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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振翅之问 振翅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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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始三年至建始七年,是大周朝堂悄然变局的四年。
明帝李澈即位之初,接手的是一个百废待举的天下。武帝朝连年征伐,府库虽未尽虚,黎庶却已疲敝。盐铁官营之弊、告缗株连之苛、世家门阀之壅蔽,凡此种种,皆为沉疴。
李澈并非好大喜功之人。他明白“道远者理当驯致,事大者不可速成”。是以登基之初,他并未急于大刀阔斧地革弊鼎新,而是徐徐图之,以稳为要。
可稳,不等于无所作为。
建始三年,秋,科举改制之议,首先被提上朝堂。
大周立国以来,取士之途,多为门阀世家所把持。九品中正之制,虽废黜有年,然察举征辟之权,仍操于地方豪右之手。所谓“举孝廉”,不过是衣冠子弟互相援引之由;所谓“贤良方正”,无非是阀阅之家垄断仕途的遮羞布。寒门士子纵有经纬之才,若无人举荐,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郡县小吏而已。
此等积弊,李澈深恶痛绝。
他长于边鄙,见惯了世家大族在地方上专恣跋扈之态。或有膏粱之辈来边郡“历练”,无非宴饮游猎;及至还京,便可堂而皇之地写上“久戍塞上,备极劳苦”,以此博取升迁之资。真正戍边的将士,却无晋身门路,老死行伍之间,无人问津。
“科举之制,当以才学取士,不问门第。”李澈在朝会上如是说。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进谏,称“寒门子弟不习经义、不通礼法,恐难当大任”。话虽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那些泥腿子,不配与他们同列朝堂。
可李澈没有动摇。
其后数月,承明殿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李澈、卫妱带领心腹近臣,埋首案牍,逐条逐句地厘定新科考纲。卫妱不拘成法,力主在经义策论之外,增设算术、律法、农桑等实用科目。用她的话说:“朝廷取士,所求乃是理政安民的干才,而非死背经书的书呆子。”
建始四年,春,改良后的新制科举正式颁行天下。
新科首场秋闱,李澈亲自主持殿试,在宣政殿上逐一阅卷。此科共取进士一百二十人,其中寒门出身者占了五成以上。
琼林宴设在御苑之中,新科进士们三五成群,或举杯相贺,或击节而歌,或高谈阔论,意气飞扬。李澈远远看着,对卫妱道:“朝堂若此,不负平生所求。”
卫妱站在他身侧,道:“一切不过才刚刚起步。”
科举改制的同时,卫妱也在着手搭建自己的班底。
她比李澈更清楚,朝堂之上,但凭天子信重,远为不足。政令之推行,须有人为之奔走;势力之巩固,须有人为之支撑。恃一人之眷顾,岂可长久?
当此之际,修文馆应运而设。
名义上,这是一个修书机构,职司整理典籍、编撰史乘。可明眼人皆知,这里干的不是书生的活计。
卫妱网罗了一批才学兼优、却以门第所限或仕途受阻而不得志的文士,授以官职,予以俸禄,为他们辟出一方可以安心施为、一展所长的天地。作为回报,这些文士便成了她在朝中的耳目与臂助,或为其参详时政得失,或为之预拟诏敕章奏,日复一日,筹谋于文牍之间,运策于帷幄之中。
朝堂但有新政拟议,修文馆中人往往能先得风声,细加揣摩;诸司若有疑难,他们也常能引经据典,提出可供采择的方案。至于某些不便明面交办之事,也多是修文馆中人在背后妥为经办。
文臣之外,卫妱手中另有一重依仗——军中武将。
卫氏本起于微末,以军功立身。当日卫桓、卫琤率十万广平军横扫漠北,麾下将领众多。后卫桓、卫琤既殁,卫玕坐罪,广平军裁撤分编,旧部将士拨隶各营,可他们对卫氏的旧谊并未随之消散。
建章营乃是卫妱一手操练而成,她在营虽仅一载,时日不长,却与众将同食共寝,甘苦与共。如今,凡从建章营走出的将领,多视她为可托生死之人,而她,也视他们为肱骨。
故而,卫妱一面拔擢布衣之才,一面将建章营的旧部分置各处边防要地。他们官职或未甚高,可缓急之际,足为凭恃。
朝中之人,渐生不安。
御史台有侍御史上书,称“皇后广树党羽,恐非社稷之福”。李澈览奏,寝而不答。
是夜,卫妱即召见该侍御史。承明殿中灯烛掩映,二人究竟所谈何事,不得而知。次日,侍御史便具状请罪,自陈“年老昏聩,妄议朝政”,恳请致仕归乡。李澈准其所请。
自此以后,再无一人敢公然非议皇后“结党”之事。
建始五年,漠北急报传来,戎羌单于病薨,诸子争立,部众分崩,大乱已起。
卫妱进言道:“戎羌内乱,于我朝有利,然贸然出兵,胜负未知。漠北之地,纵是攻下,也难久守。不若遣使通好,以商贸利诱,使其为我所用。”
她提出了一个“以商制夷”的方案——开放边市,与戎羌各部互市通商。以中原的茶叶、丝绸、铁器,易其马匹、皮毛、牛羊。归服者,增其贸易之额;不服者,禁其市易,令其皮毛弃地,马匹无市,贵族无茶可饮、无绸可衣。
此方案,较之征伐,更省国帑;较之坐视,更占主动。
李澈深以为然。
平定戎羌边患之后,李澈与卫妱将目光投向了更为辽远的疆域。
建始五年,夏,第一批使节西出玉门,载着丝绸、茶叶与国书,踏上了通往西域的漫漫长途。此行非为征战,而为通好立约、开绝域之途,通商贸之道。
建始五年至建始七年,朝政渐次就绪。赋税连年减免,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新制科举初见成效,一批批才学之士列位朝班;边市贸易日见繁盛,国库岁收逐年递增。李澈在宣室殿的御案前批阅奏疏时,间或搁笔,临窗远眺,默然良久。
他想起了武帝。
想起父皇晚年卧病上阳宫时,曾执其手道:“朕一生征伐,杀戮过甚,罪愆在身。日后你执掌江山,当念朕之所失,凡朕所亏欠于天下者,一一补还之。”
李澈思及至此,自觉大抵不曾负父皇所托。
可他还不敢稍有懈怠。天下之大,远未至高枕无忧之时也。
建始三年,秋,苏衍诏选为太子伴读,随侍东宫。
此乃明帝李澈之意。苏均自凯旋以来,愈得信重,召其子为东宫伴读,一则示以天恩眷顾,二则收拢臣子忠心,更兼为东宫遴选班底、为朝廷储备将才。
是年,苏衍年方十三,长李承璟一岁。他自幼长于军中,性沉默而寡言,行事却端方有度。正式前往东宫的第一日,即对李承璟恭行大礼,口称“太子殿下”,一举一动,如仪如制。
李承璟上前扶他起身,道:“苏衍,我听说过你。浑邪一役,你立有功。”
“不敢。”苏衍答道,“此乃家父战功,臣不敢妄居。”
李承璟淡淡一笑:“不必如此拘谨。你是伴读,非为臣属。日后私下相见,直呼我名即可。”
苏衍闻言,复又躬身深揖一礼。
此后,苏衍常伴李承璟左右,读书习武、论政谈兵。李承璟渐渐发觉,此子不仅武艺出众,对经史也颇有见解,时有独到之论。
“你更偏爱黄老之学?”一日共读之时,李承璟问道。
苏衍合上书卷,答道:“《道德经》有言‘柔弱胜刚强’,臣以为,此一句,可解天下万事。”
李承璟看了他片刻,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却说苏衍于宫中行走,自不免与李令仪相见。
这位永安公主,素来是深宫之中的异数。她着男装、习骑射、读兵书,行事做派全不似闺阁之秀。李澈宠她,卫妱纵她,朝臣们虽私下议论,却也无人敢当面说甚么。
苏衍初见李令仪,是在东宫的书房。一日,他奉李承璟之命,送来一卷抄录完毕的兵书,推门进去,却见一个身着圆领束腰袍的女孩正伏于案前,百无聊赖地翻览着李承璟的奏疏。
“你是何人?”她懒懒地抬眸,打量他一眼。
苏衍认出她来了——灞桥郊迎之日,立于天子身侧的女孩之一。当日她穿着朱红织金窄袖袍,今日换了圆领束腰袍,可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和那副没甚么人能管得住的神气,他记得真切。原来眼前这位,正是鼎鼎大名的永安公主。
“臣苏衍,忝为太子伴读。”他躬身行礼。
李令仪将奏疏随手一搁,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道:“你便是苏衍?灞桥那日,我见过你。”
“得蒙公主垂目,臣荣幸之至。”
“你当日所乘白马,唤作何名?”
苏衍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怔,答道:“追风。”
“追风。”李令仪念了一遍,道,“好名字。改日借我一骑。”
苏衍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随口应了一声。李令仪也不深究,挥挥手道“你去罢”,便又伏回案前,自顾翻阅奏疏。
苏衍退身而出,心中却添了一桩印象:这位公主,与传闻中一般,着实不太规矩。
更让苏衍对李令仪印象深刻的事,发生在建始五年的春天。
是日风和日暖,李令仪率数名侍卫,往至上林苑游猎。说是涉猎,实则不过纵马散心。她年方十岁,箭术虽已不错,却远未到能狩猎的程度。
卫如本应同行,偏是前一夜读书至三更。次日清晨,李令仪去掀她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便又睡了过去,李令仪没法子,便独自出了门,往苑中去。
上林苑中,草木葱茏,鸟兽时现。李令仪骑着她的枣红色的小马,在林中纵情驰骋,射了几只野兔野雉,自觉箭法大有长进,甚是得意。
转过一片林莽,前面立着一匹白马。
那马通体雪白,鬃毛如银,正悠闲地在溪边饮水——李令仪一瞥之下,就认了出来。是追风。苏衍的马。
她四下环顾,不见苏衍身影,想必是下马往近处勘察地形去了。李令仪眼珠一转,起了个促狭的念头。
她搭弓引箭,瞄准了白马的后臀。
“嗖”的一声,箭矢飞出,正中马身。箭镞上裹了厚棉,伤不得马匹。可追风还是被吓了一跳,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哈哈哈——”李令仪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未落,一道身影自林间疾步闪出,拦住了受惊的马。苏衍一手攥住缰绳,一手轻拍马颈,低声安抚数语,那匹刚才还惊慌失措的白马便渐渐安定下来。
他转过身,看见了坐在马上的李令仪。
“公主。”苏衍躬身一揖。
李令仪收了笑,策马至他身前:“苏衍,你可知上古交战,被俘者须行献玉之礼?”
苏衍答道:“臣略知一二。古时诸侯会盟,败者献玉以示臣服,受玉者则为盟主。”
“既如此。”李令仪自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在手中抛了抛,“你的坐骑中我一箭,此刻你便是我的俘虏。依古礼,当献玉降我。”
说罢,她将玉佩递向苏衍。
苏衍顿了顿,并未伸手去接玉佩,反倒翻身上马,正了正衣冠,复又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长揖及地。
礼毕,他直起身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素面的青玉玉璧,高高举起,奉至李令仪面前。
“臣苏衍,谨献玉璧,请降。”
李令仪怔住了。
她本是闹着玩的,射马、索玉、故作姿态,不过是想逗逗这个看起来总是板着脸的少年。未曾想他非但不恼,反倒依足古礼,认认真真地陪她演完了这场“受降”之礼。
她接过玉璧,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好几眼,笑道:“你还真配合。”
“公主既有命,臣自当奉陪。”苏衍说着,唇角微微一弯。弧度极浅,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这是李令仪第一次见他笑。
李令仪将玉佩重新挂回腰间,手中却还攥着苏衍的玉璧,并没有还他的意思:“你这人,倒是有趣。”
苏衍不卑不亢地站着,等着她的下文。
李令仪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侍卫,走到苏衍面前。她比他矮了许多,不得不仰起脸,视线才堪堪与他平齐。他们顺着溪流缓步而行,侍卫牵着马,远远地跟在后面。
“你这匹追风,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李令仪问道。
“正是。”苏衍应声,“追风曾随臣征战浑邪。”
“那你在战场之上,可杀过人?”
“杀过。”
李令仪眸光一闪,好奇地问:“是何等感受?”
“无甚感受。”苏衍将右手举到眼前,迎着日光张开五指。那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过刀剑,也握过笔,“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来不及想别的。”
李令仪若有所思,步子慢了下来。
“苏衍,”她换了个话题,“你自幼长于行伍,想来读过不少兵书?”
“读过一些。”苏衍道。
“那以你观之,《孙子兵法》中,何句最要?”
苏衍侧眸,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女孩会问的。
他收回视线,转而目视前方曲折的溪岸,答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乃兵家之首要也。”
李令仪摇首道:“我却以为,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为何?”苏衍问。
“能不战,则不战。”
风从溪面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道,“兵戈一起,必有死伤。死伤者,皆百姓之子、之夫、之父。不战而克,方为真才。”
她顿了顿,又道:“可父皇说,要想不战而屈人,须先有能战而必胜的力。若无其力,人何以畏我?”
苏衍的眼神变了。
眼前这位公主,居于深宫之中,从未上过战场,但她对兵法谋略的理解,比他见过的许多将领还要深刻。
“公主所言,甚有见地。”他直了直背脊,神色一正,语气较先前郑重了许多。
李令仪笑了笑,又往前走了几步:“我再考你一回。我问你,当日汉高祖被匈奴围于白登,用陈平之计脱困。你以为,陈平此计,高明在何处?”
苏衍想了想,答道:“高明在不战而屈人。”
“非也。”李令仪摇首道,“高明在陈平知道,匈奴单于的阏氏贪而好妒。他并非以计退了匈奴之兵,而是以计退了阏氏之心。他打的是人,不是仗。”
“公主这般见解,是何人所教?”苏衍问。
“无人教我。” 李令仪道,“我自己想的。母后说,读书不可死读,要多想。我读史之际,时常自问——此人为何如此行事?换作是我,又当如何?想得多了,其中道理自然就明白了。”
“公主,”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何执意研习兵策?”
“因为我想同你一样,”李令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建功立业,上阵杀敌,为国效力。”
“我?”苏衍指了指自己。
“正是。”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点了点,每点一下,脚下的草便陷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你十三岁就上战场了,立下战功,何等威风。我也想如此。”
说着,她往前探了一步,眼中亮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热切:“苏衍,你愿不愿意带我上战场?”
苏衍沉默了。
他迎视着她的目光——那双眼眸太过明亮,亮得让他不忍,但他还是摇首道:“公主,战场从不是儿戏。”
“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低低叹了口气,“战场之上,有血,有尸体,有断肢残骸,有连做三日三夜噩梦都忘不掉的惨叫声。臣十二岁上战场,第一仗打完,呕吐了整整一个时辰。时至今日,夜深之时,仍会梦见当年景象。”
“公主天资过人,见识非凡,可战场并非仅凭机巧便可存活之地。”
李令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公主,”他退后半步,躬身行了一礼,“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但说无妨。”
苏衍忖度了一下措辞,缓声道:“公主可知,‘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李令仪蹙了蹙眉,没有作声。
“‘为天下溪,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人之为学,贵在合用。若强习无用之术,反误此生。”他抬手一指高远的天际,又向下指了指泥土,道,“鹰飞于天,而鸡栖于埘。公主身为女子,知刀兵、通朝议,如以鸡置鹰巢,徒见长空而无振翅之力,他日易生不平,难以安身立世。”
这话说得很重,几近于冒犯,可李令仪并未动怒。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苏衍,你将我比作鸡?”
“臣不敢。”苏衍急忙想要解释,“臣的意思是——”
“你认定我永远飞不上高空?”李令仪打断他。
苏衍一时语塞。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双手攥成了拳,紧紧收在身侧:
“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鹰是鸡,不在天定,在己所为。我欲乘风,便习飞举;欲鸣九皋,则自引吭。纵此生不得凌霄,至少也曾振翅而翔。”
“你说人之为学,贵在合用。然何谓‘合用’?对男子合用之事,对女子便不合用?你说‘如以鸡置鹰巢,他日易生不平’,可你怎知,我不是鹰?”
苏衍心中一震。
他一直以为,这位永安公主不过是被天子宠坏的娇女,骑射游乐,图个好玩罢了。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看错了。
她不是图个好玩。她是认真的。
他抱拳过额,躬身至膝,深深一揖,保持着这个姿势,片刻,才直起身躯:“公主所言,臣受教。臣方才言语轻率,多有唐突,还请公主恕罪。”
李令仪摆摆手,将那枚玉璧往他手中一塞,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随意,“玉璧还你。我不要你投降,也不劳你带我去战场。我自己去。”说着,又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捏着丝绦,递到苏衍面前:“这个给你。”
苏衍一怔:“公主,这是——”
“赔你的马。”她抬指一挑,玉佩在日光下旋出一道弧光,丝绦被风托起,在身侧飘摇,“我射了你的马,总得赔些甚么。”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有一日,你愿意带我上战场了,再将此物还我便是。”
苏衍看了看李令仪,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玉佩,顿了顿,伸手接过:“臣,谢公主厚赐。”
李令仪也不多言,转身吩咐侍卫牵过马来。她跨上马背,勒住缰绳,道:“苏衍,你好生等着。总有一日,我会教你心甘情愿,带我上战场。”
说完,她一夹马腹,枣红马昂首嘶声,扬蹄奔去,转眼便隐没在林间。
溪边,苏衍立在原处,将玉佩托在手中——那是一枚云纹的羊脂玉,温润通透,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翻过背面,一个棱角分明的“仪”字刻在正中。
追风从身后蹭过来,鼻息温热地喷在他颈侧。苏衍伸手摸了摸马颈,将玉佩仔细收进怀中,那一点硬挺的轮廓隔着一层衣料,抵在胸口,分明告诉他,方才并非一场恍惚。
“追风,”他低声说,“我好似……碰见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追风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大大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像是在说——你才发现。
当夜,李令仪回到承明殿,卫如正在灯下读书。
“玩得可好?”卫如眼也不抬地问。
“还行。”李令仪往榻上一倒,双手枕于脑后,对着殿顶横梁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道:“如儿,你说,我像鹰吗?”
卫如捻着书页的手在纸边停了一停:“今日游猎,发生何事了?”
李令仪遂将上林苑之事细细说来,从射箭惊马、献玉受降,到苏衍的议论,再到自己如何反驳,一五一十,学得惟妙惟肖。
“依你之见,其所言有失偏颇?”卫如问。
“倒也并非全无道理。”李令仪翻了个身,趴在榻上,托着脸,一双小腿在身后悠悠晃动,“这世间许多人,自命为鹰,实则不过是抱窝之鸡。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向他证明——我不是鸡。”
“如儿,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也可以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那你可得好生读书。”卫如侧过脸,将案上一卷《司马法》推过去,“先将此篇背下再说。”
李令仪哀嚎一声,将脸埋进锦被中:“你就不能让我多松快一会儿吗!”
卫如不理她,自顾自地翻了一页书:“背完再睡。”
李令仪从被褥间探出脑袋,瞧着卫如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认命地爬起来,拿起书卷,嘟嘟囔囔地背了起来。
窗外月色溶溶,长安城在夜的怀抱中沉沉睡去。惟有承明殿的窗纸上,还映着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