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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雅集诗会 雅集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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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璟监国以来,开始有意识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身为一国储君,坐朝理政,他亟需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不是卫妱为他挑好、安排在他身边的,而是真正与他同气相求、志业相投之人。
经筵,即是他收拢人心的极佳场合。
经筵乃朝廷讲学定制,每月逢五逢十,由翰林院学士或朝中儒臣登殿,为天子讲论经史。太子监国期间,经筵照常举行,而殿中听讲之人,换作了李承璟。
此日经筵,主讲者正是太子太师褚讷,所讲乃是《孟子·梁惠王》篇,阐“仁者无敌”之义,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理。
此等儒家论调李承璟早已听过无数遍,可这一次,他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褚讷的讲解,不止于照本宣科,更将儒家经典与时政结合起来,引经据典地批评武帝朝严刑重赋的苛政,赞扬明帝朝的宽仁,言语间更隐隐指向卫妱施政之弊——过于偏重实务,过于严苛,寡恩少德,不近人情,与儒家推崇的仁政本心相悖。
讲毕,李承璟主动与褚讷深论许久。
“褚师傅,”李承璟道,“师傅方才所言‘仁政’二字,孤深以为然。治国之道,当以仁为本。可孤心有一惑——仁政与强兵,二者可否兼得?”
褚讷抚须而笑:“殿下所问极是。臣以为,仁政与强兵非但不悖,反而相辅相成。民心归服,则兵源不竭;赋役宽和,则军饷有继。孟子有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仁政,便是得道。”
李承璟听罢,若有所悟。
借由褚讷的引介,李承璟渐渐结交了朝中大批重礼崇儒的文臣。他时常传召一众文臣至东宫讲论,或为正式经筵,或为私下闲谈。朝中文臣也乐意亲近这位年轻的储君——在他们看来,李承璟宽仁、好学、有主见,是值得辅佐的未来明君。
太子詹事府、左右春坊、崇文馆等机构,本就是专为储君设置的东宫官署僚属体系。李承璟监国之后,着手重新调配署内官吏——将不称职者、或与皇后一党关系过密者调走,另择一批品性才学堪用之人充任。
他日夕与这批亲手提拔的僚属共处一堂,论经史、议朝政,一套专属于他自己的朝堂班底,就此成型。
每至节令,李承璟必在东宫设宴,举办诗会雅集,邀朝中文学之士唱和。
这既是风雅之事,也是政治姿态。
卢亨、卢孚兄弟,便是这些诗会的常客——二人乃是卢参之子、卢姈之侄,出身范阳卢氏嫡系名门。卢参致仕后,卢氏在朝中的声势大不如前,然卢氏以儒学传家,历来为士林所推重。卢亨、卢孚眼下虽无朝堂实职,却凭借家学和才名,在长安的文人圈中颇负时誉。
自建始九年春首次参加东宫诗会起,兄弟二人几乎场场必至。卢亨的诗风清丽,擅长写景咏物;卢孚的诗风沉郁,多抒发怀抱心志。二人的诗作虽非惊才绝艳,却也称得上文采斐然,在东宫诗会上佳作频出,深得李承璟喜爱。
几场诗会之后,李承璟与卢亨、卢孚便日渐熟络起来。他称许卢亨的才思敏捷,也看重卢孚的沉厚内敛。三人时常在诗会之余闲谈,由诗文论及经史,由经史议及时政,有了几分知己之交的意思。李承璟虽贵为储君,却全无骄矜之态,与人言语,和而不倨;论及学理,切而不浮。故而卢亨、卢孚对这位太子也极为推崇。
“殿下生长宫禁,却有一身难得书卷气。”卢亨曾对卢孚道,“不似吟风弄月的纨绔,也不似一心钻营权术的政客。他乃是真心向学之人。”
卢孚深以为然。兄弟二人心中,由此生出一念。
建始十年,秋,十月。
东宫秋色正浓,天高云淡,雁字南飞。李承璟在园中设下案几,铺陈锦褥,摆置酒果,邀三十余位文士赴宴雅集。席间除东宫僚属之外,另有朝中若干知名文人学者,及卢亨、卢孚等常相往来的诗友。
卢氏兄弟早早就到了。卢亨一身长衫,手执折扇,正被几位文士围在中央,谈笑风生;卢孚则静坐一旁,手捧茶盏,静听众人言谈。
今日诗会以“秋”为题,不限意象,不拘韵律,尽可随意发挥。
诗会既开,众人依次赋诗。卢亨作七律一首,格律工整而气韵灵动,博得一片喝彩。卢孚则吟五言古诗一篇,文风质朴沉厚,众人竞相称叹。
太子李承璟还未到场。他一早被李澈召去商议军国要务,临行前嘱托褚讷代为主持诗会,言明稍后即至。众人皆十分体谅——太子监国以来政务繁忙,中途赴会已是常事。
诗会过半,卢亨缓步穿行至众人之中,笑道:“今日雅集难得,舍妹卢姮也在座中。若蒙诸君不弃,可否容其献拙一试,聊佐吟咏之乐?”
众人欣然应许。卢氏才女之名,在长安文人圈中久有所闻,却少有人得见。今闻其亲至,座中无不拭目以待。
不多时,一女子随在卢孚身后,来至东宫花园。她年约十六七岁,一袭秋香色绫罗齐腰襦裙,簪一支白玉嵌珠簪,妆饰极为简净。她的容貌却并不简净——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通身书卷气,端雅自持。
此人正是卢姮。
在众人注目之下,卢姮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挥毫落纸:
《秋日东宫诗会即席》
雁字横秋塞,烟林映玉墀。寒声生远渚,清影度疏篱。
水瘦鱼藏早,山空鸟去迟。坐看云起处,一叶下明知。
写罢,搁笔,退立一旁。
众人围上来看了,无不交口称赞。有人道:“好一句‘坐看云起处,一叶下明知’!此诗格调高远,全无俗态。”有人道:“卢氏才女,名不虚传。”更有人道:“此诗若拿去科举,取一进士绰绰有余。”一时之间,卢姮俨然成了诗会焦点。众人围着她品评诗作,她不卑不亢,应对自如,言谈之间,才学尽显。
正喧闹间,园门口一阵响动。
又一女子款步而来。
卫如一身楝色薄绫长褙子配交领中衣,系一条细丝绦,衣料柔软地贴着身形,领口袖缘皆无纹饰。裙面平展,不褶不裥。发髻随意挽了一束,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她已连续多日协助卫妱核算各州郡秋税账目,终日伏案,少有空闲。卫妱一力承当了最重的部分,将干系各方利害、需要权衡决断的关节都揽在了自己手中;那些琐碎的、需要一一核校誊抄、反复与户部及度支司磨合的细务磨合的细务,则尽数落在了卫如肩上。李承璟数次派人相请,说诗会雅集,可稍解烦劳。她推辞不过,才抽身前来。
众人见她到来,很快避让出一条路来。怀柔郡主身份贵重,在朝中名声不小,又是皇后身边第一等亲信之人,众人对她既敬且畏。
卫如行至书案前,扫视一眼众人诗作,在卢姮的那一首上稍作停顿。默读一遍,她微微颔首,随即提笔蘸墨,写道:
《秋日东宫席上作》
秋来何所似,天地一孤蓬。雨过千山净,云飞万里空。
不随黄叶老,且共白头翁。谁谓长江晚,扁舟自可东。
众人看了,又是一片赞叹。
有人道:“此篇与卢女公子之作,堪称并蒂。”有人道:“郡主竟是才思不俗,今日方知有此诗才。”更有人品评二诗,称卢姮之作更见工整,卫如之句更显洒脱,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卢姮暗暗打量着眼前女子——卫氏孤女,长于草原,八岁归汉,亲手弑杀浑邪王,受封怀柔郡主,被皇后收养,如今日日协理文书机要。这些传闻,她听过无数遍,今日却是初见其人。
她原以为,似这等历经坎坷跌宕的女子,性情必或刚硬凌厉,或阴郁寡言。然则眼前的卫如,既非前者,也非后者。她面容平和,气度沉静,正如一泓秋水,清澈见底,可那“底”究竟有多深,卢姮全然看不透彻。
她很想结识这个人。
卫如也注意到了卢姮。方才她读过其诗,工整之中自有风骨。长安城中才女虽众,能写出此等诗作的,却不多见。
她们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
卢姮端起一盏清茶,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着的人影,向卫如走去。
“怀柔郡主。”她在卫如身前立定,欠身,将茶盏双手递上,“方才郡主之诗,民女已拜读。‘雨过千山净,云飞万里空’,此句气象开阔,民女自愧不如。”
卫如接过茶盏,并不饮,而是捧在手中,抬眸浅淡一笑:“卢女公子过谦了。女公子那句‘水瘦鱼藏早,山空鸟去迟’,才见真功夫。‘瘦’字‘空’字,非对秋景体察至微者不能道。我不过是信笔涂鸦,算不得甚么。”
卢姮也笑了笑:“郡主何必自谦?诗如其人,能写出‘天地一孤蓬’者,胸襟气度必非常人。”
她们便倚栏而立,你一言我一语,闲谈起来。卢姮发觉,卫如虽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肯綮,见解独到,不落俗套。卫如也看出,卢姮不仅诗才出众,言谈之间更有一种难得的真诚,不似附庸风雅之辈。
不知不觉间,二人言谈愈发投契,竟隐隐生出相见恨晚的之意。
“郡主平日可常作诗?”卢姮问道。
“不常。”卫如说着,指尖在盏壁上转了转,“姑姑说,诗词多是闲人消遣。我却无暇。”
卢姮不禁莞尔:“皇后殿下所言极是。不过,偶一为之,提笔抒怀,也算不得荒废正事。”
“你呢?”卫如反问,“平日里时常作诗?”
“往日倒还勤些,近来家中琐事渐多,便写得少了。”卢姮抿唇一笑,看了看不远处的卢亨与卢孚,“今日若非二位兄长说东宫诗会难得,强命我同来,我是不敢来的。”
“你兄长?”卫如顺着她的视线侧首一瞥,“那二位?”
“正是。”卢姮应声答道,“长兄卢亨,二兄卢孚。”
卫如闻言了然。卢亨、卢孚之名,卫如并不陌生——李承璟常在诗会上与此二人唱和,往来十分亲近。
正此时,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承璟到了。
他方才在宣室殿与李澈议了半日政务,连午饭都未及用。好不容易脱身,想起今日是诗会,便一路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李承璟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视线在园中逡巡一圈,正要移步,忽而停住了。
他看见了卫如。
她立在花树之下,正与一女子说话,一抹浅笑浮在唇边——那是他很少见到的表情。卫如平日在承明殿劳碌不休,眉目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愁思,极少这般安然舒展。
李承璟快步迎了上去:“如儿,你竟来了。”
卫如闻声回身,敛衽一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李承璟见她眼下青黑,不由蹙眉,“你多久未曾合眼了?”
“睡了的。”卫如淡淡道,“不过少些罢了。”
语毕,她稍一颔首,算作招呼,随即对身侧的卢姮低语一句,便转身朝着园门移步。
她今日本就非为赋诗而来,心中记挂着承明殿未理的机要文书。因李承璟迟迟未至,才多耽搁了片刻。如今既已相见,礼数已尽,自当辞别。
李承璟见状,连忙追上几步,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如儿,这就要走?”
卫如顿住脚步,侧转过半边身子,看了一眼他的指尖,又抬起眼,看着他的面容,道:“承明殿尚有文书待批,我出宫已久,该回去了。”
李承璟的指尖在她袖边顿了顿,终究还是松开,叹了一声:“路上当心。改日得了空,再来坐坐。”
“好。”卫如低应一声,抬手抚平袖间被他捏出的褶皱,而后匆匆离去。
她经过花树时,被几枝横斜的木芙蓉拦了一下,花影在她肩上一晃,隔开了二人的视线。她侧了侧身,避开花枝,步子没有停,但那花影一晃的工夫,已够他多看她一眼。可也仅仅是一眼。随即她绕过那枝花,走进了园门外的日光里。
再然后,连最后一抹衣袖的痕迹也被风收走了。李承璟这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空空的门廊下,祗剩大片大片的日影,和几道花枝筛下的碎影,碎成一片明晃晃的斑驳。几丛木芙蓉垂着沉甸甸的花盏,隔着那道门,把甚么都挡去了。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往园中走去。
“殿下。”卢亨自身后上前,躬身道,“臣有一事冒昧相求。”
“但说无妨。”
“臣有一幼妹,名唤卢姮。”卢亨道,“她久仰东宫诗会风雅,心向往之。今日正好随我兄弟前来,臣斗胆,恳请殿下容她上前拜见。”
李承璟讶然道:“她今日也在园中?”
他听过卢氏才女之名,却一直未曾得见。
“正是。”卢亨答道,“臣不敢擅自做主,特先来请示殿下。”
“无妨,唤她过来便是。” 李承璟摆了摆手,又低声补充,“不必大肆声张,免得旁人多生闲话议论。”
卢亨应声退开半步,向花影处示意。未几,一道纤细身影自层层花枝间转出,行至阶前,敛衽一礼:“民女卢姮,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李承璟抬手虚扶,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他方才远远看见卫如正与一女子交谈,原来便是此人。
于是他温声道:“孤来迟,未曾亲见诗作,然听褚师傅提及,写得极好。”
“殿下谬赞。”卢姮眼睫一颤,旋即垂首,道,“民女不过微末之技。方才怀柔郡主之作,洒脱不羁,民女自愧不如。”
李承璟笑道:“她的诗,孤见过。你二人之作,各有千秋。”
卢亨见状,适时上前进言道:“殿下有所不知,舍妹自幼随家父读书,非但诗文出众,于经义也有几分见解。”
李承璟顿起探究之念,问道:“你可曾通读《春秋》?”
“自幼便反复研读。”卢姮答道,“家父常说,《春秋》乃是经中之史,史中之经。不读《春秋》,不足以知大义。”
李承璟应声称是,往前踱了半步,又追问道:“那你对公羊、谷梁二家之说,有何见解?”
卢姮道:“公羊重‘大义’,谷梁重‘微言’。公羊之学长于断大案、决大疑,谷梁之学长于辨名分、正人心。二者各有侧重,不可偏废。若能兼采二家之长,于《春秋》本义,必能更进一层。”
李承璟听得耳目一振,叹道:“孤也如此认为!公羊倡‘大一统’‘尊王攘夷’,于治国理政大有裨益;谷梁重‘正名定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于维护纲纪不可或缺。二者本为一体,后世学者各立门户,互相攻讦,反而失了《春秋》本义。”
卢姮闻言,拊掌一笑:“殿下所言极是!”
李承璟连连颔首,谈性愈浓,举目环视园中亭阁,侧身对卢亨道:“此处风凉,不如移步水榭,容孤与令妹细谈。”
卢亨连忙躬身应道“承蒙殿下抬爱。”
李承璟转身向水榭走去。卢亨、卢孚及卢姮兄妹随后跟上。将至水榭,卢亨侧目同卢孚交换一记眼神,二人会意,止步于外,由李承璟与卢姮一前一后进了水榭。
李承璟在主位坐了,示意卢姮:“不必拘礼,坐。”
卢姮谢过,在一侧的绣墩上款款坐定。
侍从奉上茶来,李承璟饮了一口,搁下茶盏,开口续上方才论题:“孤近日正读何休《公羊解诂》,其中数处,似可与《谷梁传》注相互印证……”
卢姮时而倾听,时而补充,二人一问一答,越谈越深。从公羊、谷梁之别,论及《春秋》三传异同;由三传之义理,谈及《左传》叙事之妙;再从《左传》,延伸至《国语》《战国策》的史料价值。
水榭外,卢亨、卢孚立在一旁,相视一眼,悄然退至更远处。
李承璟全然未觉周遭动静。
他已许久不曾与人论学了。平日东宫僚属与他议事,所言多是政务民生、边防兵事,极少涉及纯粹的经学问题。卫妱不喜空谈,她传授给他的知识,从来都是“有用”的——如何用人、如何决断、如何周旋于朝臣之间。至于经学义理,一向被她视作无关宏旨的枝节,并非治国根本。
李承璟理解她的用心,也尊重她的教导。可他心中,一直有一个念想——想着有人能和他一起,说些“无用之用”的学问,那些关乎道义、关乎名分、关乎治乱兴衰之理的探讨,那些不直接服务于政务、却能涵养心性的学问。
与卫如在一起时,他更多的是想照顾她、护她、令她开怀。卫如对这类经学问题从来不以为意——并非不懂,而是觉得“无用”。她受卫妱影响太深,凡事讲究实效,更偏嗜史书与政论,对空谈义理的儒生甚至有些看不上。
李承璟懂她,也从不勉强,可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遗憾。
现在,卢姮填补了这份遗憾。
她不仅读经,而且读得深、悟得透;她不仅有见解,而且所持见解每每与他不谋而合;更难得的是,她不仅懂,而且愿意花时间和他讨论,同他细细拆解字句、辨析义理。
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殿下,”卢姮顿住话音,赧然一笑,“民女是否说得太多了?”
李承璟回过神来,取过茶盏,为她添了些茶水,也笑了:“不多。孤许久未得如此论学,今日受益匪浅。”
卢姮欠身接过,道了谢,面颊微泛红潮:“殿下若不嫌弃,民女愿日后常与殿下切磋学问。”
李承璟又为自己续上一杯:“甚好。此后东宫经筵讲学,你也可前来听讲。若有心得,随时与孤探讨。”
卢姮应道:“多谢殿下。”
当夜,李承璟回到东宫书房,对着一盏孤灯静坐许久。
他想起卫如,想起她方才辞行时的一身疲惫,眼下的青黑,那句“承明殿尚有事务”。他知她繁忙,知她身不由己,知她并非不愿前来,是真的抽不开身。
可他还是有一些失落。
继而,他又想起卢姮。想起她论学时神采奕奕的模样,引经据典时的从容自信,那些与他不谋而合的见解。
与她相处时,他无比放松。不必思虑朝堂倾轧,不必纠结太子党与后党之争,不必烦心冗杂政务。他可以做一个纯粹的读书人,和另一个读书人,心无旁骛地讨论学问。
这种感觉,真好。
他拿起笔,想写点甚么,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搁下笔,吹熄了灯火。
窗外,月色溶溶如水。
长安城的秋,一日更比一日沉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