，想问我？”她说：“没有”。现在她主动问了，他还能回答吗？
　　他不能。他别无选择。
　　“没有。”他说。
　　她的眼睫垂下去，复又抬起，烛光点点，映在她漆黑的瞳仁中。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像他怕的那样哭出来或者质问他，祗是沉默地站着。
　　“殿下早些歇息。”她往后退了半步，将二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了，“明日还要随同姑姑前往上林苑。”
　　说罢，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行至门槛边时，她停了停，茕茕的背影对着一室烛火，语声轻如叹息。
　　“万事保重。”
　　她跨出门槛，消失在沉沉夜幕中。
　　李承璟怔怔盯着她走出去的方向，眼眶发胀发涩，偏又干得一滴泪也没有。直至卢亨连声唤过三遍，他才回过神来。
　　“殿下，”卢亨急切道，“怀柔郡主她……她会不会……”
　　“不会。”李承璟打断他，“她不会说出去的。”
　　他俯身于案前，重新看向舆图。图上的线条在他眼前一点点模糊起来，再也辨不出分毫边界。他眨了眨眼，努力让视线重新聚焦，那些线条却模糊得更厉害。他终究甚么也看不清了——位置、路徑、屯兵点，连同他自以为算无遗策的明天，都化成了茫茫的一片。
　　“继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