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烬》楚筠深

56、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辎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疾驰，卫如脱力地靠在车壁上，连抬动一根手指的气力也没有。方才苏衍所言，字字句句，回响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她阖上眼睛，那些密谋便在黑暗中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她打了一个冷战。那冷战自尾椎窜起，沿着背脊一路爬到天灵盖，让她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窟窿里。若是她没有发现李承璟的行踪，若是她没有跟上去，若是她没有从苏衍口中问出这计划的全部——那么，三月初一，姑姑行亲蚕礼之时，她面对的将是何等局面？是上林苑中空虚的防务，是卢亨、卢孚的人马，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逼宫。姑姑该如何招架？她会受伤吗？她会……死吗？
　　想到此处，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狠狠攫住了她的胸口。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敢想，不敢想那个画面——姑姑独自一人，直面刀兵相向，对面却是她亲手抚育、亲自教导、视若己出的储君。若是她没有发现，若是她晚了一步……她用力摇首，把那可怖的画面甩出脑海。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后怕。李承璟的计划一旦失败，等待他的将是甚么？废储，贬黜，软禁，甚至更可怕的结局。他会失去一切——太子的身份与权力，这些年所有的努力与抱负，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万丈悬崖上跌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而她站在崖边，伸出手去，甚么也抓不住。
　　不能慌。不能乱。不，她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她必须尽快回到宫中，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禀明姑姑。每多耽搁一刻，李承璟就离那悬崖更近一步。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透过车帘的缝隙，遥遥可见远处宫阙的灯火。连片的灯火隐现于夜幕，如同风中摇摇欲坠的星。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卫如不等人来扶，已一把掀开车帘，自己跳了下来。靴底在青砖上一滑，踉跄半步，就要摔倒，又生生撑住了。她稳住身形，提起裙摆，快步穿过宫道，往承明殿的方向奔去。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凌乱，她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执拗。
　　卫如闯进殿内时，白芷正端着茶盘自内走出，险些被她撞个正着。白芷惊呼了一声“郡主”，她却全然未顾，一阵风似的从她身侧卷了过去，进了卫妱的书房。
　　书案前，卫妱闻声，抬起眼来，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视线停在卫如身上——发髻散乱，几绺碎发从鬓边脱出来，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庞白得毫无血色，衣襟上还沾着夜露——卫妱手中的文书搁了下来：“如儿？发生何事？”
　　卫如扑到书案前，膝下一软，便跪了下去。她撑着案沿想要说话，声音却似被扼在了喉间，祗逼出几口短促的气声。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姑姑……太子殿下他……他欲行大逆之事……”
　　殿中陡然无声。短暂而沉重的寂静充塞了殿中的每一寸空隙，一如风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卫妱还维持着方才批阅文书的姿势，怔忡地看着阶下跪伏的卫如，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她想在卫如的脸上辨出几分玩笑的意思，可那惨白的面色与慌乱的神情，将她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灯火在她的眼眸中一晃，旋即隐没，她的眸光便在那一晃之间冷了下来。她抬了抬下颌，示意卫如继续说。
　　卫如不敢有半分迟疑，将苏衍所言之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李承璟如何深夜前往建章营，如何请求苏衍相助，卢亨、卢孚如何日夜煽风鼓动政变，上林苑的布置，以及苏衍应允调走营中主力的承诺……她一面叙说，一面观察着卫妱的脸色，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退，降到了冰点以下，沉到连烛火也无法映照的深处。
　　她宁愿卫妱发怒——可卫妱没有。沉默像一把钝刀，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斩下。
　　卫妱站起身，移步窗前，以背影隔断了卫如的视线。窗外夜色浓稠，无星无月，惟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茫茫地压着天地。她将手支在窗沿上，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沉冷慑人。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正自内向外地撕扯着她。她一生中最恨的，就是身边人从背后捅刀。而这一次，捅刀的人，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她教导了十年的太子。
　　“政变。他倒是敢。”
　　卫如伏在地上，身子绷得发紧。她听见卫妱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又听见她深深提气，将那起伏压了下去，重新关进那副永远平静、永远克制的躯壳中。
　　“姑姑……”卫如轻声唤了一句，话音不住震颤。
　　卫妱没有回应。她静立窗前，背影挺得笔直，笔直之下，却已溃不成形。卫如看不见她的表情，祗看见她袖中的十指收拢、松开、再收拢，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剩甚么可以握住。她懂她的恨——可她不能任由这恨将李承璟毁掉。她必须开口，必须求情，必须让姑姑看到，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
　　“如儿岂不知姑姑之恨？”她说，“恨他有负于您，恨他偏听谗言，恨他与处处您作对。然姑姑能否……能否念在他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念在他曾经也是个好孩子的份上，姑且曲宥，再许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卫妱的背影似乎晃了一下，随即，僵直的肩线也松动了半分。
　　卫如眼眶一热，热泪便涌了上来。她膝行向前，直至挨到卫妱衣摆投下的阴影，方才仰起脸，一双泪眼直直地盯着那道不肯转过来的背影。
　　“姑姑，”她说话时嗓音涩哑，却一字一字地，说得极为用力，“太子殿下他……非敢悖逆，实为奸人所惑。卢亨、卢孚等辈，趁殿下自冤自屈之际，巧言煽惑，渐次诱引。殿下他……不过是一时心急，未及深察，乃为所误。”
　　“姑姑，您可还记得？太子殿下每五日必至承明殿问安，十年如一日，从不间断。无论朝中政务何等繁冗，他必定准时而至，不废此礼。他每坐于锦凳之上，恭恭敬敬地向您求教——事之缓急、奏疏之批答、朝臣之争端，无不一一咨问。姑姑出言之时，殿下从未出一言以夺，从未有一字以争，凡所教诫，无一不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她的话音越来越颤，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不敢停顿。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朝野佥谓殿下仁厚，有古贤君之风。他下令减免赋税之日，关中百姓鼓舞欢欣，为之立生祠。他亲理刑部积案，昭雪无数冤屈，救无辜者甚众。百姓感恩戴德，非以其储君之尊，实以其切切实实为民请命。凡此种种，岂非姑姑之教乎？岂非姑姑十年间一言一语所授乎？”
　　“姑姑，殿下并非那等大奸大恶之徒。不过欲自见其才，自建其功，使姑姑知其已非三尺之童矣。至若举逆之谬，非其本意，实卢亨、卢孚之阴谋也。此二人揣得殿下求成之切，投其机而与之合，以言诱之，以利唆之。殿下……一时糊涂……”
　　她说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在卫妱胸中那潭看似不起波澜的深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姑姑，求您念在多年教养的份上，念在陛下与和敬皇后的份上——宽免他这一回罢。他还年轻，虽有过失，犹可悛改。您何忍见您一手教养的孩儿，就此毁去？”
　　她重重叩首，近乎卑微地乞求道：“求您了，姑姑。求您也念在……也念在如儿的份上……”
　　后半句话，轻若无声，刚一出口，便被殿中的寂静吞没了。不是叹息，却比叹息更缥缈；不是哽咽，却比哽咽更沉重。那是她今夜最后的筹码——无关道理，无关对错，仅仅是她这个人，她的心，她赌的是，卫妱还在乎她。
　　卫妱没有说话。她面窗而立，独对夜色，好似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有甚么比殿中更值得她凝视的所在。卫如无从揣度她心中所想——是在汹涌的愤怒中挣扎，还是在冰冷的算计中权衡？须臾片刻，漫长得如同整整一年。
　　终于，卫妱转过身来。
　　她的面上已换回了一贯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可她的眼尾微微泛红，那一层极淡极薄的绯色，是她惟一没有藏住的破绽。
　　“如儿，你起来。”她说，“起来说话。”
　　卫如不敢违抗，忙伸手扶住案沿，站起身来。她的腿还在发软，膝盖打着颤，几乎撑不住身子。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颊边的泪痕，努力平复着纷乱的呼吸。
　　卫妱看了她一眼，回身至书案前坐下，道：“你方才说，举逆之谬，实乃卢亨、卢孚之谋？”
　　“正是。” 卫如连忙应声，“苏衍亲口所言，卢亨、卢孚二人，煽惑太子起事，全盘计划皆由此二人筹谋。”
　　卫妱屈起指节，在案上叩了叩，而后抬眼看向卫如，一双眼眸沉沉，更有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你求我宽宥太子？你求我念在多年教养的份上，念在陛下与和敬皇后的份上，念在你的份上——宽免他？”
　　卫如身子一僵，她听出了卫妱话中的弦外之音——这不是一句询问，这是一个条件被抛出的前提。
　　“是。”卫如道。
　　“好。”卫妱道，“太子之过，我暂可不计。不废不贬，不加其罪，权当此事从未发生。”
　　卫如心下一松，就要再度跪倒。
　　“但是。”卫妱话锋一转，“卢亨、卢孚，煽乱构祸，罪不可赦。此二人，必须除去。”
　　卫如的心又沉了下去。
　　“姑姑之意……”她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卫妱顿了顿，微微塌下的肩线透出无从掩饰的疲惫，可她的语气不是犹豫之后的妥协，而是已将全局算定，权衡了所有进退得失之后，站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决绝，“我可以宽免太子，然有一事——你须为我除却卢亨、卢孚。”
　　卢亨、卢孚二人本就死有余辜，这一点，卫如毫不意外。她没想到的是，卫妱会在此时、以这样的方式提出这样的条件——保全李承璟的代价，竟是要她亲手去参与这场清洗。
　　“姑姑……” 她语声发哑，“您是要我……”
　　“如儿，你一心想要护他，不是吗？”卫妱伸手将卫如拉近，与她视线平齐，语声轻而柔，却是不容抗拒的诱导——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像在下一道无可更改的谕令，“这是惟一能护住他的法子。卢亨、卢孚一日不除，二人必日夜构煽于其侧，步步设局，以遂己私。你以为今日之事，便可为了局？非也。但使卢亨、卢孚尚在，此等祸端，必一而再、再而三，迭生无已。你虽护得他一时，又怎生次次周全于日后？”
　　卫如沉默了。
　　卫妱说得没错。卢亨、卢孚贪权嗜利，怎肯就此罢休？势必复挟李承璟以为用，一步一步把他往死路上推。若不斩除祸根，李承璟则必重蹈覆辙。到那时，再无一人可护得。
　　泪流未尽，卫如已仰起脸，在那张被泪水浸透的面庞上，正有一层铁一般的坚定渐渐浮现：“我答应您。我会替您办成此事。但求一事——”
　　卫妱挑了挑眉：“你说。”
　　“万勿伤及太子殿下。”卫如道，“卢亨、卢孚二人，罪固当诛；然太子殿下实为奸人所蔽。事成之后，还请姑姑依约而行，不复以旧过罪之。”
　　卫妱道：“可以。”
　　卫如阖了阖眼，脑中飞快地转着苏衍所言的每一个细节，再开口时，她的语调已然平稳许多：“还请姑姑容如儿几日功夫，待如儿筹谋周备。切不可急进，以免打草惊蛇。不若姑使卢亨、卢孚自以为计策未败、全局在握。待其自投罗网，我等再一举成擒。”
　　卫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打算将计就计？”
　　“是。”卫如取过笔墨，在纸上草草勾出一幅简图：“三月初一，姑姑将行亲蚕礼于上林苑。依苏衍所约，建章营主力当以换防之名撤出苑外。届时苑内仅余卫队寥寥，卢亨、卢孚必率其众趁虚而来。我等可先于苑内苑外要处设伏——不用建章营之兵，改用姑姑亲信之兵、不随主力移调者。建章营主力仍依前约撤去，若不撤去，恐引得太子及卢亨、卢孚生疑。待主力既去，上林苑空虚，卢亨、卢孚率众现形，我伏兵齐出，可立时收而制之。”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此计之利，一则，卢亨、卢孚所率之众，困于上林苑中，内不得通，外不得应，则祸不乱生。二则，事态可控于方圆之内，易于措置，不必惊动朝野，对外但称：亲蚕礼间有乱徒滋事，业已平定。如此，太子可不必背负“谋逆未遂”之罪，声名也可保全。”
　　“至于太子殿下——不妨令他亲睹卢亨、卢孚就缚之状，亲闻二人求饶之声。他既撞了南墙，自然知错；既知错，自然辨得谁才是真正为他好。至其时，姑姑再行教导，将他引回正道。他会听的，他会改的。他不过是……须得自己走过这一段弯路。”
　　她的眼睫仍是湿的，眼眶仍是红的，却不再似方才那般慌乱与无措：“事成之后，姑姑可千万记得答应过如儿的话——与太子殿下重归于好，勿复计较前事，勿复冷着他，更勿复推之远外。他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害怕，正须有人拉他一把。姑姑乃是太子殿下的至亲之人，若是连您也弃之不顾，殿下就当真再无依靠了。”
　　卫妱听着，没有打断她。烛火映在她眼中，光影流转不定，其中有审视，有思量，也有淡淡的赞许，以及一丝隐忍的心疼，直到卫如收了声，她才开口道：“如儿，你真的长大了。你想得很周全。”
　　卫如却并未放下心来。她上前几步，直直地看着卫妱，眼神中又多了一层央求。
　　“便依你计策行事。”卫妱拍了拍她的肩，“此事交由你统筹布置。”
　　“是。”卫如应声，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将她脸颊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吹得发冷，也吹透了她衣襟的每一道褶皱。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阿璟，今日我亲手布下这场局，来日你知道了这一切，你可会恨我？恨罢。恨，就说明你活着。但使你活着，恨我一辈子也无妨。
　　身后，承明殿的灯火兀自亮着。光线透过窗格，被裁成一行一行整齐的明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至再也分不清明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