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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监国理政 监国理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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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始十年,秋,九月。
长安的梧桐叶黄了半边,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大明宫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细霰,晨光初映时,透着冷冷的银白色。
李澈的风疾又犯了。
这病根子在代地时就落下,年轻时还能硬扛,如今年岁渐长,越发熬不住,发作也越发频繁。时而头痛难支,目眩不明,乃至肢体麻痹,不能自主,连批阅奏疏都成了难事。太医令亲自治脉,开了祛风通络之方,再三嘱咐须静养半月,不可劳心费神。
李澈靠在宣室殿的软榻之上,额间敷着一方温帕。他阖着眼睑,听内侍念完今日的奏疏摘要,眉峰紧蹙,隐有忧色。
“拿过来。”他勉力抬手,想要取过案上文卷。
卫妱坐在榻侧,见状,按住他的手腕:“陛下,太医有言,不可耗损心神。”
“这些奏疏,拖延不得。”
“我来批。”
闻言,李澈睁开眼,见卫妱一身家常襦衫,发髻松松挽起,未施半点脂粉。她的眉目干净清淡,一双眼眸明澈通透,如同一面光亮的铜镜,将世间的繁杂纷扰,照得分明。
“你已代我批了大半年的奏疏了。”李澈道。
“所以再多几日也无妨。”卫妱淡淡一笑,“陛下勿虑,我不会把天下批坏的。”
李澈失笑摇首,终究还是罢了。
自此之后,凡有章表奏议,一律先送至承明殿,由卫妱逐一审阅,分判轻重缓急。日常事务,她直接批阅发还;事关重大者,再转呈宣室殿,待李澈最终定夺。李澈对她的处置几乎从不驳斥,纵有异议,也不过温声一句“阿妱,此处再想想”,二人商议停当,方行决策。
朝臣们起初颇有微词——奏疏经由皇后批阅,自大周立国以来,前所未有。可久而久之,众人见她处事公允、决断明快,比李澈还强几分,也就渐渐不再反对。甚或有人主动将奏疏送至承明殿,省去中转周折。
卫妱对此不置可否。她整日坐在书案前,批阅着浩如烟海的奏疏,任晨光转作暮色,暮色又续以灯火,时间像是被叠在了一起,惟有案角堆起的灯灰,默默替她数着时辰。
就是在这段时日,卫如被调到了卫妱身边。
她年已十五,身形长开,出落得愈发端庄沉静。居宫中数年,遍览承明殿、天禄阁藏书,书法日进,文章也写得漂亮。更兼长年随侍卫妱左右,耳濡目染之下,对朝政事务已甚有见地。
“自今日起,你协理文书机要。”卫妱吩咐道,“奏疏送抵,先分门别类,摘其要略,拟出批答,再呈与我。”
卫如应了一声“是”,遂于卫妱的书案旁另置一几,从容理事。
她做事极有条理。每一封奏疏,皆逐字细读,用工楷在笺纸上誊出摘要、附上批语——何人、何事、何议、何争、如何处置,寥寥数语,一目了然。若有疑难之处,她便用朱笔圈点标注,留待卫妱裁决。
卫妱看过她整理的条目,赞道:“不错。胜我当年远矣。”
卫如但笑不语,并无半分骄色。她本就不是会因几句褒扬而沾沾自喜的性子。
更深人静时,卫妱时常停下笔,看着一旁伏案执笔的卫如,不由怅惘。
这孩子身上越来越多她的影子——不单是容貌相似,更是那内敛自持的、沉静自若的,将万千心事尽数敛于平静表象之下的气度。
可有时她又觉得,卫如并不像她。说不清像谁,或许是生母长信公主,或许是生父卫玕,又或许,她谁也不像,就像她自己。
卫妱不愿深究,也不必深究。
她就这般日复一日地,将自己所知、所懂、所历经的一切,一点一点地教给这个孩子。
因为,在这世上,卫如是她惟一的、真正的自己人。
同月,明帝李澈下诏,命太子李承璟监国。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李澈风疾频发,卫妱虽以皇后之身日夜协理政务,却终究名分受限,行事处处掣肘。太子监国,既是为君父分忧,也是自身历练。
宣室殿内,李承璟跪伏丹陛领旨,深深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监国以来,头一桩要务,便是临御宣政殿,主持大朝。
宣政殿正中御座空设,一应陈设齐备,依旧作明帝本位。李承璟坐于御座东侧另置之位,面前特设一案,朱笔与奏疏齐列于其上。百官分列左右,依礼参拜,高呼“太子殿下”。
朝会之上,台阁要员依次出班奏报军政、民政、钱粮、刑狱,以及人事铨选、外交边务、土木营造、水旱灾异诸事。李承璟侧耳倾听,不时发问,态度谦而不卑,和而不纵。事涉紧要者,他便说“此事容孤思之,稍后再议”,从不贸然决断。
待到朝会散罢,车马一路折返东宫,他才卸下一身紧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褚讷上前道:“殿下今日临朝处置有度,群臣多有赞誉。”
李承璟摆了摆手,道:“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算不得甚么。”
“殿下过谦了。”褚讷笑道,“方才户部呈报田赋积欠一事,殿下所诘数端,户部侍郎竟无从置答。足见殿下于国事用心至深,群臣有目共睹。”
李承璟行至书案旁,取过一封奏疏,翻开看了几行,复又搁置回去,道:“褚师傅,依你所见……母后对孤监国一事,究竟心意如何?”
褚讷一怔,措辞道:“皇后殿下……自然是支持的。陛下下诏之前,想必已与皇后商议妥当。”
李承璟没有再问。
可那一点隐约的、微妙的直觉,始终挥之不去——他能感觉到,卫妱对他的支持,从来都附带着看不见的底线与考量。
监国理政的日子,远比李承璟预想的更为繁忙。
他每日卯时起身,先往宣室殿向明帝问安,禀报当日朝务安排,再转至承明殿,向卫妱详述今日待办诸事,而后赶往宣政殿临朝听政,受理百官奏对。午后批阅奏疏,夜间还要召见各地来京述职的官员,问询州县实情。他就像一枚永不停歇的织梭,在政务世情的经纬之间来回穿梭,循环往复,渐成惯常。
李承璟秉政理事,自有一套章法。他与卫妱不同。卫妱务实、冷峻、讲究效率,用人不拘一格,手段有时近乎严苛。而李承璟天性宽和,不尚严刑峻法,一心推崇以仁治天下。自监国以来,他接连颁布数道政令:免除关中受灾诸县拖欠三年的赋税,并自京师太仓拨粮五万石赈灾;轻减刑狱,赦放一批轻罪在押的囚犯;擢用儒生,崇奉文教;征召天下贤良文学之士,以备顾问。
此数道政令,甚合朝中儒臣之意。太子太傅褚讷于朝会之上当众称赞太子“有古贤君之风”,岑臧也随之附和,道,“殿下宽仁爱民,实乃社稷之福”。
户部吏员则纷纷劝阻,称太仓储粮本为备边之用,若是尽数拨出,北境军饷何以维系?
李承璟道:“钱粮缺口,可从其余府库暂作周转调配。”
大司农杜韦当即上前奏道:“去岁国库岁收九十八万万钱,盈余不足二十万万,再免赋税,国库必致大亏。”
李承璟却不为所动:“赋税已拖欠三载,再行催逼,岂非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朝廷体面,岂是靠压榨百姓得来的?”
政令一出,关中百姓欢声载道。朝中非议之声却随之而起——叫苦不迭的财政官员,与地方豪强勾结、借苛捐杂税中饱私囊的胥吏,更有一众崇尚严刑峻法的先朝旧臣,都对这位太子的“宽仁”不以为然。
有人私下议论:“太子这般广施恩惠,不过是收买些民心,得罪的,却是庙堂之上的人。”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卫妱耳中。
白芷前来回话时,卫妱正在审阅东宫递来的明岁科举取士条陈,手中朱笔在“加试策论”一行上略顿,添了一笔“须兼及治河、农桑、边务诸实用之策,切实敷陈,不得以经义塞责”。她已不再逐一核验各州郡的举额分配与考场规例等细务,祗在在关乎大体的制度方略上定调,具体执行则尽付东宫署理。
听闻所言,她顿了一顿,而后继续写下去,好像甚么都没有听见。
“随他去。”她淡淡道。
白芷迟疑道:“可那些人言说……”
“说甚么?”卫妱反问道,“说太子收买人心?说他与皇后离心离德?这般言语,我听得多了。”
她搁下笔,缓声续道:“承璟是储君,来日要执掌万里河山。他须有自己的主张,不能事事依附于我、依从于我。他愿行宽仁之政,便任由他放手去做。但使不危及国本,我便不会从中阻拦。”
白芷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李令仪也在筹谋着自己的心事。
她与卫如同庚,今年同是十五岁,已告别了幼时的跳脱顽劣的稚气,不再是当年在上林苑中,凭着一时兴起就挽弓射马的女孩了。这些年来,天禄阁的灯火、校场上的风沙,伴她度过了无数晨昏,经史典籍、兵法谋略被她一卷卷读尽,骑射武艺也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不断长进。李澈甚至破例,许她参与建章营的部分军演。每见她一身劲装、策马驰突的英挺模样,李澈心中,也不免为之动容。
长安的宫墙,再也困不住她那向往远方的心。她不愿做深宫中锦衣玉食的公主,拘于四方天地之内,眼看他人驰骋沙场、戍卫家国。
“父皇,”一日宣室殿内,她对李澈道,“儿臣请旨,前往河西督练兵马。”
李澈半倚在铺着软垫的卧榻上,看着这个性情愈发出格的女儿,疑惑道:“为何欲往河西?”
李令仪跪侍卧榻之侧,十指力道均匀地为他按揉着周身穴位:“如今我朝虽与西域诸国立约互市,然则边患未除,路途并不太平。盗匪、流寇,以及不肯臣服的戎羌残部,时常劫掠商队,甚至危及使节安危。前日听闻父皇有意遣秦云将军赴河西整饬防务,儿臣愿随秦将军同往,督练一支劲旅,以为出使西域之后援。”
“你一个女儿家,”李澈低低一叹,“远赴边地,就不怕吗?”
“父皇,此事儿臣八岁时便已想得通透。”李令仪抬起眼来,一双眸子清亮而坚定,“怕与不怕,是一回事;做与不做,是另一回事。”
李澈默然,任她揉捏了许久,才伸出手,温温地覆上她的手背:“去罢。朕拨三千兵马归你调遣,到了河西,代朕守好那条通路。也代朕,亲眼看一看塞外万里风光。”
李令仪心下一喜,当即跪地,叩首三拜:“儿臣谢父皇。”
礼毕,她站起身,将跪得微皱的衣袍前摆和袖口一一拍平,又正了正发间的簪饰。而后她躬身告退,退出殿门时,却正撞见迎面而来的李承璟。
“皇兄。”她眸光一抬,眉宇间尽是飞扬意气。
李承璟见她这般,已猜着七八分,问道:“你要去河西?”
“正是。”李令仪道。
“何时启程?”
“下个月。”
李承璟叮嘱道:“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李令仪笑了,握拳在他肩上一捶:“皇兄尽管放心,令仪绝不给父皇和皇兄丢人。”话音未散,她已转身而去,步伐轻快而有力,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即将振翅翱翔的鹰,掠过重重宫墙,肆意而自由。
她转过回廊,转过宫墙,身影很快消失不见。李承璟立在原地,忽然心念一动,往承明殿的方向投去一眼。
暮色沉沉漫落,微风拂过廊下,承明殿窗纸之上,已亮起一盏暖黄烛火。
他伫立良久,才抬步,穿过暮色,往东宫走去。
圣旨下得很快,不过三五日,已传遍了前朝后宫。
李令仪被正式授以行军司马一职,持节前往河西督练兵马,专为出使西域的使节坐镇后援。此令一出,朝堂哗然——历朝历代,何曾有公主远赴边地、执掌军务之例?几位御史见状,立时就要上疏谏阻,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拦下。明帝对永安公主的偏爱与纵容是明摆着的事,执意劝阻,不过是自讨无趣,徒惹龙颜不悦。
接到圣旨时,李令仪正独坐天禄阁,细读《汉书·西域传》。纸页边缘已磨得起毛,大宛、乌孙、疏勒诸国的记载旁,还有她往日读书时用细笔添上的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合上书卷,抚过圣旨上那几行朱笔御字,逐字逐句看毕,再也按捺不住,攥着圣旨,起身,快步出了天禄阁,一路直奔承明殿。人未到,声先至:“如儿!你快看!父皇应允我了,我可以去河西了!”
此时的承明殿内,卫如正伏案理事。案上文牍堆叠盈尺,皆是待批要件。她一笔一划地批注着,笔锋在纸面上稳稳地游走。听到李令仪那一声远远传来的呼喊,她停了笔,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圣旨,道:“恭喜。”
李令仪没好气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肩,嗔道:“你就不能作些欢喜之色?我此去河西,可是要建功立业了!”
“我心中自是为你欢喜。”卫如说着,复又执笔书写,“可我事务繁忙,今日之内须将这些奏疏分条厘清,以待姑姑批阅。”
李令仪撇了撇嘴,没再打扰她。她在卫如对面的锦凳上坐了,双手托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如专注的侧脸,离别在即的怅然不舍,一层一层地漫上心头。
“如儿,”她说,“我要去河西了。”
“我知道。”
“怕是有很长一段时日,回不了长安。”
“我知道。”
“你……就会不想我么?”
卫如将笔搁在砚边,抬眸看她,眼中漾开一层柔柔的光:“会。”
李令仪瞬间笑开,所有的不舍都被这一个字驱散:“待我归来,给你捎些河西的土物。听说那里的葡萄干,甜得紧。”
“好。”
李令仪启程之日,卫如原本已告了半日假,准备出城相送。可天刚亮,兵部便送来一份急件——河西军需的核验文书出了错漏,兵部与户部的数目对不上,须即刻复核,午前便须呈报御前。更要紧的是,李令仪率部西行,正是这批军需的接收方。若不能在当日将复核过的文书用印发回,赶在李令仪抵达之前,将沿途各驿的关防印信逐站补充完备,军需便会被扣在道中。
她坐回案前,一份一份地核验名册、核对数目,待到文书最终发出,已是傍晚。
她行至窗前,推开窗棂,西向而立,久久失神。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炽热的金红,那正是河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