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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鸾俦初定 鸾俦初定 ...

  •   建始十一年,夏,四月。
      长安城的春天匆匆而过。甫至四月,日头便越发毒了,白晃晃的光泼洒在琉璃瓦上,将那片碧色烤得发软。地气上蒸,闷浊如堵。风像是被蒸熟了,软塌塌地伏在墙角,半天挪不动一寸。
      这日,李承璟依例往宣室殿问安。
      殿内光线昏昧,窗棂被厚重的锦帘遮了大半,露着几道窄窄的缝隙,日光从帘隙中挤进来,被切成几片薄淡的光斑,落在金砖上,惨淡得几乎映不出人影。李澈斜斜地在榻沿上坐着,背靠了靠枕,半阖着眼,手边搁着一碗未动的药,榻前摊开一封奏疏,纸边被反复折叠、翻阅,已失了挺括。见李承璟进来,他招手唤道:“承璟,近前来。”
      李承璟趋步至榻前,撩袍跪坐。苦涩浓重的药气沉在空气中,呼吸之间,那气味便直往他鼻腔里钻:“父皇今日气色好了些。”
      “好甚么,不过是强撑罢了……”李澈借着身下锦垫,勉强将身子往上挪了挪。后脑刚一离了靠枕,脖颈上的青筋跟着浮凸起来。
      李承璟膝行半步,伸出手想要扶他:“父皇——”
      “不提这些。”李澈握住他伸来的手,就着那力,将他拉近身侧,“前日你递上请纳侧妃的奏疏,朕已览过。卢姮,朕有所耳闻,品性端良,是个妥当之人。既是你中意之人,朕便无异议。”
      李承璟正要起身叩谢,还未起身,却被李澈一个手势止住了。李澈将榻前那封奏疏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且看看这个。”
      李承璟接过,打开一看,竟是礼部拟定的太子大婚仪程。从纳采、问名到纳吉、纳征,再到请期、亲迎,洋洋洒洒数十页篇幅。他匆匆翻阅一遍,看向李澈:“这是……”
      “朕的意思,是该将你的大事定下了。”李澈道,“你年已二十有一,东宫正妃之位悬而未立,廷议纷纭。今既有纳侧妃之议,何不借此之机,将正妃之事一并议定?朕筹之再三,卫如那孩子最是合意——她乃是你母后的侄女,朕亲视其长成,品貌、才学、性情、举止,堪为嘉配。”
      李承璟的心怦然一跳。
      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眩晕还未散去,一股滚烫的欢喜便已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册立卫如为太子妃,是他多年的心愿。无关身份,无关利益,仅仅因为她是他想要相守一生之人。
      “儿臣……谢父皇成全。”他俯身叩首。
      “还有一事。”李澈沉了声,缓缓撑开半阖的眼睑,现出一双深陷在眼窝里、虚弱却仍未失清明的眼睛,“承璟,你与皇后之事,朕岂尽不知?”
      李承璟身形一僵,伏身未动。
      “你怨她掣肘,恨她不肯分放权柄。然你须明白,天下之大,更无二人,切切祈你无虞、拳拳冀你有成,更甚于她。”李澈的声音是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好像要用掉本已不多的气力,可那话语的分量,却沉若千钧。
      “她乃是朕的皇后,是朕执掌天下的臂助,更是你在这九重之内最可凭依之人。朕愿你往后视她如生母,而非处处提防的对手。”
      他看着身下伏跪的身影——紧绷的肩、攥起的拳,不由得叹了口气,往李承璟的方向倾过身去:“你自有所见,自有筹策。朕不阻也。然惟有一言相求——日后无论何如,勿要伤害她。”
      药气厚厚地郁在帷幔之间,伴着他们一高一低、一急一缓的呼吸。烛焰忽闪,火苗往一侧偏去,影便乱了——榻上那道,榻前那道,一坐一伏,彼此交叠着边缘,竟似隐隐对峙。
      李承璟伏身而跪,以手支身,全身的重量都沉到了指尖,压得骨节凸起,压得指腹下的金砖失了温度,也压得他指节泛起一片青白。许久,他再次叩首下去:“儿臣,谨记在心。”
      他起身,退出殿外,廊下的暑气便从每一处阴影中合围而来。他站了片刻,仰起脸,看了看那一方被宫墙裁得狭长的天——湛蓝的,没有云,也没有风。
      他反复想着李澈那句“勿要伤害她”,他没有说的是,卫妱已经在伤害他了。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恶意的,可这般以爱为名的桎梏与磋磨,比明刀明枪更难承受。

      从四月到五月,长安城的暑气愈发炽盛,赤日炎炎,蝉鸣聒噪无休,惟有宣室殿内的森森药气,固执地盘踞着,任凭暑热步步紧逼,它自一丝不减。
      这日午后,太医令如往日一般,跪立于软榻之前,三指搭在李澈腕间,屏气凝神,指尖随着脉搏起伏。半晌,他收回手,伏下身去,禀道:“陛下风邪内滞,瘀阻经脉,郁而化热,上扰清窍,是以掣痛眩晕,经久不愈。此症非药石可急治,须静摄养正,切不可劳神耗气。”
      李澈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
      “一个个但言静养,我岂不知静养?”他靠进榻中,抬手扶正额间那条已被体温焐热的帕子,“然天下万机,谁复为之忧劳?”
      卫妱侧身坐在榻沿,手中端着一碗汤药,瓷匙在药碗中旋了一圈,舀起一勺,试过温度,才递至他唇边:“我为陛下分忧。承璟也为陛下分忧。陛下且安心休养,无烦多虑。”
      李澈就着她的手饮了几口,皱了皱眉——药太苦了。卫妱见状,从碟中取出一颗蜜渍杏脯,塞进他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眉宇才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阿妱,”他缓声道,“承璟与如儿的婚事,我筹之已久。”
      “从前你说如儿年幼,须待及笄。如今她已十五,笄礼已成。我想,使他二人先将名分定下。名分既定,承璟心有所系,不至于自视一无所有。”
      “太子大婚,仪制繁冗,光是六礼走下来,少说也须一年半载。”卫妱将药碗搁在榻边,俯下身,抻平他肩侧锦被的皱褶,将边角仔仔细细地掖好,“陛下的身子,可堪支撑?”
      “撑得住也罢,撑不住也罢,总要撑。”李澈从锦被下探出手来,探向她的手背,“总不能为这一病,而废了儿女大事。”
      卫妱没有拒绝他的手。她怎不知他所思所虑——他是怕自己时日无多,想在生前,将该定的大事一一定下。太子大婚,关乎国本,更是储君地位的象征。婚事一定,李承璟在朝堂之上的分量,就大不相同了。
      “便依陛下之意。”她应道,“先下旨订婚,六礼次第行之,不必急于一时。陛下的身子要紧。”

      三日后,明帝李澈下诏:
      “怀柔郡主卫如,系出名门,性行端淑,温恭有仪,堪配储贰,以正东宫。今特赐婚太子承璟为正妃,共承宗庙,以绵国祚。
      惟婚仪繁缛,礼秩有常,非一日可成;今朕躬违和,病体未痊,未克亲主其事。恐仓促之间,有阙礼数,非所以重国本而昭大礼也。是以婚期暂缓,俟朕调摄痊愈,再择吉辰,备举大典。一切仪注,着有司依制筹备,不得怠忽。钦此。”
      卫如跪伏在地,听着内侍一字一句地宣读诏书。窗棂间漏进一束日光,正落在书案上那摞批了一半的文书上,光明明是暖的,可她跪着,暖意怎么也漫不到她身上。日影挪移,将内侍手中的诏书上的金线龙纹映得一片灿亮,她的影子却伏在脚边,单薄又黯淡。
      她与李承璟之间,从草原上的归途到长安城的宫墙,一路相伴,已经走过了整整七年。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可她也明白,这桩婚事,不仅仅是一桩婚事。它是政治,是权力,是皇后与太子的博弈。而她,不过是困在这重重纠葛之中,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怀柔郡主,请接旨。”内侍上前半步,催促道。
      卫如伏身叩首,停了片刻,才直起身来,自袖中抬起双手,接过了诏书:“臣女,领旨。”

      是夜,李承璟来至东宫偏殿,往视卫如。
      卫如正坐在窗前,手中反复摩挲着那道赐婚诏书,指尖按着边缘,一遍一遍地压平那些被翻卷过的褶皱。廊下灯火已燃,烛火柔柔映在她脸上,在她的眸中镀上一层暖色,惟有眼眶微泛红意,逃不过他的眼。
      “如儿。”他立于门首,轻声唤她。
      她循声回首,见是他来,勉强笑了笑,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弧:“殿下。”
      李承璟走进房中,在她身侧坐下。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贴,却许久没有感觉到另一边的暖意传回来。
      “你可是不愿?”他拢了拢她的手指。
      “没有。”卫如避开他的视线,“是……感到太过突然。”
      他松开她的手,抬起她的下颌,将那侧过去的脸一点一点转过来,令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我是真心想娶你。不在于你是母后的侄女,而在于——你是我的如儿。”
      烛火摇曳,他的眼眸深邃明亮,一如当年草原上她见过的无垠夜空,黑得深沉,熠熠的星子撒了一天。
      “我明白。”卫如道。
      李承璟顺势一揽,揽过她的肩,在她发顶印下一吻,又顺着发丝下移,吻着她的眉心、鼻梁,一寸一寸地吻过去,最后吻上她的唇,带着试探的温存。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整个人僵在他怀中,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下一刻,他不再克制。他扣紧她的后脑,将这一吻重重地压了下去。封存了许久的眷恋在那一刻决了堤,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纠缠,索取,沉溺。直到她浑身发软,他才稍稍松了些,却不肯放开。他的唇贴着她的唇,呼吸混着她的呼吸,哑声低叹:“且与我一程时日。俟诸事既定,我必好生待你。”
      她任由他抱着,被动承受着他不舍的缱绻,默默无言。
      她明白他口中的“诸事既定”是甚么——他要和姑姑斗,要夺回权力,要在这座吃人的宫城之中,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而她,祗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他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前路未卜的路,无能为力。
      卢姮一事她已有耳闻,也明白李承璟请纳卢姮的缘由。不过是朝堂权衡,是政治交易,是他与卢氏结盟的筹码。他需要卢氏的支持。
      她全都明白。
      明白,不代表不难过。
      “殿下,”她从他怀中仰起脸,道,“你可知当年在草原,我学到了甚么?”
      李承璟一怔。
      “我学到了,世事靡常,勿信那一成不变之说!在草原上,浑邪王今日待我好,明日便可将我囚起。他说‘不会有事’,然后我便被关了一个月。他说‘不会伤害你’,然后我便被逼着看他杀人。”
      她努力让话音听起来很平静,可那平静本身,就是最深的痛。
      “我不是浑邪王。”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缓缓而下,从她的鬓角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肩侧。
      “可你是太子。”她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泪,却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太子的身不由己,比浑邪王的随心所欲,更令人无以为安。”
      闻言,他退开寸许,却仍离她那样近,将她眼睫上那一层细细的潮意看得分明。他的拇指在她颊边蹭了蹭,指腹贴着她的肌肤,极轻极缓地抚过,拭去那看不见的泪痕。而后俯身,将脸抵在她的肩颈相接处,道:“委屈你了。”
      卫如的眼睫低垂着,忽而一颤。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正透过衣料,痒痒地扑在她的颈间:“无妨。”
      “待我忙完这阵子,”他的唇挨着她的颈侧,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时轻时浅地往复,话音便从那片湿热中漫开,“便带你去上林苑看花,就你我二人。”
      卫如浅浅一笑,偏过脸来,往他怀中偎了偎,闷闷地出声:“阿璟,往后……会好吗?”
      李承璟收拢了臂弯,将她拥进怀中更深处:“会的,我保证。”
      “阿璟,”她又唤他,“答应我一事。”
      “但说无妨。”
      “无论将来发生何事,你都不要骗我。”
      李承璟僵了一瞬——肩膀绷紧,手臂收在她腰间,连按在她后背的那只手也停住了。可不过一瞬——短得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便已恢复如常。
      “好,我答应你。”

      册立太子正妃的诏书颁下不久,另一边,册卢姮为侧妃的诏书也随之而来。侧妃仪程远不及正妃之繁,不过数月光景,卢姮行过册礼,便乘着一顶朱漆翟轿,由半副仪仗引着,自卢府抬进了东宫,成了李承璟身边的一抹新影。
      与此同时,为了缓和与李承璟之间日渐紧张的关系,卫妱还是做出了让步。她接受了李澈的建议,将东宫的一部分人事任免之权,下放至李承璟手中。
      李承璟自然不会错失这难得的机会。他开始以卢氏为枢纽,堂而皇之地擢用其族人、门人,并借此罗致那些与之声气相通的世家……于是,一众久被压制的名姓,接连复现朝堂之上。
      第一道荐疏,请起复卢参。卢参自建始二年致仕,闲居近十载,朝中大半臣僚已将其淡忘,李承璟却还记着。他特意具疏奏闻,请召卢参还朝,授太子太傅之衔,以备顾问。
      李澈虽有犹豫,却也不愿出尔反尔——既已许他分权,便无驳回之理,终究还是准了。
      第二道荐疏,征召大儒郑玄度,授太子宾客。郑玄度乃是荥阳郑氏名宿,年逾七旬,以经学闻于天下,门生遍布州郡。此诏一出,天下士林为之侧目,纷纷以为太子将重文轻武、偃武修文。
      第三道荐疏,请起复清河崔氏故吏数人,分任州郡要职。崔氏在武帝朝的党争中失势,子弟多闲置散,此令一出,崔氏一族无不额手称庆。
      第四道荐疏,请擢太原王氏子弟王纶为太常丞,掌礼制考订。
      第五道荐疏,请召京兆韦氏子弟韦挹为中书舍人。
      荐疏一道接一道,搅得朝堂上下一片哗然。有人喜——那些被压制了十数年的世家门阀,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亲近他们的储君;有人忧——武帝与明帝苦苦压制门阀十余年,一朝之间,竟有旧势复萌之兆。
      李承璟自己却不以为意。他心中有一道急——他不像父皇那般在边塞历练多年、有自己的班底;也不像母后那般亲手搭建了修文馆与建章营两套系统。他有的,是东宫这方寸之地,和一片近乎空白的朝局。他急于填补这片空白。
      于是,数月之间,东宫崇文殿中便聚起了一批衣冠济济的年轻面孔。
      卢亨、卢孚自不必说,已分任太子詹事与太子洗马,一个总揽东宫庶务,一个典掌文书机要,俱为机枢之任。
      崔琰,清河崔氏长房嫡子,二十五岁,以博学闻名长安。他被召为太子舍人,专司典章制度修订。
      王业,太原王氏旁支,年齿稍长于崔琰,长于计算与度支,被李承璟聘为东宫属官,协理钱粮调度。
      郑遂,荥阳郑氏子弟,性情沉稳,沉默少言,却于《春秋》一经造诣极深。李承璟每有经义疑难,必召其奏对,久之竟成惯例。
      另有韦家的韦纮、杜家的杜彦——皆是各州郡士族中素有才名的年轻一辈。他们或为东宫属官,或受聘为门客,日日往来崇文殿、天禄阁,与李承璟议经论政,品评时局。一时之间,东宫竟有了几分当年武帝朝太子李泓开阁延士的气象。
      李承璟日日看着座上衣冠,听着席间论辩,他告诉自己——这些人就是他将来的班底,这些议论就是他将来的方针。他正在网罗贤才,聚拢天下士子,为来日践祚储备可用之人。
      但他没有意识到,崔琰是卢亨的旧交,王业曾师从卢参的门人,郑遂的族中有一位姑姑嫁给了卢氏旁支——这些人,初看是不同门第,细细追溯,多半是卢氏的姻亲故旧。李承璟以为自己结交了崔、王、郑、韦、杜多家,实际上他结交的,是卢氏的门生、卢氏的姻亲、卢氏的故旧。
      卫如依旧坐在外间整理文书。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往来奔走的人影,看着书房中运筹帷幄的李承璟,说不出的难受。她祗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得很。
      当年归途上为她守夜的少年,星空下与她并肩而坐的少年,与此刻书房中的太子,似乎是同一个人,又似乎不是。
      她一直记着他对她说的话——“俟诸事既定,我必好生待你。”她信他是真心的。可真心是会变的。环境变了,立场变了,压在他肩上的责任与野心日复一日地膨胀,他不得不变。

      承明殿中,卫妱的警觉已经拉到了最高。
      她预料到李承璟必会借机扩张势力,甚至默许了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她可以佯作未知,不加深究。可卢参复起,卢亨、卢孚执掌东宫机要,已不是简单的“扩张势力”了,分明是“另起炉灶”,要与她分庭抗礼。
      “姑姑,”卫如立在她身侧,禀道,“太子殿下近来接见之人愈发繁杂,或为士子,或为有司要员,众人时常聚于书房之中密议,至更深方散。所议何事,外人不得而知。”
      卫妱没有抬眼,手中朱笔稳稳地在奏疏上批着字:“他想做甚,由着他去做。”
      “可是卢参、卢亨、卢孚一干人等……他们……”卫如上前半步,话未说完,便被卫妱陡然抬起的手腕截住了。
      “他们何等样人,我比你更清楚。”她说,笔锋在指尖一旋,又续走如初,“然又如何?承璟既已决意任用,我岂能横加拦阻?”
      卫如一时无言。
      “况乎——”卫妱一边批阅一边道,“纵我拦阻,又奈他何?他必以为我存心压制,不肯令他施展手脚。拦一分,则怨一分;怨一分,则与卢氏近一分。到头来,反是我亲手将他推了过去。”
      “不若姑且由他。”她说,“由他起用卢氏门人,由他去行所谓‘仁政’,由他去试那些看似平易、实则处处维艰之事。待他撞了南墙,自然会回来。”
      “可若是他……终究不肯回来,又当如何?”卫如问。
      卫妱执笔的手顿了顿,她叹了一声,叹得极轻,像被风吹散的轻烟,袅袅地,带着淡淡的怅惘:“那便是我教导无方。”
      “我倒愿他不必撞此南墙,若真如此,则是他比我想的更有能耐。那再好不过。”
      “他是未来的天子。他愈有能耐,则大周国祚愈固。若他能凭一己之力与我相抗,甚而将我压倒,则足见他已膺帝王之资。”
      “我岂可为一己权位之私,而压抑一堪当大任之储君?此非人臣所当为,更非人母所忍为。”
      殿外,蝉声如沸,一声叠着一声,直要把整个夏天都吵尽。
      日影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将殿内的金砖划出明暗分界,明的一半烫得晃眼,暗的一半昏昏沉沉,好似连风都绕着道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鸾俦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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