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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上巳春禊 上巳春禊 ...

  •   建始七年,春,三月初三。上巳节。
      风暄日暖,春和景明。灞水之滨,柳色初青,细长的枝条垂拂水面,随风款摆,将一川碧水搅得碎影粼粼。远处的终南山隐隐一抹青黛,像是天地间一道温柔的屏风。
      是日,明帝李澈依古礼,率百官临水岸祓禊。御帐朱漆金饰,在春阳下熠熠生辉。百官依品级列坐,各安其位。祓禊之仪由太常寺卿主持。天子临水,以柳枝蘸水,洒于身前,以示涤除旧岁晦尘、祈纳新岁嘉祥。
      仪式过后,便是宴饮。
      御帐中设了天子御席,李澈、卫妱居中而坐。旁侧是皇子、公主的席位,再往下,则是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李承璟身着太子冕服,居于李澈左下首。他已是十六岁的少年郎,面容肖似其父,眉目清俊,仪态端方,又比李澈少了几许执掌山河的沉敛,多了几许少年意气。
      李令仪坐在李澈右侧。今日她破例换上女装——一袭淡绯色暗花罗圆领衫,外罩同色系半臂,下身系一条石榴红贴金破裙,腰间束一条蜜合色的绦带,发髻高高挽起,簪了一支赤金嵌宝簪。这般装束,与她平日男装的飒爽之态判若两人,可眉宇间英气未减,衬着柔美容妆,竟有一种别样的动人。
      卫如的席位设在李令仪身侧,一袭藕荷色连珠纹的交领襦裙,外搭雪青色披帛,侧梳单髻,斜插一支玉饰步摇。她静静地坐在席间,不沾尘嚣,不与人语,像一道被误置于喧闹中的清影,自守一身沉静。
      苏衍也在席间。他如今是建章营的校尉,虽官职不高,却以前将军苏均之子及太子伴读的身份,得以列席。他坐于靠后位次,与身旁同僚往来举杯,却总时不时地瞥向李令仪所在之处。
      李令仪隐隐有所感应,隔着攒动的人影抬眸与他遥遥对上一瞬,旋即转回身,若无其事地与身侧的卫如说话。不过短短一瞥,苏衍便垂下眼眸,执起酒盏,浅饮一口。酒是凉的,他的耳根却悄悄烘起一层薄热。
      宴至半酣,百官赋诗酬和,或咏灞水春色,或颂天子圣明,或借古喻今,言志骋怀。诗声琅琅,此起彼伏,倒也热闹。
      李令仪听了半晌,到底觉得无趣,便趁无人注意,悄然起身,离席而去。她循着灞水往上游走去。愈往前走,身后的喧闹声愈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水声潺湲、莺啼婉转。岸边柳色如烟,浅草间杂着野花,露珠还挂在叶尖,亮晶晶的,水面柔柔地摇着,将倒映的柳影揉碎又拼拢。
      行至一处僻静水湾,她看见了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原是卫如坐在水边的青石上,膝上横置一具古琴,正俯首调弦。
      “你怎也来此处?” 李令仪走上前,挨着她并肩坐了。
      “帐中喧闹,出来透透气。”卫如道。
      “我也嫌吵。”李令仪俯身拾起一块石子,往水面一丢,“那些诗作,翻来覆去皆是陈词,听得人恹恹欲睡。”
      卫如浅浅一笑,并未接话。
      她调定琴弦,指尖在琴弦上一拨,一声清越的琴音便如春泉乍涌,自弦间泠泠淌出。
      李令仪静了下来,不再言语。
      卫如抚弦而奏,正是一曲《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卫如学了三个月。在草原之时,她从未碰过琴——戎羌人不弹琴,他们吹胡笳,敲羯鼓,与中原的古琴一为苍凉粗犷,一为清寂深渺,大异其趣。归长安后,卫妱为她请来宫中最好的琴师教习。
      琴声初起时,如孤雁失群,哀鸣于野。渐渐地,旋律变得哀婉而绵长,如关山重叠,如朔云低垂。卫如的指尖在弦上滑动,按、揉、吟、猱,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
      灞水潺潺,与琴声相和。风过柳林,柳絮纷飞,落在她的肩上、发间、琴弦上,她也不拂,任由白絮停驻。
      周遭万物恍若一并归于沉寂。
      那些喧嚣、觥筹交错的、你来我往的声音,全被这琴声隔在远处,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李承璟在席间久坐,被几位老臣拉着敬酒,推辞不过,连饮数杯,渐觉烦闷。抬眼一看,李令仪与卫如席位空着,他便起身离席,沿灞水上行,想找到她二人一同回去。
      行不多远,便听见了琴声。
      那琴声轻淡缥缈,若有若无地随风而来。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循着琴声走去,绕过一片柳林,正见卫如坐在水边,低眉信手续续弹。
      春阳漏过柳枝,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影,将她的衣裙染上了梦的颜色。她长睫低垂,唇瓣轻抿,全神贯注于指下的琴弦。
      李承璟一时看怔。
      她好看得不似真的。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她是这灞水堤岸边,春日里最动人的风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
      他不是没有听过琴。宫中乐师不计其数,技艺高超者大有人在,却无一人能弹出这般意味。卫如的琴声中有一种特别的意味——无关技法高低,也不止于一时悲欢。
      是草原上的风,是长安城的月光;是她这些年在宫中默默读书习字的岁月,也是她八岁之前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漫长的、孤独的时光。
      琴声渐转高潮,如胡笳呜咽,如长风万里。悲音一重高过一重,而后缓缓收束,归于一片无尽的、辽远的寂寥。
      曲毕,卫如抬眸,隔着一堤柳烟和融融春阳,看见了不远处的李承璟。不知立了多久,柳荫覆在他肩上,日光透过枝叶滤出青灰的影,将他连人带影都染上一层淡薄的青。
      风从水面上掠过,带来水汽与柳叶的微涩,柔曼而温存地,穿过他们之间。
      “我去那边走走。”李令仪忽然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也不待二人回应,便快步走远了。柳林之侧,祗剩下李承璟与卫如相对。
      短暂的沉默后,李承璟上前几步,道:“曲子甚好听。”
      “多谢殿下。”卫如行过一礼,将琴自膝上移开,抱在怀中,以手环住琴身,十指在琴弦上方交扣。
      李承璟在她身侧坐了,并非坐在对面,也未隔着距离,就挨在她身边,在那方本就不算宽绰的青石上坐了。他们的肩背隔着衣料相贴相抵,他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淡淡的清气——干净的,清冽的,不沾半分脂粉甜腻,倒像是方才从柳林间穿过时,衣角沾上的春日潮湿的和山间草木初萌的气息。
      “如儿。”他唤她。
      卫如指节一收,又悄悄地、一根一根地放平。
      他没有叫过她“如儿”。在承明殿,在东宫,在众人面前,他都称她“卫女公子”或“怀柔郡主”。惟有在那段自草原南归的漫漫长路上,在那些惟有他们二人相伴的夜晚,他才这样唤她。
      回到长安之后,这个称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此刻,他又唤了。
      灞水漫流不息,波光碎成千万片金鳞,熠熠地映在他眼中。风拂过他的衣角,衣袂轻扬,起落之间,似与粼粼水波遥相应和。
      “我有一句话,想说与你听。”
      卫如默不作声,视线低低地垂下去,停在自己轻拢在琴弦上的指尖。琴声已歇,她的指尖却还残存着抚琴时的震颤。
      “当年南归途中,你曾问我,为何待你那般好。”他语声轻缓,带着旧日回忆的缱绻,“我当时说,因为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他抬起手,转过她的肩,让她面对着自己。他注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如今我想改一改这个说法。你不是可怜。你是我此生见过……最为特别之人。”
      柳枝从她肩上滑过,痒痒的,轻软无痕。眼前的少年,已不是当年的青涩模样。眉眼舒展开来,眉骨棱棱,眸光炯炯,她不由得恍惚起来。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是万人之上的存在。而此时,他俯下身,靠近她,卸下了一切,将最柔软的心事,诉说给她听。他看她的眼神,认真,专注,还有一丝紧张。陌生得让她想逃,温柔得让她想哭——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好似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宝,他生怕自己的唐突,惊扰了她。
      “如儿,我喜欢你。”
      话音出口,卫如的呼吸顿住了。
      她想起归途中的那些夜晚。马车在旷野中颠簸,毡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可李承璟一直都在。他总是守在她身边,不言不语,把风声和危险都挡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记忆,她以为她早已淡忘。可如今,它们全都回来了,清晰得恍如昨日。
      “殿下,”她抱紧了怀中的琴,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琴弦,带出几声不成调的嗡响,“容我想一想。”
      “无妨,你慢慢想。我等。”他退后半步,拉开了身体的间距,双手却仍搭在她肩上,温温然不肯撤去。琴横在他们中间,像一道屏障,将她与他隔在两端,“我并非逼你即刻答复。我祗是……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她说。
      他松了手,站起身来,拭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向她递过手去:“走,该回去了。父皇母后若是问起,便说我们贪看春色,看得忘了时辰。”
      她的指尖在弦上虚虚一停,迟疑片刻,还是伸出一只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她,指节收拢,往上一带,她便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琴在她怀中晃了晃,她忙抽出手,扶住琴身。
      他们并肩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柳枝不时从额前掠过,灞水在身后渐行渐远,他侧目看她一眼,她抱着琴,看着脚下的路,裙摆拂过堪堪没过脚踝的青草,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

      数日后,宣室殿。
      李承璟身着太子朝服,跪于丹陛之下。他跪得很深,俯身叩首,一连三次,每一次都端端正正,将所有的紧张都压进脖颈那一根突突跳着的血管里,将所有的虔诚都压进了这一俯一仰之间:“父皇,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李澈正与卫妱商议东宫僚属擢选之事,几份候选名册堆在案上,李澈的朱笔停在“詹事”一栏旁,尚未圈定人选。闻言,他搁下朱笔,与卫妱对视一眼。卫妱坐在一旁的锦凳上,手执其中一卷名册,正阅至半途。她合拢名册,置于膝上,双手交叠覆于其上。
      “所为何事?”李澈问。
      李承璟挺身直跪,朗声启奏:“儿臣恳请父皇母后恩准,聘怀柔郡主卫如为太子妃。”言罢,再度俯身叩首。
      李澈未置可否,他侧过身,看向卫妱——此等家事,他向来尊重卫妱的意见。何况卫如乃是她嫡亲侄女,婚嫁终身大事,原该由她做主。
      “承璟,”卫妱问道,“你何以一心求娶如儿?”
      李承璟跪得更直了些:“儿臣喜欢她,愿以正妃之礼相聘,此生不负。”
      卫妱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踏过一级一级的台阶,裙裾在她身后曳过金砖,行走间衣袂轻垂,不闻半点声响。她在他身前站定,垂眸俯视,目光直直探进他的瞳孔深处。
      她在判断,此言是否出于真心,抑或一时意气。不过须臾,她心下已有定论:是真心话。可真心话,未必就是对的。
      窗外清风穿廊,吹动檐角的铜铃,清泠余音悠悠回响在殿中。
      “承璟,如儿今年才十二岁。”卫妱提醒道。
      “儿臣明白。”
      “十二岁,尚在稚龄。”她的语气柔和下来,眼中生出几分不忍的怜惜,“她眼下所需者,不在婚嫁,在读书明理、广见博闻。你若真为她好,便该待她年岁稍长、心性稍定,再议此事不迟。”
      “母后误会了。”李承璟连忙道,“儿臣非为即日成婚,儿臣是想……先定名分。俟如儿年至笄龄,再行册迎大礼。”
      少年眉宇间的执拗与倔强,令卫妱一时生出光阴倒转的错觉。许多年前,也有一人跪在这宣室殿中,对武帝说“儿臣求娶卫妱”。
      那时的李澈,大约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模样。
      “承璟,你的心意,母后明白。”她叹了一声,俯身,扶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可喜欢是一回事,册立太子妃又是另一回事。东宫正妃,来日即是一国之后,此位所系,岂是单凭一腔喜欢便可坐得?”
      “儿臣明白。”李承璟由她拉着起了身,待她松手,便退开半步,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道,“儿臣并非一时冲动。数载于兹,儿臣反复筹度,如儿她……配得此位。”
      卫妱摇首道:“她若嫁你,须执掌东宫内务,日日面对朝野百官的审视,周旋于明箭暗枪之中。以她现下的年纪与阅历,还担不起这般重责。”
      “有儿臣在,儿臣可以护她——”李承璟急切道。
      “你护不住。”卫妱淡淡打断他,“你身为储君,自有职责所在,岂能时时护在如儿身前?朝堂之事、东宫之事、天下之事,哪一件不须你裁度?你纵能护得她一时,岂能护得她一世?”
      她的语气更柔了些,像是怕他受不住似的:“承璟,母后并非不允,然眼下,时机未至。如儿年幼,正当无虑无虞,循序成长之时,岂可遽加以储妃之重,使其桎梏于虚名,羁縻于宫禁,失其本真?”
      “如儿这孩子,心思过重,思虑过深。你若真心待她,便该给她时日,教她自己想个分明。你也还年少,也须时日,看清自己的心。”
      殿内日光无声地移动,一寸一寸,自丹陛东侧移至西侧。终于,那只攥紧的拳松开了,他低声应道:“儿臣……明白了。谢母后教诲。”
      卫妱抬起手,在他肩上一按,道:“也罢,此事暂且搁置不提。待到如儿及笄之年,若你二人心意不改,届时再议不迟,如何?”
      李承璟跪地,叩首:“儿臣遵命。”
      他站起身,向李澈和卫妱行了一礼,退出殿外。殿外长廊绵延无尽,春日迟迟,春光和煦,他站在廊下,停了停,抬步而去。
      李澈目视着他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向卫妱,道:“你是觉得,他与如儿并不相配?”
      “并非不相配,是时机未至。”卫妱转过身,回到锦凳边坐下,重新拾起方才未看完的文书,“他须得明白,世间许多事,并非有心便能成事。”
      李澈笑了:“当年你对我,可不是这般说辞。”
      卫妱不轻不重地嗔了他一眼:“当年是当年,今时是今时。如儿并非当年的我。她所需的,并非一桩婚事,而是一段能够自己做主的人生。”
      “好,”李澈道,“听你的。”

      建始七年,夏,四月。
      李承璟正式开东宫、置僚属,参预朝政。
      此乃是大周代代相沿的规制——太子年届十六,便须徙居东宫,自行选聘属官、开设衙署,独立处理政务。名义上仍是“学习”,实则,自此而后,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位储君,更是朝堂上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
      东宫位于大明宫东南,占地广阔,建筑规制仅次于天子。正殿名曰“崇文殿”,左右分列僚属治事厢房,后为寝殿与苑囿。迁居之日,卫妱亲自来了一趟,里里外外检视一遍,见一应事务安顿妥帖,方才放下心来。
      “若有短缺之处,即刻遣人告知承明殿。”起驾回程前,她叮嘱道。
      “多谢母后。” 李承璟躬身行礼。
      他伫立在崇文殿前,目送着卫妱的仪仗着长长的宫道渐次远去,华盖与旌旗在日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不可捉摸的点。
      为了这一日,卫妱已操持了太多——殿宇的修葺、僚属的选拔、政务的交接,桩桩件件皆耗去她无数心力。
      可他清楚,她对他的期许,远不止于此。她要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太子,一位能担起天下的储君。
      他尚不能确知自己能否做到,但他会倾尽全力,一步一步,走向她所期许的那条路。
      东宫的僚属,是李澈与卫妱共同选定的。太子太师褚讷,乃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博通经史,持身端正;太子少傅岑臧,曾任尚书令,明练政务,老成持重;其余太子舍人、太子洗马、太子中允等属官,也多为经纶之士,年轻有为,任事敢言。
      李承璟对此颇为称心。他每日会集群僚议事,听论朝政得失,商讨处置之策。他不专断,不盲从,虚心纳言,权衡审定,而后亲自裁夺。
      他参理朝政的第一件事,是清查刑部积压的案件。
      大周立国百余年,律法几经修订,条文繁复,新旧杂陈。武帝一朝多用酷吏,冤案迭起;尤其是当年杨时、严充为构陷仁徽太子,于刑部安插亲信无数,虽其后尽数被除,可遗毒未尽。刑部的案卷堆叠如山,许多案件拖延数年乃至十余年未决,冤假错案比比皆是。
      李承璟领下这个差事,便日日埋首于案牍之间,率东宫僚属逐案核查、逐一审理,该翻案的翻案,该平反的平反,该追究的追究。他处事明允,持法平恕,既不因涉案者是世家子弟而徇私宽纵,也不因涉案者是平民百姓就草草了事。
      披览日久,他发现积案之弊,多不在案情复杂,而在程序冗繁——各级衙门互相推诿,文书往复耗时弥久,细事末节也能拖上一年半载。
      “宜简省程式。” 他在东宫集议时言道,“凡一级可决者,毋须层层申报;凡文书可核者,不必拘提人犯;凡当庭可断者,毋使迁延累月。”
      褚讷进言道:“殿下,简省程式固是好事,然须防草率定谳,致生冤滥。”
      李承璟道:“师傅所言极是。然所简者,程式耳,非审案之准绳。该查者仍须查清,该问者仍须问明,惟不容冗余之节,拖累案牍耳。”
      随后他亲自拟就一道条陈,上呈李澈。李澈览毕,批示道:“准行。着办。”
      数月之间,刑部审结积案四千余件,平反释放无辜者数百人,朝野上下,无不称颂。
      李承璟听闻赞誉,并未沾沾自喜,反而愈加审慎。
      “百姓称道,非我之能,乃前人之过。”他对褚讷道,“我所求者,不在革前人之弊,而在使后之人无可复加于其上。”
      褚讷捋着胡须,欣慰地笑了。
      除清理刑狱之外,李承璟又接连上疏,推行数策:
      一是减免赋税。他调阅诸州郡赋税簿籍,见某地虽正税不重,然杂派、摊征、徭役并加,民负之重,骇人听闻。遂奏请李澈,革除一应苛捐杂税,严格限定劳役的次数和时日,违者重惩。
      二是整顿吏治。他遣人巡访各州郡,查出了一批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官吏。他不姑息,不宽贷,当罢黜者罢黜,当下狱者下狱,当籍没者籍没。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三是修建水利。上年,他随秦云巡视河套,亲见黄河泛滥、百姓流离之惨状,遂奏请李澈拨发专款,加固河堤,疏浚河道,并于易发水患之地修建分洪区。工程浩大,非朝夕可成,他却执意推行。
      “今日不为,明日必为;明日不为,后世必为。” 他说,“与其遗祸子孙,不若躬身亲为。”
      李澈尽数准奏。
      “太子殿下处事明允,有乃父之风。”褚讷私下对岑臧叹道。
      岑臧道:“宽刑简政,仁民爱物,这八个字,殿下实实做到了。”

      建始七年,秋,九月。
      李承璟参理朝政已有五个月。这段时日,他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成长着——从一位尚显稚嫩的少年,变成了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储君。朝臣们对他渐生敬重,百姓们对他交口称颂,可李承璟心中自知,自己距父皇母后的期许,还差得很远。
      待处置的政务、待革新的积弊,还有太多太多,等着他一步步去完成。
      而万千家国重任之外,还有一个人,一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灞水柳堤边,她低眉信手续续弹的模样;她说“容我想一想”时,眸中一闪而过的、薄薄的水光;她将手放进他手心时,指尖那一瞬的犹豫……如儿,时至今日,你心中,可想好了?
      他凭窗而立,遥视天际,心中默默念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上巳春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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