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烬》楚筠深

55、谋为不轨 谋为不轨

　　夜已深了，东宫的偏殿依旧灯火如昼。
　　卫如坐在书案前，案上的文书才理了一半，她的视线却不在字行之间，而是浮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地方。笔僵悬在半空，墨汁沿着笔尖滴落，她没有理会。
　　她在想李承璟。
　　这几日，李承璟的行止处处透着反常。他每日早出晚归，身边不带一名随从，回宫的时间一日迟过一日，有时夜半子时已过，书房中灯火犹明，可次日天未破晓，人又匆匆而去。她几次问询，他却淡淡答一句“出去走走”。卫如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他在撒谎？他的笑容是僵硬的，他的眼神在躲避她。他在背着她做甚么事，一件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今夜，李承璟出宫之时，她正站在窗棂的阴影中，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等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她看着他一人一骑，直向城北而去。她唤来一乘不起眼的青帷辎车，自己则从侧门绕出，借着黑夜的掩护，远远地尾随在后。
　　片刻之间，宫道上已不见了他的身影，惟有马蹄声远远地、隐隐地从北边传来。辎车穿行在长安城的街巷之中，驶出城门，一路北行，最终停在了建章营的营门外。夜风卷起车帘的一角，卫如看见了门内几点微弱的灯火，心也跟着一沉。
　　建章营，苏衍。
　　李承璟深夜来此，不可能是为了叙旧。
　　卫如没有立刻下车。她命人将辎车停在一处隐蔽的树影下，营门正在目及之处，不远不近，被枝叶筛成零碎的几片，堪堪落在视线边缘；车身却被挡得严严实实，从营门看过来，甚么也看不见。她拢了拢披风，在车中静静地等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李承璟策马而出，又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她没有跟回去，直等到那道身影消失之后，才下了车，缓步朝营门走去。
　　守门的哨兵立刻上前拦阻，她取出符籍，道：“传报苏衍，我要见他。”哨兵不敢怠慢，忙又进去通报。不多时，一名年轻军校快步跑出，恭恭敬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苏衍的帅帐中，烛火还未熄。想来他也未曾睡下——方才李承璟的一席话还在耳边回响，今夜发生的事，那些密议、那些承诺、那些一旦走上就无法回头的路，沉甸甸地堵在心口，他又如何能合眼？
　　夜风借着帐帘的开合钻进帐中，凉飕飕地贴上皮肤。抬眼的刹那，他看见卫如的脸，身形不自觉地僵住了——那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掩饰的警觉。李承璟刚走，卫如就来了。二人一前一后，时间上掐得如此之准，他不信这是巧合。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怀柔郡主？夜色已深，郡主怎会至此……”
　　“兄长不必多礼。”卫如抬手虚扶，带着温和的关切，柔柔地打量他一眼，“近日我忙于承明殿庶务，许久未曾前来探视兄长，时时惦念。方才行经此处，便顺道过来问一问兄长安好。”
　　苏衍听着“行经”二字，立时觉察出话中蹊跷。建章营地处城北，与宫城相去甚远，无论往返何处，都不可能有顺路一说。可他没有拆穿她，祗应道：“郡主有心了。”
　　卫如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似的，自然而然地走到案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案上散乱着几份文书，还没来得及收妥——正是他方才与李承璟讨论兵力调配时所用。他下意识地将手边的文书向外推了推，动作不大，却没能逃过卫如的眼睛。她看了那文书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义父近来身体可好？”她问，“前闻旧疾发作，太医诫以静摄。我原想亲往省视，奈公务繁冗，未克分身，故遣人赍送些许补品，不知可曾用否？”
　　苏衍定了定神，答道：“家父一切安好。郡主厚意，家父已拜领讫，改日当亲诣郡主处面谢。”
　　“义父何须如此见外？”卫如淡淡一笑，“既蒙不弃，认为义女，奉汤问药，乃分内之责，何谢之有？劳兄长代为转达，待我手中琐务稍暇，必亲诣府上问安。”
　　“臣一定转达。”苏衍应道。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一些，可脸上的笑容僵得厉害，像是生生贴在皮肉上的面具。他的心口一阵阵发紧，如悬千钧，忐忑不能自持——她不是来问安的。李承璟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了，这一定不是巧合。她分明是尾随李承璟而来。她知道他来过此处。她知道。她甚么都知道。
　　“令仪在河西整训兵马，日前寄来家书，称不日便可返京。”卫如侧过身来，接过军校递来的茶，搁在案边。提起李令仪时，她的眼眸中漾开一抹真切的暖意，“她的信中还特意提起兄长，说要你将营中的战马养得壮些，待她归来一较高下。我看了都替她不好意思，哪有这样与未婚夫说话的？”
　　苏衍的唇线浅浅一扬，那弧度刚一浮现，未及成形便散了。李令仪远在河西，对长安的风波一无所知。她还在信中与他说笑，还在等着他娶她。可他在做甚么？他在帮太子谋划一场政变，一场可能会让所有人都万劫不复的政变。若是事情败露，他苏衍死不足惜，可令仪又该如何自处？
　　“公主的马术，臣自愧不如。”他低声道，“她若执意比试，臣惟有甘拜下风。”
　　“那可不行。”卫如摇首轻叹，将身子往前一倾，道，“令仪那个人，你越是退让，她反倒越不肯罢休。兄长若真想博她欢心，就该拿出真本事来，好好与她比试一场。胜负原是其次，她看重的，从来都是你的心意。”
　　苏衍听着这话，心腑之中像有一根弦绷紧了。卫如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拷问他——你的心意何在？你如今所作所为，对得起令仪吗？你对她用心了吗？还是你正在做一件令她伤心欲绝的事？
　　“郡主所言极是。”他勉强应道，“臣谨记在心。”
　　卫如靠回椅中，又与他聊了几句河西的风物、建章营的操练，言谈间从容自在，一如闲话家常。她问及近日所读何书，苏衍答以《孙子兵法》。她便说起自己在承明殿也常翻阅此书，还提到其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句，说姑姑常以此句提点于她。苏衍的心弦越弦越紧，再紧一分，便是窒息。她是在暗示甚么吗？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附和了几句，嗓音越来越干涩，笑容越来越勉强。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几次想开口问她深夜到访的真实来意，可他问不出口——他不敢。
　　约莫过了一刻钟，卫如端起案上的茶盏。茶已半凉，她也不在意，浅抿一口，问道：“兄长近来所忙何事？营中事务繁杂，可还支应得开？若需宫中相助，但请直言无妨。姑姑常言，建章营乃长安之屏障，兄长又系她目所亲见长成者，若有难处，毋须讳忌。”
　　她问得随意，字面上不过是随口一问的关切。可苏衍听在耳中，却像有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那根绷到极限的弦。
　　宫中相助。
　　她说的不是“我”，是“宫中”。不是以个人的名义，是以承明殿、以皇后的立场。
　　苏衍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无数纷绪——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是奉了皇后的命来的。她说“行经”，可哪有这么巧的“行经”？她说“问安”，可深更半夜问甚么安？她说“相助”——相助甚么？相助太子造反？还是相助皇后收网？
　　他抬起眼来，正对上卫如一汪沉静的眼眸。那双眸子像一面透亮的镜子，清清楚楚地，将他所有的慌乱、惊惧与负疚，照得一览无余。
　　方才与李承璟的密谈、答应调走主力的承诺、舆图上标注的兵力部署，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若是被卫妱知道了，若是卫妱已经知道了……
　　不，不必假设。卫妱一定已经知道了。否则卫如不会在此时现身此处。
　　“郡主……您……今夜究竟为何而来？”
　　卫如没有回答。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眸光沉敛如止水。
　　“您究竟想问甚么？”苏衍将语声压得极低，呼吸愈发急促，额上的汗珠越渗越多。
　　“苏衍，”她说，“我想问——你与太子殿下，方才所谈何事？又在筹谋些甚么？”
　　苏衍阖上了眼睛。
　　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断了。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高处推了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虚空一片。他已经无路可逃了。卫如并非前来试探，她是前来收网的。她甚么都知道，甚么都安排好了，她在等，等他亲口说出来。若他执意遮掩，等待他的将是更可怕的灾祸——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灾祸，更是整个苏家的灾祸，是李令仪的眼泪，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赎清的罪孽。
　　再度睁眼时，他眼中的迟疑已消散不见，化作了疲惫的、认命般的空洞。
　　“好。我说。”
　　他开始说。从李承璟深夜到访说起，将一夜的密谈、谋划、请求，连同他应允调走主力的安排……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起初，他的语调还带着颤意，渐渐便趋于平静，如同交代身后遗言，又如溺水之人放弃了挣扎，任由自身缓缓沉向水底。
　　他说完之后，帐中便静成了一片漫长的死寂。
　　卫如还坐在那里，烛影在她的眼眸中游移不定，她却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她的下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牙关紧咬，面部肌肤因过度咬合而失去了血色，透出一种骨质的苍白。她的肩胛无声地起伏着，甚至能感到一种尖锐的痛感，随着每一次呼吸，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深深的震惊。
　　帐外，夜风忽然狂躁起来，疯了似的扑打着帐帘，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