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烬》楚筠深

54、建章宫卫 建章宫卫

　　三月将近，上林苑中已搭起了亲蚕礼的彩棚。亲蚕礼乃皇后岁时定例，定于三月举行，意在表率天下女子躬行蚕事、劝课农桑，以示重农固本、安抚生民之旨。彩棚自是极气派的——朱柱碧瓦，锦帷高张，刚从城南桑园剪来的桑枝，断口处还沁着青涩的汁液，被宫人们一枝一枝插进鎏金蚕箔两侧。可一到夜里，那气派便消歇了。一座座棚架空落落的，锦帷被风推着，鼓起来又瘪下去，直至最后沉寂下来，再也看不清轮廓。
　　某夜，李承璟摒退左右，独自一人，悄悄出了东宫，往上林苑而去。
　　长安的街市已沉沉睡去，间或一二盏悬在坊墙上的风灯还在晃。马蹄敲在青石路面上——嗒嗒，嗒嗒，回声被高墙弹回来，又撞在下一道墙上。李承璟松松地挽着缰绳，并不收紧，身子随着马背起伏，迎着风，任凭马匹将他带向前路茫茫的夜色深处。
　　连日来，他已遣人往北镇抚司打探过卢亨所言密信是否确有其事，但沈渡严防死守，他的人无从下手，甚么也没打探出来。
　　可越是这般密不透风的地方，隐隐约约透出的一星半点，反倒更教人在意。
　　马蹄跨过一道坎洼，鞍背震了震。李承璟的身子跟着一颠，卢亨、卢孚的话语又在他耳边响起——“皇后忌恨殿下，非止一日”“咸惕今动此手，不过是第一刀”“若皇后认定殿下难制、不堪扶持，届时，她会作何打算？”“殿下若不先发，皇后必次第尽除殿下左右，及至孤立无援之时，纵欲反击，其势已晚矣。”
　　褚讷、岑臧的下场历历在目。岑臧身死狱中，他连求情都做不到。若是再有下一个呢？卢亨？抑或是他自己？
　　卫妱那句“储君之位，不是非你不可”，成了他夜夜挥之不去的梦魇。李承瑄贤名在外，又与她有血缘之亲，若她当真起了废立之心……
　　他收缰勒马，将纷乱的思绪生生掐断。四周静了下来，长安城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像一只蛰伏的野兽，正沉默地等着甚么。
　　他不能再退了。再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现在欠缺一样关键筹码——兵权。
　　他需要一个掌握兵权的人站在他这边。
　　他想到了苏衍。
　　建章营是长安城郊最大的军事力量，有甲士八千，直接负责宫城外围的防务和上林苑等皇家苑囿的安全。而建章营的监军，正是苏衍。
　　他和苏衍认识很多年了。苏衍曾是他的伴读，与他一同长大。他们一同读书，一同习武，一同在东宫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他信任苏衍，就像信任自己的手足。
　　可苏衍之父苏均，乃是卫妱义兄，后党的肱股。苏衍会背叛自己的父亲，站到他这边吗？他又凭甚么，能说动苏衍站到他这边？
　　他心中全无把握，可这已是他仅存的一线生机。
　　他抬手抚过马颈上一片温热的皮毛，随即一夹马腹，马匹重新又迈开了步子，将坊墙上的风灯一盏一盏丢在身后。夜风钻进袍袖，也将他的思绪吹向了比前路更远的——那段更早的、更明亮的、未曾被权谋与猜忌玷污的时光。
　　当年在上林苑中，李令仪一箭射中苏衍的坐骑，本是一时胡闹，苏衍却认认真真地依足古礼，“献玉请降”。自那时起，李令仪对苏衍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不卑不亢地对待她的“胡闹”，更难得的是，他敢直言不讳地反驳她——说甚么“鹰飞于天，鸡栖于埘”。而苏衍，也对李令仪的“鹰论”久久不能忘怀。他本以为公主都是娇生惯养的，李令仪却不一样——她有野心、有胆识，不怕被人说“不像女子”。
　　后来，李令仪主动请旨前往河西，督练边军。启程当日，苏衍至城门相送，归还了那枚她开玩笑说是“赔马”的玉佩。
　　“原来你还没忘。玉我收回了。可你还欠我一桩约定——待我自河西归来，你须带我上战场。”李令仪道。
　　李令仪在河西每隔半月就给苏衍写一封信。信中大多是她在边塞的见闻，她说河西风沙太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又忍不住跟他转述西域商队带来的稀奇古怪的故事。有时她会正经问他兵书上某句的意旨，末了总要添一句“你若再通篇‘臣以为’，下回我也扯一篇骈文奉还”。有时深夜巡营归来，她会对着无边戈壁发呆，然后提起笔，在信尾悄悄问他：“长安春色，可已深矣？”苏衍每次都郑重其事地拆信、读信，再逐条回复，将她的问题一一作答，从不潦草敷衍。
　　直到一年前——河西传来战报，李令仪遭遇了一股流窜的敌骑，虽无大碍，远在长安的苏衍却彻夜未眠。他第一次主动给李令仪写信，信中寥寥四字：“公主安否？”李令仪回信：“无碍。你可是在为我担忧？”苏衍提起笔又放下，反复数次，最终写道：“是。”
　　此后，他们的信越来越长，从一页变成三页、五页，从半月一封变成五天一封。有一次，李令仪在信中问：“你可是有意于我？”苏衍见字怔忡，千回百转之后，终于在回信中给了肯定的答复。没想到李令仪的下一封信是：“我也有意于你。不若成亲可好？”苏衍被她的大胆惊得说不出话——更惊的是，李令仪竟然还给李澈和卫妱写了信。李澈当面询问苏衍，他再次给出了相同的答复。于是李澈下旨，定下了这门亲事。
　　念及此处，李承璟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些，马匹朝一侧偏了偏，打了个响鼻。
　　如今李令仪远在河西，挣脱了长安的桎梏，在大漠风沙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而他呢？他已在朝堂权谋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甚至还要将一个无辜的人拖下水。
　　苏衍。若将他拖下水，一旦事败，受累的不止他一人，还有李令仪。
　　可他没有退路。

　　建章营的营地坐落于上林苑西北角，距宫城有十余里路。李承璟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连绵错落的成片营帐。
　　夜色深沉，营门巍然峙立，两排哨兵持戈肃立，火把的光在他们脚下拖出长长的黑影。李承璟刚至门前便被拦下，待到验过符籍，哨兵面色一变，不敢多言盘问，连忙放行，同时有人飞报苏衍。
　　李承璟下了马，将缰绳往哨兵怀中一抛，随即抬步进了营中。夜风穿掠而来，带来泥土翻新的腥气和枯草被踩碎后的淡淡涩味。他缓下步子，试图让心跳也跟着缓下来。
　　帅帐设于校场北侧高地，帐前一杆玄色大旗迎风而立。帐帘掀开，苏衍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便服，腰间系着蹀躞带，手里还握着一卷未看完的兵书。
　　“殿下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要事？”他躬身行礼。
　　李承璟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帐中陈设简朴，仅一榻、一案、一灯、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各处兵力布防，烛火照亮了其中一角，更多的标记则隐没在阴暗中。李承璟行至案前立定，转过身，对紧随其后的苏衍道：“我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苏衍不由一怔。他认识李承璟这么多年，从未听他对人说出一个“求”字。太子是天潢贵胄，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对任何人都不需要说“求”。可他说了。
　　“殿下请坐。”苏衍拉过一把椅子，又提起案角的铜壶，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至李承璟手中，“殿下深夜来访，必是事关紧要。但请直言，臣洗耳恭听。”
　　李承璟接过茶盏，却没有往椅中坐，反对着苏衍的方向，做了个不容推让的“请”的手势。待苏衍坐了，李承璟才在对面坐下：“苏衍，今夜你我之间，不必虚言周旋。”
　　他将茶盏推到一旁，指尖在瓷壁上拖了一道半弧。那茶自他坐下便不曾被端起过，热气在他指边绕过一绕，又散得无影无踪。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
　　他的视线再无阻隔，沉沉地，定定地，直直投在苏衍面上：“来日若我需你出手相助，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苏衍脑中“嗡”的一声，原本按在膝上的手抬了起来，搁在案边，语气也跟着变了——惊疑不定之中，生出一丝本能的警觉：“殿下所言的出手相助，究竟是何等事？”
　　“苏衍，母后已拿定主意，将不利于我矣！”
　　李承璟将上身往前探了探，半张脸探进灯影中。眉骨的阴影覆在眼窝之上，那双眼睛愈显得黑而深邃。
　　“她正清剿我左右之人，我的师傅，亲附东宫的朝臣，卢亨、卢孚，皆在其清剿之列。网罗已张，则后患必及于你我。此非我虚言恫吓，你身在朝中，目下之势，岂有不见之理？”
　　苏衍自然看得分明。咸惕的弹劾名单上，有好几个名字是他认识的——那些人，无一不是李承璟亲手提拔起来的。名单上虽没有他自己的名字，可观此形势，那不过是早晚的事。
　　“未知殿下之意，欲令臣何以自效？”他问。
　　“三月初一，母后将至上林苑行亲蚕礼。”李承璟抬手一指墙上的舆图，点了点上林苑的位置，“我要你在那一日，助我。”
　　帐中烛影摇摇，他的身形在那烛影中忽沉忽浮，时而缩至脚边，时而扯上帐顶。
　　苏衍瞳仁中的一点光亮被他的话语惊得一晃，转瞬失了平和：“殿下，您可知此言背后何等干系？”
　　“我明白。”李承璟道，“我在赌。”
　　“赌甚么？”
　　“赌你念及旧情，赌你愿助我一程。”
　　苏衍静了一息，将下颌从李承璟的注视中偏转开，烛光追着他的轮廓转过一圈，在他另一侧脸颊边沉了下去：“殿下，家父乃是皇后义兄。臣身负苏氏一门之重，若贸然相助殿下，便是背弃宗族家门、违逆生父。此中利害轻重，殿下当自知之。”
　　“我都明白。”
　　李承璟伸手越过案几，压在苏衍的手背上：“可你不是你父亲。你自有主见，自有裁度，岂可但以‘苏均之子’自限？你是苏衍，独一无二的苏衍。”
　　“苏均不过仗后党之势得以位居显要，你却不同。建章监一职，乃是你凭一己本事挣来——那是你一弓一矢射得的，是你一刀一刃砍来的前程。今时机在握，正可据以自证：你不必托庇于家世，不必仰仗于父辈，不必依附于卫氏，更不必攀附于后党。惟以此身，立此功业——其无意乎？”
　　他说话时，指腹下传来苏衍的指节极轻的一颤。
　　李承璟一语，正中他心中积郁已久的症结。这一辈子，所有人提起他，说的都是“苏均之子”，从无人在乎“苏衍”是谁。于是他拼命练武，拼命读书，拼命在建章营中有所作为——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众人再提起他时，能说出“苏衍”这个名字，而不是“苏均之子”。
　　他不想一辈子活在父亲的阴影中。
　　“殿下，”他问，“您何以认定，臣必效此劳？”
　　“因为你是我的伴读，你我一处长大，朝夕相随数载有余。”李承璟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这些年，我在东宫如处樊笼，外有朝臣侧目，内有谗佞构陷，其中艰危，惟有你是亲眼见得、亲耳听得，知之最详。我自问立身行事，上不负君父，下不负黎庶，半件错事也未曾做过——我不过是做自己想做之事，行自己想行之路。”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废太子李泓。”
　　夜风挤过帐门，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两道身影在帐壁上交叠晃动，无声地纠缠着。
　　过了许久，苏衍才开口道：“殿下，臣恐难正面效劳。”
　　“然则，”不待李承璟再劝，他便话锋一转,“当日，臣可假军务调度之由，将建章营的主力兵马，尽数撤出上林苑，为殿下腾出余地。”
　　“苏衍……”
　　“殿下不必多想。”苏衍截住他未竟的言语，“臣此举，并非帮殿下造反。臣不过是，不忍见殿下与皇后两败俱伤。若是殿下事成，皇后自会有所退让；纵使不成，殿下未有调兵之实，犹可保全性命，罪不至诛。这已是臣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苏衍，多谢你。”
　　苏衍摇首道：“殿下无需言谢。”他推开李承璟的手，起身行至书案前，另行取来一卷绢本的舆图——形制与墙上所悬废相仿，却标注得更为详尽。他指着图的右上角，那里有一片朱砂圈出的区域，被几条墨线反复框过，“殿下请看，此乃建章营兵力部署。亲蚕礼期间，营中主力原定屯驻于此。届时，臣将以‘换防’为名，将其调往更远之处。上林苑中所余者，不过寥寥卫队。殿下若能趁此机会面见皇后，或可从容成事。”
　　李承璟俯身而近，顺着苏衍指尖所指之处，将每一处驻防、每一条路线依次记下：“此事若成，我定不负你。”
　　“臣别无他求，惟有一请——”苏衍退开半步，双手叠握抵于额前，躬身一揖，“请殿下切勿伤及皇后。皇后乃臣父之义妹，于臣而言，位属尊长。臣无法公然悖逆于她，更不愿见殿下与她刀兵相见。”
　　李承璟忙扶他起身，道：“我不伤她性命。然必使她知——我并非她手中棋子，由她随意摆布！”
　　后半句说得急促，话赶着话，憋了很久的心事，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苏衍没有再说话。
　　李承璟将舆图仔细折好，收在怀中。他不再看苏衍，转身向帐门走去。掀帘的一刻，他的步子一顿，背对着苏衍道：“好生保重。”
　　说罢，他掀开帐帘，一步跨出，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他策马向长安城的方向行去，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上林苑。风从耳边掠过，他却甚么也听不见，耳中全被一个声音占据，一遍又一遍。
　　他不能输。
　　若他输了，一切就都完了。他的理想，他的抱负，还有心心念念的如儿——全都完了。
　　长安城的黑影阴森森地地压在天地交界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头巨兽，很快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