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烬》楚筠深

59、执子见弃 执子见弃

　　太庙的前殿‌中，光线昏昧。高而深的殿顶将天光滤去了大半，香烟缭绕，历代先祖神位高高低低地依次排开，静默矗立，好似一双双无言的冷眼，沉沉俯瞰着殿中来人。
　　卫如立在祭案之前，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她将帛书摆好，退后数步，看了看祭案的布局。太牢、酒醴、玉帛，件件皆依循礼法，陈列得齐齐整整，她再三逐项检视，无一差池。可她总觉得有甚么不对，不是祭品的问题，也不是仪程的问题，是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不安。
　　她说不清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她试着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祭品，试着默诵祝文祷词，可她的不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从出宫的那一刻起，惴惴的不安就像一截甩不掉的影子，时时附在她身后——又像一根无形的线，系着她的心，另一端系在上林苑，系在那个她不该去、却又拼命想知道发生了甚么的地方。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近午，窗棂的影子被压成短短一截，刺目的、白晃晃的光将青砖地面占据，晃得人睁不开眼。亲蚕礼应该已经结束了，姑姑应该已经回宫了，太子殿下应该……
　　她没有想下去。
　　她匆匆检查完余下的祭品，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下那身祭祀用的素服，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备车。”她催促着随行的内侍，“回宫。”
　　长安城的街道在车帘外渐渐后退，轮毂叩着青石，一声声沉闷的钝响从青石板上传来。卫如坐在车内，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扣。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可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诘问——若是局面尽在掌控之中，为何她会不安？为何她的手在发抖？为何她的心跳怦怦不止，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车驾驶进宫城的一刹那，她立刻察觉到了反常。
　　宫门值守的禁军较平日多出数倍，个个脸上都带着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事端的戒备。他们看见卫如的马车，没有像往常一般直接放行，而是拦下来仔细查验了符籍，确认无误之后方才退开，那一道道视线却并未撤离，仍紧紧追在车后，似是在确认：她究竟是不是“该进来的人”。
　　她下了马车，快步向承明殿走去。一路上，她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处处透着反常。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不安放大了那些细节，可越往前，那些细节就越是具体，越是无法被当作错觉忽略——回廊上立着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穿着禁军的甲胄，手持长戟，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宫人。东宫的方向，隐隐传来甲胄铿锵的声响——这个时辰、这种规模，不可能是普通的换防。
　　她愈走愈急，到了最后，干脆提起裙裾，跑着穿过回廊。经过一处转角时，她听见几个宫人躲在廊柱后面低声说话，风把字句送到了她的耳中。
　　“……听闻皇后在上林苑竟动了真格……”
　　“……太子殿下已被押还，东宫已为禁军所围……”
　　“……可是要行废立？”
　　“噤声！此话也敢随口议论，不要性命了？”
　　卫如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跑。她的心在往下沉，每沉一寸，便冷一分。
　　承明殿前的守卫更加森严，禁军将士分列两排，将殿门护在中间，往来之人一律严查身份。卫如递上符籍，守卫核验之后，侧身让开了路。
　　她正要推门进去，却见一个年轻将领正从殿侧的角门走出。她认得此人，是苏均麾下部将，姓曹，众人皆唤他曹护军，姓名她虽记不真切，容貌却认得。
　　“曹护军。”卫如唤了一声。
　　曹护军停下脚步，转过身，见是卫如，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怀柔郡主。”
　　卫如走到他身前，立定，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眸光平静如一潭深水，可那平静下面，是足以令人窒息的压迫。她跟着卫妱学了近十年，别的不说，单是这种“令人不敢撒谎”的注视，便学得十足相像。
　　“上林苑中事，今竟如何？”她问。
　　曹护军脸色一变，避开了她的注视，暗暗权衡着言语轻重，掂量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
　　“大局已定。”他低声道，“卢亨、卢孚尽数擒获，太子殿下……由禁军护送返回东宫，皇后殿下平安无虞。”
　　卫如将手指缩进袖中，十指攥紧，面上却不见半分异样。她没有追问细节——不是不想，是不敢。多追问半句，多说一个字，她怕自己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在人前露出不该有的软弱。
　　“去罢。”她说。
　　曹护军如释重负，躬身退了几步，转过身，逃也似的走远了。
　　卫如在殿门前停了一停，将呼吸稍稍沉匀，教那心腔里的跳动缓下来，教指尖的颤意平复下来，连唇边的弧度也重新回到该有的位置。而后她抬起手，推开了承明殿的门。
　　殿内帷幔半垂，将正午的日光挡在了殿外。卫妱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已经换下了那身庄重的鞠衣。她穿着一件素面的缟白色深衣，发髻也松了，斜斜一支白玉簪，周身敛去了人前的威仪，平添几分难得的柔和。她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副棋枰，黑白棋子布了大半。手边一盏清茶已经凉透，她端起来浅抿一口，又搁下，视线复又落于棋局之中。
　　卫如缓步行至榻前，并未行礼，也未问安，祗静静立在一旁，看向榻上之人。
　　“姑姑。”
　　“回来了？宗庙之事可办妥了？”
　　“一应妥当。”卫如说着，见卫妱抬起手，往对面的锦凳一指，她却没有动，也没有依着手势坐下来，“姑姑，上林苑那边……究竟如何了？”
　　卫妱也不勉强，指尖在半空中一顿，收了回去，从棋枰上拈起一枚被吃掉的的黑子，丢回棋盒，道：“了结了。”
　　卫如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急切起来：“他呢？他现下如何，可有受伤？”
　　卫妱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看着她执拗的眼睛，看着她倔强地仰起的脸——她的眼睫颤了颤，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影。
　　“他一切安好。”她收了声量，语声较先前放缓了些，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已是她所能给出的全部的柔软，“及至关要之时，他举棋不定，逡巡再三，未曾传出起事之令。”
　　卫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忍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用手背擦了又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她想起昨夜书房中，李承璟对她说“没有”时，那僵硬的脸，和躲闪的眼睛。他骗了她——可他终究未有动手。他犹豫了，他回头了，他没有走上那条不归路。
　　“您已将他禁足，是也不是？”
　　卫妱没有回答。
　　“然则既已禁足，则后手如何？”卫如追问。
　　卫妱仍没有回答。她又拈起一枚白子，搁在棋枰上的某处，这才抬起眼，正视卫如。
　　“今宫闱之内，物议纷纷，皆言您有废储之意，此言当真？”
　　卫妱的手停了一下。
　　“姑姑，您说话。”卫如的眼泪又一次涌上眼眶，她没有哭出声，祗是死死地盯住卫妱的脸，执意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个答案，“您当真要废了他？”
　　短暂的沉默过后，卫妱伸手将棋枰往卫如面前推了推，她的眉目间压着一种卫如从未见过的重量——极易教人误作愤怒、或是冷酷，细看却是一种深重的、被压制的、不肯认输的疲惫。十几年来，卫如以为自己最了解这张脸。可这一刻，那眉眼、那轮廓，都变得遥远而陌生。
　　“如儿，”卫妱道，“且坐下来，陪我下一局棋。”
　　“……甚么？”
　　卫如怔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卫妱。她没想到，卫妱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下棋”二字。她看着棋枰，看着枰上黑白分明的棋子，以及卫妱那张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的脸，刹那间，一股汹涌的愤怒从胸中腾地蹿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下棋。”卫妱又重复一遍，“你已许久不曾陪我下棋了。”
　　“我不下。”卫如的声音一下子冷了，“除非您肯许我一个彩头。”
　　卫妱挑眉道：“甚么彩头？”
　　“——放过他！”卫如鸦羽般的睫毛上泪珠未干，在眼睑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的呼吸有些乱，以至于说出口的话音也带着颤，却硬生生把语气撑住：“若使如儿胜得此局，敢请姑姑宽免太子之罪。勿黜其位，勿戕其生，更勿使其长锢禁中，终老不得出。好歹给他一条路——一条尚可前行之路。”
　　殿中沉寂了片刻。殿外的风穿过回廊，从廊柱的这一端绕到那一端，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呜呜低响，如泣如诉。
　　卫妱指尖摩挲着棋枰上冷沁沁的棋子，道：“如儿，你可知他种种筹谋，意在何为？若其计成，我将如何？我，会死。”
　　“他不会杀您。”卫如急急辩驳，“他不过欲假刀兵之势，迫您稍让而已。实未存半分加害之念。他不是那等之人。”
　　卫妱忽而拔高声线，像是听到了甚么荒唐至极的话似的：“如儿，你以权柄为何物？饴糖乎？蜜浆乎？非也。权柄者，利刃之谓也。执刃在手，则必为其所伤。你执刃之时，已非先时之你；承璟执刃之时，已非先时之承璟。你说他不会杀我——然你敢赌耶？你以何作赌？以其未泯之仁？抑或以你二人相与之私情？”
　　她向后仰了仰，背脊抵上榻边的软靠，旧日烟尘沙哑了她的嗓音：“我曾以一局为赌，以为先帝犹存父子之仁，犹系卫氏之旧。我以为他总还能顾念一样。然当其端居御座之上，竟无所顾矣。权之为物，割肉销骨，寸寸而尽，靡有孑遗。所以，仁徽太子殁了，你父亲也殁了。”
　　“他未有动手。”卫如道，“及至关要之时，他逡巡而止，未曾传出起事之令。”
　　“但凭他一时逡巡，便当得我恕之？”卫妱反问，“如儿，你可知我心软已不知凡几？他擢用卢氏，我未加阻遏。他上疏追封卢姈，我隐忍不言。他以皇后之礼迁葬生母，我依旧纵容。乃至他密谋举事——我仍在上林苑苦等他整整三个时辰，等他亲至我驾前，说一句：‘母后，儿臣知错矣’。”
　　她垂眸对着错落的黑白棋子，闷闷地在喉间苦笑一声：“他每进一尺，我便退一丈。我步步退让，所换何来？正是我一再心软，才纵得他走到今日这一步。如儿，若我再心软下去，下一次，被杀死的人便是我了！”
　　卫如无声地抽泣着，任凭泪水恣意流淌。那道立在窗前的剪影——卫妱的背影——仍是那般笔直，却又那般孤峭，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的人，再也走不动了，却还不能停下脚步。
　　“姑姑，”她的话音哽咽得几不成句，“您先前答应我的……都是假的，是吗？”
　　卫妱的瞳孔骤然一缩。
　　“您答应我会原谅他，您答应我会许他改过之机，您答应我会将一切罪责尽归于卢亨、卢孚——您所言种种，岂尽虚言乎？您从未想过要放过他，是也不是？”
　　“如儿——”
　　“您一直在利用我。”她越哭越凶，泪水纵横，湿透了整张面容，“自您察其逆谋之日，即已决意黜之。您借我之手，命我布置，行将计就计之局，非以我计为然也——您不过是借我稳住他，使他自以为得计，不致生疑，使他一步一步自投于你所布之天罗地网。自始至终，我不过是您手中的一枚棋子。”
　　“您一直拿我当作棋子，借我去拉拢他、操控他、监视他！使我日近其侧、渐生其爱，不过欲我为目、为耳、为缚其之绳索。我竟痴心以为……以为我真的可以全之，护之，令其勿行邪路。”
　　“如儿。我从未将你视作棋子。”卫妱从软榻上站起来，伸出手，想握住卫如的手——卫如却往后退了半步，令卫妱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且好生想想，这十余年，我养你成人，我将我毕生所学、所能，一一尽授于你。此等种种，难道皆是虚妄不成？”
　　“是真的。”卫如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可那不妨碍您利用我。您待我好，是真的；您利用我，也是真的。此二者，可以并行而不悖。您可以煦煦然抚我以仁，复泠泠然驭我以计；可以怜我于危殆之际，复推我于刀俎之侧；可以口中唤我如儿，执我手谓‘世上至亲之人’，转手却令我作您手中杀伐最厉之锋刃。”
　　她走到棋枰前，看着那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缠斗不休，像极了朝堂上那些永远也分不清对错的纷争，又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权力之网。她攥起一把棋子，黑白混杂，冷冷地、硬硬地，挤在她手中。她的眼泪还在流，她却不再去擦。她的眼中已不再有哀求，取而代之的某种更沉重的、无可退让的决绝。
　　“姑姑，在您眼中，整个朝堂都是您的一局棋。我为棋子，太子殿下为棋子，举朝上下，皆为棋子。为求此局之胜，您可弃任何一子于不顾。”
　　她松开手。棋子从她的指间滑落，噼里啪啦地掉在棋枰上，弹跳、翻滚、碰撞，有的弹进了方格，有的滚到了地上，还有的撞进了原本的残局中。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了无数个日夜的棋步，在这一把散落的棋子面前，全都乱了。
　　“我不能复为姑姑之棋子矣。”卫如道，“若姑姑不能将我并弃，则我必定想尽办法，救太子出此危局。您大可以杀了我，然我一日在，则救之一日不止，决不言弃。”
　　卫妱眼睫一垂，顿了片刻，才将眸中一层薄薄的涩意收住。唇边一道极淡的弧度，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抿平了。
　　“如儿，你可明白你在说甚么？”
　　“我明白。”卫如道，“我在说——您若执意要处置他，便连我一并处置。”
　　最后一枚棋子挣脱她的指尖，跌在棋枰边缘，又弹到地上，骨碌碌地滚远了。那滚动声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逐渐减弱，越滚越慢，越滚越远，最后，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中尘埃落定，彻底被阴影吞没。整个大殿也随之归于一片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静止之中。
　　曾经，卫妱以为她可以把这个孩子教好。教她如何在这座吃人的宫城中活下来，教她不要像自己一样受伤。可她忘了教她一件事——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不要为了那个人，把自己变成一把刀，对准最爱她的亲人。
　　“如儿，你今日太过疲累了。该歇一歇了。”
　　她近前一步，握住卫如的手腕，不顾她的抗拒，将那截手腕一寸一寸地拉低，平放在她们之间。她的手势并不重，力道却是匀的、持续的，卫如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来人。”卫妱唤道。
　　白芷自殿外而来，躬身待命。
　　“怀柔郡主身体不适，须得静养。着即日暂居承明殿，无我之命，不得擅出。”
　　“姑姑——”
　　“待你想清楚了，再来见我。”卫妱松开她的手腕，站直了身子，再开口时，语气已换了一副，“白芷，送郡主回偏殿。”
　　白芷侧身抬手，往殿门方向一引：“郡主，请。”
　　卫如揉了揉方才被她握过的、带着红痕的手腕，将被揉皱的袖口一寸一寸抚平，又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而后她屈膝，行礼——端方合度，如仪如制，裙裾在脚边一晃，旋即归位。
　　“姑姑，您多保重。”
　　她转过身，跟随白芷走出了殿门。
　　身后，卫妱好似被卸去了最后的气力一般，整个人跌坐回软榻之上。面前的棋枰狼藉一片，棋子散了一地，黑的白的，分不清彼此，一如她此刻的心绪，明明内里溃乱不堪，却还要强装无事发生。
　　她伸出手，想要捡拾棋子、重新摆棋。可拾了又拾，指尖在棋子的表面上一次次滑过，却总也拈不起来。
　　她再也撑不住，一滴泪珠挣脱眼眶，沿着面颊滚落，“啪嗒”一声砸在棋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