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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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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始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雨丝被风扯成一把看不见的梭子,千条万条,密密匝匝,在天与地之间来回地织着。李承璟坐在东宫的书房中,看着窗纸上一道又一道的湿痕,脑中却是一片空茫。
今日午后,他去往承明殿向卫妱问安,行至殿门处,听见里间传来说话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皇后殿下,太子近日擢拔数名官吏,其人履历皆不甚清白。臣以为,太子此举意在援引亲信,另立班底,殿下不可不防。”
卫妱淡淡道:“卿家多虑了。太子身担监国之任,任用一二亲信之人,本是常理之中。”
“可是——”
“我说了,不必多虑。”
直到那人不再作声,殿中重归于寂,李承璟才推开门,若无其事地行礼问安。
卫妱一如既往地问及当日朝政,他一一从容回禀。他们隔着一张书案,一问一答,上演着一出重复过无数遍的戏码。戏里是母子名分,戏外却是权谋较量。他擢用了何人,见过何人,每夜在书房坐到几更……她不说破,不代表一无所知。
从承明殿出来,他循着宫道缓步返回东宫。暮色四合,天边云霞被残阳染作沉郁的暗红,像凝而未流的血。他走走停停,越走越觉得累——不是身子累了,是心累了。那疲累如疽附骨,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褚讷和岑臧。
他们不过是上了一道奏疏,说“太子监国理政,当与专决之权”——此言何错之有?他身为储君,监理国政,难道不该有自主裁决的权力?
可卫妱的反应太快了。罢黜、收押、问罪,一气呵成。他的师傅,他的属官,他提拔的、信任的、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卫妱一句话,就全散了。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连一个让他开口求情的机会都不曾给。
岑臧死在狱中。遗书上说:“臣愚钝失察,进退失据,有负重托,致使殿下蒙尘,朝野侧目。每念及此,痛贯心肝,无颜苟活于天地之间。惟有一死,以谢殿下之厚恩,以赎臣之罪愆于万一。”
可他本无罪过。他的罪,不过是为他说了一句公道话。
思及此处,李承璟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阖上了眼睛。硬木的边棱将他从昏沉沉的思绪中硌醒,旋即又沉了下去。
名义上,他是太子。监国理政,接见朝臣,批阅奏疏。朝会之上,百官俯首参拜,口称“太子殿下”;他端坐御座之侧,距龙椅进仅一步之遥。
可那不过是“名义上”。
他拔擢的官员,卫妱可以罢免。他提出的主张,卫妱可以否决。他信任的师长,卫妱可以收押。他的每一项政令,都要先经过承明殿的核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看卫妱的脸色。
这种感觉,就好似困在一方透明的囚笼之中。他拼命地往高处飞,头顶却横亘一层无形屏障,明明看得见天空,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李承璟睁开眼睛,案上一盏孤灯正在他眼前。烛焰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推着,跳了跳,缩成极细极细的一线青蓝,摇摇欲灭。他伸出手,拢在火苗两侧,手心的阴影将那将灭未灭的光护住了片刻。然后他将手移开,看着它重新立直。
褚讷、岑臧之事后,他反复想了很多次,终于想明白了——他和卫妱的分歧,不是“琐事摩擦”,不是“方法差异”,而是根本性的路线对立。
卫妱是武帝一手教出来的。武帝何许人也?为了集权,可以杀太子、诛功臣、废皇后,无所不用其极。卫妱继承了他的政治遗产——重刑、权术、控制。她用人不拘一格,手段近乎严苛,对政敌从不手软。她坚信,惟有如此方能稳住朝堂、巩固皇权。
在她眼中,他太过理想,太过天真,太不懂权力的游戏。他不可能说服她改变路线。因为那是她用半生心血换来的权力基础。他也不可能等她主动放权——这般下去,他永远有名无实。她会越来越强,而他会越来越弱。
更可怖的是,他没有自己的政治班底。
东宫属官,多系卫妱所置。朝臣畏后党之势,莫敢忤逆。有心依附者,见了褚讷、岑臧的下场,又纷纷避之不及。
兵权更不必想——前将军苏均是卫妱的义兄,建章营是卫妱的旧部,各地的边军将领多多少少都与卫氏有旧。他能调动的,不过东宫数百侍卫,连长安城的城门都打不开。
他必须有自己的班底才行。
他想到秦云。秦云是他幼时的老师,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秦云首先是父皇的心腹,而且一向不参与党争。他不可能把秦云拉进这场争斗。
他又想到苏衍。苏衍是他的伴读,与他一同长大,亲如兄弟。可他是苏均的儿子,是卫如的义兄,与卫氏关系太近了。他能站在自己这边吗?李承璟没有答案。他不敢赌。
法家刑名一派,乃是卫妱的左膀右臂,且政见与他截然相悖,全然不是一路人。
清流儒臣一派,则经褚讷、岑臧一案重创,元气大伤。余下之人或装聋作哑,或明哲保身,没有一人敢在此时站出来支持他。
宗室?或庸碌无能,或畏首畏尾,无一可用。
至于卫如……他想起她伏案书写的侧影,心中愀然。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想靠近的人,可她首先是卫妱的至亲,是卫妱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他不可能争取她。事实上,他连让她知道自己在谋划甚么都不忍心。她问起来,他便要做戏;她不问,他便要做更大的戏。无论哪种,他都受不了。
他一个一个地排除,一个一个地否定。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无声地叩着,每叩一下,便是将一个方向划去。到最后,他的眼前惟有一条出路。
门阀世家。
他不想走这条路。他如何不知,门阀世家把持朝政数百年,垄断仕途、与皇权分庭抗礼。武帝一生打压,卫妱复以十数载之力,方才将其压服。如今他要亲手将他们请回来,无异于自掘坟墓。
可他别无选择。
世家有百年基业,有门生故旧,有财力,有政争经验。他们与卫妱有结构性矛盾——卫氏本出身微贱,以军功立身,天然与世家对立。他们久遭压制,正处于“待时而动”之势,若有人于此际援手,必定争相归附、矢志追随。
这不是最优解,却是惟一解。
而在众多世家之中,有一个家族,比其他所有家族都更为适合。
卢氏。
卢氏与卫妱之间,不仅仅是政治上的矛盾,更是血淋淋的仇恨。卢姈被废,卢参被贬,卢氏在朝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卫妱。
其他世家可以见风使舵,可以待价而沽。但卢氏没有退路。卫妱掌权一日,卢氏就永无出头之日。他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扳倒卫妱。这意味着,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忠心于他——非为道义,而为生存。
还有一个缘由,李承璟从未对人言说。
卢参的政见,与他高度契合。
卢参主张宽仁理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非泛泛空谈,其背后自有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李承璟读过卢参的文章,深知他有抱负、有见识,并非钻营之徒。
选择卢氏,与其说是选择一条“捷径”,不如说是选择一种政治路线。一条与卫妱的截然相反的路线。他相信这条路是对的,相信宽仁比严苛更能让天下太平,相信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比独断专行更能长治久安。
他需要卢氏,来实现这个理想。
时间不等人。
父皇的风疾越来越严重了。太医令奏称,陛下需静心休养,不可再劳于政务。可“静养”二字在宫闱之中,另有一层意思。
到了这个份上,不过是数着日子罢了。
一旦父皇驾崩,卫妱将以太后身份全面摄政。那时,他会被彻底架空,成为一个名义上的皇帝,事实上的傀儡。他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负、所有想为天下做的事,都将化为泡影。
他必须在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把班底立起来,争取足够的支持,在卫妱大权独揽之前形成制衡。
他的时间不多了。
卢亨、卢孚兄弟最近来东宫走动得愈发勤了。他们每次来,闲谈之间,总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些事。
“家父常言,殿下仁德宽厚,此乃天下苍生之幸。”
“我卢氏世以经学传家,天下学子多出门下。州郡之中,不乏故交旧吏。虽不足道,却也堪用。殿下若有用人之需,某可代为联络,或能为殿下网罗一二。”
“舍妹卢姮自前次得谒殿下,归家后常怀仰慕。卢氏虽不敢妄攀,然若蒙殿下不弃,愿以女侍奉,共结连理。”
李承璟听得出那话语背后的算计。交易的筹码已经摆在他面前——卢氏要甚么,他明白;他能给甚么,他们也明白。是时候下注了。
他提笔悬于空白奏疏之上,写下几字,又狠狠划去。反复数次,终究未能写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卫如的模样。那是多年前的草原——夜风低低地贴着地面走,将草叶吹得沙沙作响,像大地在说梦话。他和卫如并肩坐在星空下,可以看见彼此眼中映着的星光。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祗要有心,没有做不到的事。
现在他才明白,光有心是不够的。
他必须手握权力。
他提笔在砚边刮了刮,让墨汁浸透了笔尖,而后落笔。那笔像认定了方向,深深地、决绝地一路写去,没有再停。
“儿臣请纳卢氏女姮为侧妃。”
最后一个字收笔,他顿了顿,而后将奏疏合拢,取过封泥,在烛火上烤软,用力一按,烙下一枚朱红的印。
奏疏被搁在案侧,伴着荧荧孤灯。窗外,夜色正浓,距天明,不过几个时辰了。
若他不与卢氏结盟,他便永无抗衡卫妱之力;若不能与卫妱抗衡,卫如将永远被其掌控——作为后党的工具、作为监视自己的棋子。
他追逐权力,不仅是为了自身,更是为了卫如。有了权力,他才能护得想护之人,才能做得想做之事。
他需要卢氏把全部筹码押上来,而联姻,就是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纳卢姮,是他换取权力的代价。他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因为他相信,待他势成之后,他可以给卫如一个更好的归宿。
他以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以为,卫如会理解。
可当他把这道奏疏递出去的那一刻,有些事,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窗外,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一个个银白色的格子,像是囚笼的影。夜风穿过回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从廊柱的这一端绕到那一端,绕了一圈,又绕回来。
在那片银白的光影中,他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