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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深文周纳 深文周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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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始十一年,秋,九月。
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卫妱降下诏令,擢咸惕为御史大夫,迁北镇抚司指挥同知沈渡为镇抚使。
咸惕本是武帝朝旧臣,以手段狠辣著称,凡经其手定案断狱,从无翻供平反之余地;沈渡在北镇抚司二十余载,历任百户、千户、指挥佥事,直至指挥同知,最擅鞫审断狱、罗织罪证,朝臣多畏之如虎。此时卫妱将此二人重新推上前台,其意不言自明。
咸惕上任后,第一件事即是授意御史台诸臣,稽查内外各司,举劾州郡官吏贪赃怠政。劾疏一日数至,朝野为之侧目。旬日之间,已有十数名官员身涉其中,亟待核实——其中既有卢氏门生,也有与卢氏交好的世家子弟,更有不少在朝中摇摆不定的中立朝臣。
北镇抚司紧随而动,沈渡亲自坐镇指挥,缇骑四出,自京城至地方,凡涉案者尽数拘拿,无一疏漏。罪名五花八门:贪墨、渎职、结党、逾制。真真假假,无从辨明。北镇抚司却不管这些,他们拿人鞫问,向来不问缘由。审讯的手段极其严酷,或有人熬刑不过,攀咬出更多;或有人不堪狱中折辱,自尽而亡。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凡有意向东宫靠拢的官员,或遭贬谪,或被下狱,更有惊惧难安者,连夜上疏请罪,急急割席划界、撇清干系。刚刚有所起色的太子一党,在酷吏政治的高压之下,顷刻分崩离析。
“此分明是株连!”卢亨在东宫书房内愤然道。他的声线不自觉地拔高了,拔到一半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隔墙有耳,他不敢喊,“殿下,皇后此举,实乃借整饬吏治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咸惕一干人等,在先帝朝便已是臭名昭著,今复为皇后所用,其意何在,不问可知!”
韦纮是个性子急的人,坐不住,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臣族中一位叔父,昨日已被沈渡的人拿了去,至今不知关押何处,连一句口信都递不进去。北镇抚司的牢狱,进去容易,出来难……”
杜彦端着一盏冷透的茶,始终没有饮。他的手指在盏沿上不住地摩挲:“再不想法子应对,下一个被拿的,恐怕就是在座的某一位了。”
李承璟坐在书案后,阴沉的面色随着烛火一道,明明灭灭。右手的指节抵在案面上,一下又一下地叩着,杂乱无章的节奏出卖了他极力掩饰的焦躁与不安。
卢孚环视一圈在座众人,道:“殿下,不能再坐视不管了。皇后所谋者,不在被贬被黜之臣工,而在殿下也。待其势成而及于殿下,刀俎及身,则为时已晚矣!”
话音未落,崔琰已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那是一种被步步紧逼之后,本能的退缩:“然……若上疏劝谏,岂不是与公然皇后为敌?殿下与皇后之间,尚有余地。不若先遣人往承明殿……递个话,服个软。或许皇后未必真要赶尽杀绝。”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低下了眼。郑遂看了他一眼,他的性情一向沉稳,可此刻,那沉稳也被压得变了形:“崔兄所言……未必全无道理。眼下案未定谳,若殿下上疏劝谏,反坐实了‘结党’之名。不若暂缓举动——”
王业道:“郑兄可知,被拿者中有一人,是你的远房表叔?你族中姑母昨夜已遣人至我府上,问的便是一句‘太子何时出手’。”郑遂面色一变,喉结滚了滚,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韦纮停下步子,转过身,道:“可若不暂缓,又能如何?弹劾皇后?那便是与后党明刀明枪了。我等如今——拿甚么与她斗?”
杜彦终于放下了那盏茶,抬起眼来,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妥协道:“倒有一计——殿下上一道不痛不痒的奏疏,不必提咸惕,也不必提北镇抚司。皇后见了,明白殿下在示弱,或许便就此收手了。”
此言一出,卢亨当即反对:“皇后岂是示弱所能动者?殿下若示弱,皇后愈觉殿下可制。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欲殿下退十步。时日一久,退无可退。”
他停了停,又道:“诸位可曾想过,咸惕今日查的是内外各司,明日查的便是在座诸位。与其坐以待毙,不若挺身而出。”
殿中又是一静。
卢亨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底稿,呈于李承璟案前:“殿下,臣已草拟一疏,历陈酷吏当道之害,恳乞陛下约束皇后、罢黜酷吏。殿下以储君之重,具表上陈,臣等则各联族中,连名附议——但得陛下肯首,咸惕、沈渡之流必不敢复行悖乱。”
他将目光从李承璟面上移开,在崔琰面上停了一停,又移向郑遂,然后是韦纮、王业、杜彦——没有人一个说“不”。
崔琰第一个道:“附议。”
郑遂也道:“附议。”
韦纮道:“附议。”
王业道:“附议。”
杜彦将面前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道:“附议。”
卢孚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看了看李承璟,又看了看卢亨,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道:“殿下,请罢。”
李承璟看了那底稿一眼,并未翻开。
他岂不知,此疏一旦递上,则无异于公开与卫妱宣战?可若不递,则东宫上下,无不担心祸及己身,人心涣散,依附者各怀去就,此前所有经营,恐将毁于一旦。
他不能再退了。再退一步,他就真的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将底稿推至一旁,而后伸手取过一支朱笔,悬在空白的奏疏之上。
笔落。
浓墨晕染开来,在纸面上划下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翌日,李承璟的奏疏递至宣室殿。
内侍将奏疏呈至榻前,李澈接过来,支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就着窗前的亮光逐字阅毕。搁下奏疏,他权衡再三,指腹在黄绫封皮上来回捻按。
“转送承明殿,交由皇后阅览。”他阖上眼,话音闷闷地响起,“传谕皇后:此疏,朕已阅过。此事……可召太子当面陈说,不必再以奏牍往复。”
内侍应声上前,捧起奏疏,却又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叹:“且慢——”
李澈抬起手,抵住眉心揉了揉。末了,他摆了摆手:“去罢。”
他不愿这封奏疏成为“皇后驳回太子”的又一桩记录。这大半年以来,被退回的奏疏已经太多了。每一封便是一层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旧的未消,新的又添,再也没能弥合。既然二人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不如当面把话说开——哪怕说不开,至少争上一争,也好过隔着纸页猜忌来猜忌去。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坏的法子。
内侍躬着身子退出去,转了个方向,一路穿过回廊,往承明殿而去。
承明殿中,卫妱正在审阅咸惕新递上来的清查名单。窗纸上映着午后的日光,那光被窗格分割成块块光斑,落在案上,落在长长的名单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上。名单上录着十数名官员,一一标注官职、参劾事由。最末一页,压着一张额外的笺纸——是李澈遣内侍送来的,上面列着几个名字,旁边是御笔亲批的一行字:“此数人,可贬,不可杀。”
卫妱提起笔,腕间一转,便将那行御批圈去了。可待她拿起咸惕所列罪状,逐一过目那几个名字,还是批了“罢官流放”,并未核准斩刑。她虽不爱听人支使,却也不至于为了一口气,非要违逆病中天子的意愿。
不多时,内侍将李承璟的奏疏呈了进来,又转述了李澈的口谕。卫妱遂吩咐一侧的白芷道:“去请太子来。”
待李承璟至承明殿,已是暮色四合。天光由金亮滤成橘黄,又由橘黄滤成灰紫。殿内光影昏昏,卫妱坐在书案后,面前是他的奏疏,纸边向内卷折,是被她翻过不止一遍的痕迹。她手中端着一盏清茶,茶已经凉了,她分毫未动。
“坐。”她说。
李承璟在她对面坐下。二人隔着书案,一如他年少时前来问安的光景。当年他还是个仰视着她的孩童,如今,已是二十一岁、足以与她并肩而立的青年了。他长高了,长大了,可坐在她对面时,仍觉得这一方书案宽得无边无际。
卫妱命白芷撤去残茶,换上一壶新沏的热茶。茶盏置放案上,却谁也没有去碰。热气在二人之间各自升着,袅袅地,隔空相对。
短暂的沉寂过后,卫妱先开口道:“你所上之疏,我已看过。你是要请陛下罢黜咸惕?”
“儿臣以为,咸惕行事过于酷烈,大肆株连,伤及无辜,有损朝廷体面。”李承璟语声平稳地说道——至少他以为自己说得很稳。
卫妱将奏疏推至他面前,道:“承璟,你可知咸惕严查究办之人,皆是何等来路?”
“儿臣明白。可法不责众,况且其中多无真赃实犯,不该随意定案——”李承璟挺身而坐,按在膝上的指节屈起来,指腹压着袍服的衣料,压出几道浅浅的褶。
“多无真赃实犯?”她截断他话语,尾音向上挑起,迫得他把后半句生生憋了回去,“咸惕所查十数人,哪一个不是贪赃枉法、为祸一方?莫非你当真以为,门阀世家之中,皆是正人君子不成?”
“你可知道,彼辈平日如何苛待百姓?兼并良田,高利盘剥,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口中动辄标榜仁义道德,行的却是吃人吸血之事。你自以为推行仁政,彼辈便即效仁?谬矣!彼不过假仁政之名,自全其利而已。”
“母后,严刑峻法、株连无辜,并非长久治国之道。”李承璟的指节在膝间一攥一松,衣料在他手中皱起、展平,展平又皱起,“先帝晚年曾言,其一生征战频仍、赋役浩繁,伤民过甚。更诫后嗣,当以宽仁为政。母后今日所为,岂非有悖先帝之遗愿?”
“你拿先帝来压我?”
卫妱的脸色变了。唇边仅存的一丝温和瞬息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连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去。
“儿臣不敢。”李承璟道,“儿臣但……”
“但甚么?”她在奏疏的纸缘处按了按,随即抬腕,将手交叠着架在案沿,十指交叉,指节屈起,“但谓我行事寡恩,不够仁厚?但谓我当如你一般,对这些奸猾之辈处处宽容、网开一面?”
李承璟不再说话。他的眼睫低低地垂着,在眼下投下浓重的影。那影子里有情绪,她看得见。
卫妱叹了一声,语气缓了缓:“是卢亨、卢孚让你上表劝谏的罢。”
不是问。是陈述。
“你正在受人利用。”不待李承璟辩驳,她继续言道,“卢氏今日予你臂助,非是真心看重于你,不过势所必为,欲借你之手以复揽枢机,视你为傀儡而不自知。你自以为借势而用人,实则为人所用也。”
李承璟道:“母后,儿臣并非任人操控之傀儡。”
“是吗?”卫妱端详他片刻,淡声道,“我且问你:你所擢拔之人,是出自你之本意,抑或卢氏之谋?纳卢姮为侧妃,是发乎你本心所愿,抑或卢氏所求之交易?”
短短一句话,问得李承璟哑口无言。那些辩解——他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过的、在来承明殿的路上默念了无数遍的辩解——此刻说来,连自己都不信。他攥紧的手渐次松开了,手心被掐出了几弯深深的月牙白。
“承璟,母后非有意苛责,但要你清醒自持而已。”她从他低垂的眉眼处寸寸往下看,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直看到他垂放于膝的那只手上,“在这世上,从无凭空而来的好意,凡示好者,皆有其价。一旦日后权柄在手,便是卢氏索价之时。人之贪欲无尽,予彼一寸,彼索一尺;予彼一尺,彼索一丈。我不忍见你,被吃干抹净。”
窗棂间漏进的一线昏暝的天光,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瘦而直的轮廓。李承璟眼睫一颤,随即抬起眼来,在那道轮廓上定了定,喉间发涩:“母后,儿臣明白您的一片苦心。然儿臣自有抱负,自有不得不为之事。您可否……容儿臣几分余地?”
“你想要何等余地?不妨直言。”卫妱道。
“儿臣……”话音出口,便哽在了喉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儿臣想自己做一回主”,却像是忤逆顶撞。他想说“儿臣不愿事事受制于人”,可这句话说出来,又像是薄情寡义、忘本负恩。
他不得不沉默。
卫妱的语气又缓了些,话语中不再是方才的冷厉,换作一个长辈对着晚辈时才会有的耐心:“承璟,我与你说一桩旧事罢。你可听过仁徽太子?”
李承璟一怔。仁徽太子——李泓,武帝朝的太子,卫妱的表兄。这段前朝旧事,他自幼便有所耳闻,却从未听卫妱亲口提起过。
案上的茶又凉了,汤色暗沉,半点热气也无。
“他是先帝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仁厚、宽和、爱民如子。朝野上下,无不称颂。”
“可他终是难逃废黜之祸。他太过优柔,又执拗己见,不懂帝王权术,不知人心险恶。他认定一事,便一意孤行,不顾先帝心意,不听朝臣规劝。他自以为行得正、立得端,先帝总会支持;自以为持之弥久,先帝总会让步。可他错了。先帝没有让步,让步的是他自己。立于朝堂,居于深宫,行一事之正,远不足以存身。”
“悬居储位,历一世而终,然结局竟至于斯。你以为是他不够好吗?非也。是他太‘好’了——其弊正坐‘仁厚’二字——仁至于任人欺凌,厚至于任人算计,而不知自固。仁厚至斯,乃成其祸。”
李承璟的心一沉。
卫妱伸出手,指尖在盏沿上转了一圈:“承璟,你可知储君之任,首重者何?”
李承璟想了想:答道:“是治国之才?还是立身之德?”
“都不是。”卫妱道,“是忍耐。”
她顿了顿。窗外,暮色变成了夜色,夜风从廊下穿过,将檐角的铁马拨动了,叮叮当当,远远地响了一阵。
“为君者非一日可就也,为储者非一日可成其君也。你须待,须忍,须于当行之机行当为之事,不当行则止。你有才干、有抱负,这本是好事。然若以才干、抱负开罪于不当开罪之人,致使储位动摇——则此才干、抱负,有何用哉?”
她直视着李承璟,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兀自亮着——那亮不借烛火,不靠天光,是自内而发,冷冷的,其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警告:“储君之位,不是非你不可。”
“母后……”
“我并非以此威胁你。”她引盏就唇,将盏中茶一饮而尽,“我不过是在陈说事实。若你不能持身谨行,终有一日,此位将不复为你所有。”
有那么一瞬,殿中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那一瞬被拉得极长。她的话尾还悬在梁柱之间,余音迟迟不肯散去。白芷悄无声息地上前,将案侧的灯烛逐一点亮。烛光从灯芯上跃起,将李承璟那张白透了的脸映了出来。
“儿臣……谨记教诲。”
建始十一年,冬,十二月。
仁徽太子李泓之子李承瑄,年方十八,依制册封为晋王。
李承瑄是个极矛盾的人。他高材好学,颇有贤名,据说卫妱已数次召见于他,甚而当着几位阁臣的面,夸他“有乃父之风”“连太子都未必及得上”。可他又与他父亲不同——他好游侠,喜驰猎走马,广结四方豪士,长安诸陵、三辅之间,常有他的身影。他与儒生论经,也与市井中人称兄道弟,一边研读《春秋》大义,一边与人赌马争胜。有人叹他行止不羁,也有人说他这才是真性情。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册封之诏,本为常例。李承瑄身为皇室宗亲,又系仁徽太子的遗孤,正本宗籍、晋封王爵,本是理所应当的。然当此朝局微妙之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放大解读。更何况,李承瑄受封之后,并未如其他宗室诸侯一般依制就国,而是被一道特旨留在了长安。于是朝中便有了各种揣度——有人说,这是陛下体恤仁徽太子惟一的血脉,不忍让他远赴封地;也有人说,是皇后殿下将他留在京中,其中另有深意。
东宫的书房内,卢亨躬身禀道:“殿下,晋王近日常往修文馆,与众文士往来交游,倒也无甚出格之举。不过……朝中有人议论,称晋王才识过人,有仁徽太子当年之姿。”
至于更为犯忌之言,卢亨未敢尽述——“若当年仁徽太子不曾被废,如今稳坐东宫储位之人,本该是李承瑄。”
可卢亨虽不说,李承璟却并非不知。
近来,有意无意的,一则传闻传到了李承璟耳中——关于李承瑄的。传闻说,当年仁徽太子蒙冤出逃,死于非命,遗腹子李承瑄身陷囚牢,是卫妱费尽心思为仁徽太子翻案,才将那孩子从死牢中救出,恢复了宗籍。算起来,仁徽太子是卫妱的表兄。卫妱无子,从某种角度来说,李承瑄才是与她血缘最近的宗室子弟。
他不愿多想。可杂念像蛆虫一样,钻进了那道已不再牢固的心防之后,啃噬着他的理智。
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卫妱那句——“储君之位,不是非你不可。”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这个事实,现在被印证了。一位成年的、贤名在外的宗室亲王,就是一个天然的威胁。
李承瑄未必有心觊觎储位,但朝中所有对东宫心有不服、忌惮卢氏复起、意图浑水摸鱼之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把他抬出来。
李承璟见过李承瑄几次。那少年谦逊、有礼、言谈不俗,学识气度皆是上乘。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同情他——幼失怙恃,长于掖庭,好不容易恢复宗籍、得以立身皇室,一生已然身不由己。
可同情归同情,政治归政治。
他不能成为第二个李泓。
一位仁厚的太子,被权力绞杀,被时局牺牲,最终湮没于岁月尘埃之中。他若步步妥协,事事受制卫妱,来日是否也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他害怕那样的宿命。
所以他必须反抗。他要证明自己不是李泓——他有权谋,有手腕,有势力,他不会任人摆布。
建始十二年,春,二月。
朝堂上的清洗仍在继续,又有一批官员接连下狱。
某日,北镇抚司查抄中书舍人韦挹的宅邸时,竟搜出一封卢亨的亲笔信。信中虽未直言谋逆,却有“东宫若失势,吾辈恐无噍类”之句,更隐约提及“须有非常之备”云云。咸惕乃以此为凭,上疏劾其“语涉禁中,谋为大逆”,依律当斩。
传讯文书送至卢亨手中,他祗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那信是他数月前酒后所写,不过是几句牢骚,不意竟成杀身之祸。李承璟虽以太子名义强行将传讯压下,却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卢亨、卢孚急如热锅之蚁,在东宫书房内来回打转。两道人影在墙面上伸缩不定,从这面墙投到那面墙,晃得人心烦意乱。
“殿下,不可再坐以待毙了!”卢孚停下脚步,双手撑在书案上,对李承璟道,“殿下今日能护得臣兄一次,来日未必能护得第二次。咸惕步步紧逼,我兄弟二人,终不免为俎上之肉。”
李承璟叱道:“你也知道怕?那信上的悖逆妄言,乃何人所书?你二人不要性命,孤还要!”
卢亨闻言,忙不迭地伏身叩首。
李承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胸口起伏着,一股气顶在喉间,到底没冲出来。
他靠进椅背,指节在扶手上叩了叩,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何用?”他阖上眼睛,闷闷地呼出一口气,“容我想想。”
卢亨看在眼里,便知李承璟犹疑不决。可传讯不过是第一步,往后就是下狱、审讯,甚至问斩。咸惕不会收手,沈渡不会收手,卫妱更不会。要活命,惟有一条路可走。必须让李承璟——不能再退。
他心下暗自转过无数计较,将利弊得失掂了又掂,终一咬牙,叩首道:“殿下,咸惕于韦挹宅中搜得之物,所涉非独臣一人,其中更关涉殿下。”
李承璟蹙眉而问:“此话怎讲?”
卢亨自伏地的姿态中直起身形,额上沁着一层涔涔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查抄所得书札甚多,内中多有悖逆之语。其中一封密信……数语直指殿下。”他的语调愈发低沉,眼睑垂着,不敢看李承璟的眼睛,“说甚么‘东宫当待时而动,不可久居人下’……”
“一派胡言!”李承璟“啪”地一拍案几,案上文书俱为之一震,“孤从未存过分毫僭越之心,何来此等大逆妄论?”
“臣岂不知此乃污蔑!”卢亨叩首不止,“然此信确已被北镇抚司搜出。臣听闻,皇后已览其物,震怒异常,已调集人手,欲以逆谋之罪,向殿下发难。”
语声消散处,沉重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向书房中央压来。
李承璟一言不发,眸光沉沉地压在卢亨身上,从他的脸到他的肩、再到那双交握在额前、指节泛白的手:“那些悖逆文字,确有实据?”
卢亨道:“臣既受传讯,即遣人探问韦挹一案搜获之据……千真万确。今宫中流言四起,皆谓皇后连夜召见咸惕,正商议处置殿下之策。”
“然则,当以何策应之?”李承璟问。
“殿下,”卢亨膝行上前一步,汗与泪在脸上混成了一片,被烛光一照,亮汪汪的,分不清哪是哪,“臣以为,殿下不可再退了。再退一步,殿下东宫之位,恐岌岌难保。”
“皇后忌恨殿下,非止一日。褚讷、岑臧之案,和敬皇后迁陵之议,殿下调动人事之举——此数端,皇后岂能无恨?咸惕今动此手,不过是第一刀。其后必还有第二刀、第三刀,次第而来。”
他说着,又往前倾了倾,距李承璟更近了些:“殿下试想,若皇后认定殿下难制、不堪扶持,届时,她会作何打算?”
“殿下,”卢孚也适时开口,“臣斗胆直谏——殿下万万不可束手就缚。惟有先发制人,方可使皇后明白,殿下非可任意拿捏之辈。”
李承璟一手撑着眉骨,指节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又停住。眼睑一阖一启,进与退的拉扯便在其中浮沉,像烛火下飘摇的影。
他明知卢亨所言多有过甚,乃至存心挑唆,却无以证其不实。卫妱对他的猜疑与防范与日俱增,咸惕的刀已经架到了他身边人的脖子上,下一步,就会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不能赌。
“如何先发制人?”他问。
“三月初一,皇后依制亲赴上林苑,主持亲蚕大典。”卢亨直起身,看了卢孚一眼,又转回来,“殿下可以趁此机会——”
话止于此,不必多言。李承璟已经懂了。
“你疯了。”他说,“卢亨,你可知此举,是何等谋逆重罪?”
“臣知之。”卢亨叩首道。
卢孚也跪了下来:“殿下若不先发,皇后必次第尽除殿下左右。及至孤立无援之时,殿下纵欲反击,其势已晚矣。”
李承璟没有说话。
他下不了决心。不止是怕——更是,他拿不准该不该这样做。卫妱是他的母后,是抚养他长大的人,是父皇最信任的人。父皇在榻上握着他的手说“勿要伤害她”时,那语气他至今记得。他当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容我想想。”他说。
“殿下,时不我待啊!”卢亨急道。
“你先回去。”李承璟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却也更定了。他还没有想透,却已将所有的挣扎暂且强行按捺下去。
卢亨、卢孚还想说甚么,可看见李承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出声。二人相视一眼,默默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书房中便剩下李承璟一个人。
他兀自端坐着,背脊不知何时离开了椅靠。烛光在他肩上跳跃,却照不进那一身僵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