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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承明岁华 承明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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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赏的诏书不日颁下。
明帝李澈念卫如和亲安边之功,取“怀柔远人”之义,敕封为怀柔郡主,食邑八百户;苏均论功授前将军,封定远侯,食邑三千八百户,另赏千金。
他又念及卫妱虽身居后位,身后却无宗亲支应。苏均本是卫玕旧部副将,自朔方至草原,八年隐忍,千里护送,论忠心,天地可表;论才干,有目共睹;故特命卫妱认苏均为义兄,命卫如认苏均为义父,既是答报苏均八年护持之功,也是为卫妱与卫如,在深宫中、在朝堂上,立下一个名正言顺的依靠。
诏书既下,礼官择定吉日,于宣室殿行认亲之礼。苏均穿了新授的朝服,朱紫加身,革带佩绶,跪拜丹墀之下,叩首谢恩;卫妱与卫如也换了皇后、郡主的冠服,在赞礼官的引导下次第行礼拜见。李澈御临上座,亲为见证。
此后,卫如正式收养宫中,起居皆在承明殿,由卫妱亲自教养抚育。
苏均则每日上朝点卯、处理军务,一切按部就班。再无人以异样的眼光打量他,再无人私下议论他的来历。朝堂之上,同僚见之,无不以礼相待;军营之内,将士闻之,莫不肃然起敬。他不再是草原上忍辱偷生的“降将”——过往数不尽的屈辱、隐忍、不能为外人道的苦楚,皆已封存在塞外的风雪之中。如今的他,是堂堂正正的功臣,是受人敬重的将军,是谁也推不倒的国之柱石。
承明殿的日子,宁静而温煦。
卫妱在自己寝殿之侧为卫如收拾了一间偏殿。殿内绒毯绵厚,正中设一张梨花木拔步床,上面铺着雪白的狐裘垫褥,床幔轻软如雾;窗边置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侧立一书架,古今图书罗列其上,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应有尽有;卫如一本一本地翻,不挑不拣,从最前面的一卷开始,读完一卷换下一卷。她的读法很特别,像在草原上判断方向一样,随手翻开一页,读完了,合上,想一想,再翻开另一页——没有顺序,没有章法,全凭某种直觉,于字里行间捕捉着自己想要的答案。
此刻,她手中正握着一卷《春秋》。她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在草原上,浑邪王也让人教她读过这些中原典籍——不过是觉得这样“有意思”,并不计较她是否明理懂事。教她的戎羌人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念得磕磕巴巴,释义更是错漏百出。可卫如还是记住了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她似懂非懂的道理。
如今,她在这殿阁中翻开一卷真正的《春秋》,那些曾经在草原上死记硬背的字句,竟似活过来了一般。曾经雾里看花的注解,不甚了了的义理,一下子都明白了起来。
卫妱来时,正见她静坐案前,手不释卷。窗外的日光移过了一格又一格的窗棂,她竟毫无所觉。
“可看得懂?”卫妱问。
卫如起身一礼,眼底的专注还未散去:“看得懂。”
“以前读过?”
“读过。”卫如道,“在草原上,浑邪王命人教我。然教得粗浅,许多地方不甚明白。如今……”她看了看卫妱,又看了看手中的书卷,“如今好似明白了。”
“那就好生读着。”卫妱温然一笑,“此处书帙浩繁,想读甚么,尽可取来。”
又一日,卫如临窗习帖。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被细密的格栅裁成一片片的碎金,洒在案上摊开的宣纸上。纸面被映得发亮,她执笔的手,连指尖都浸在那片光里。她正身端坐,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所临乃是《诗经》名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个字,写了一纸,字字工整,横平竖直,如同尺量。
卫妱自殿外经过,瞥见她伏案的身影,便轻步走了进来,在她身侧站定,未出一声。
直至卫如写完最后一笔,抬眼才发觉卫妱在侧,便将墨迹未干的字纸递过去:“写好了。”
卫妱接过字纸,细细端详,复又比对着案上的字帖,来回看了数遍,道:“字写得不错,何人所教?”
“浑邪王找人教的。”卫如答道,“教的人写得一般,我随他写,写得也一般。”
卫妱将字纸放回案上,在那几行字迹上点了点:“你可知何处不妥?”
卫如不解地摇首。
“太过规矩了。”卫妱指着那工整的字迹,一字一字地说,“每一笔皆依着字帖,不敢有毫厘之差,写出来虽与字帖无二,却不是你的字。”
说着,她就旁坐下,自笔架取过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卫”字:“书法本自临摹始,学他人的笔法、结构,乃是必经之路。”
同样端正的骨架,卫妱的字却与卫如不同。卫如的字是静止的,一笔一划都框在纸上;卫妱的字则自有一股流动的意态,看似不越法度,又能在法度之中舒展自如,每一笔都有来路,每一笔也都有去路。
“临摹并非终点。”卫妱搁下笔,侧过身来,指尖点着纸面,示意她看,“学足练透之后,就要开始写你自己的字。你过往之所历、你心中之所念、你的性情、你的脾气,皆将于笔端见之。写到末了,所写的并非字形,是你自己。”
“你在草原上,学会了隐藏——藏起情绪,藏起想法,藏起本真的自己。因为你不得不藏。在那般弱肉强食的地方,不藏,就活不下来。”
卫如垂下睫羽,手指无声地缩进袖中。
“可书法一道,偏偏是藏不住的。”卫妱说着,拉过她袖中的手,将她紧攥的指节一一掰开、抚平,“心中所念,笔下自现。控之愈紧,其形愈僵;纵之愈放,其势愈生。”
她释了手,转而抬起卫如的下颌,令她抬眸与自己对视:“在此间,你大可学着,不必再藏。”
风从窗外扑进来,案上纸页“哗啦啦”地翻动起来。卫如看看自己写的字,又看看卫妱写的“卫”字,若有所思。
“我试试。”她说。
她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写下一个“如”字,可刚写完,就觉得太过僵硬,划掉;又写,还是觉得不对,再划掉……反复数次,宣纸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被划去的“如”字,墨渍晕开了一片又一片。她不由得泄了气,将笔搁在砚边,双手抵着案沿,盯着那张被墨渍弄得狼狈不堪的纸,许久未动。
卫妱没有催她。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上前,拾起那张被划了又划的纸,折起来,放进她案上的漆匣中:“先收着,日后再看。”
随着漆匣阖上,不知怎的,卫如心中方才那点沮丧,似被甚么悄悄托住了。
后来,卫如虽时常提笔写字,却不再一味临摹。或是抄录一段读过的书,或是写下一句无端想起的诗句,或是甚么也不抄,随意写几个字抒怀。卫妱也时常过来瞧看,不评优劣,不置可否,仅仅看上一眼,便由着她自在书写。
卫如第一次见到李令仪,是在她正式迁居承明殿的当日。
彼时晨光暄暖,卫如正在窗下读书,听见脚步声,她抬眼一看,见殿门处立着一个女孩,年岁与自己相仿,一身窄袖男装,利落干练。乌发高束,仅以一支木簪绾定,乍一看去,竟似个俊秀少年。
“你就是卫如?”女孩率先开口道。
卫如合卷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屈膝一礼:“见过永安公主。”她已听卫妱介绍过,眼前这位,便是明帝最为疼爱的永安公主,李令仪。
李令仪却并未回礼。她跨步进了殿内,绕着卫如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而后停在她面前,眨了眨眼睛。
“你与母后生得真像!”她惊叹道,“第一眼,还道是母后年少之时。”
卫如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话。
李令仪性子爽朗,也不介意她的沉默,往前挨了半步,又兴冲冲地问道:“你可会骑马?”
“会。”卫如答道。在草原上,骑马是必备的技能,那些骑在马背上的自在时光,是她灰暗岁月中,为数不多的快乐。
“可会射箭?”李令仪眼睛一亮,又追问道。
“不会。”卫如摇首。戎羌人不许她碰任何兵器,哪怕是弓箭,也至多远远看一眼,从未让她碰过一次。
“诶,不会?”李令仪颇为意外,随即又问,“那你可会打架?”
卫如被她问懵了,一双清亮的眼眸中尽是迷惘。她下意识地重复道:“打架?”
“就是那种——若有人欺辱于你,你能还手吗?”李令仪抬手比划着,挥了挥拳,用更直白的话又解释了一遍。
卫如想了想:“不能,不过后来,便无人再敢欺辱我了。”
“为何?”李令仪追问。
“因为浑邪王不让。”卫如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起伏,视线却低垂下去,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李令仪“哦”了一声,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个信息。不多时,她展颜一笑,伸出手来:“今后我护着你。在这宫中,谁敢欺辱于你,尽管告诉我,我为你出气。”
卫如没有去握那只手。她抬起眼来,从她的指尖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一直看到她的脸上:“你是公主,公主不该是端庄贤淑的吗?”
“那是别的公主,”李令仪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我偏不是。我是要当大将军的公主。”
卫如疑惑地蹙起眉尖,顿了顿,才问:“那你可会打仗?”
“还不会,不过我马上就开始学了。”李令仪道。
“跟谁学?”卫如又问,眼中疑惑更甚。
“跟父皇学。父皇说,待朝中诸事稍缓,便教我兵法谋略。”
卫如见她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觉失笑。这位公主,和她想象中那些长在深宫、养尊处优的公主,真的太不一样了——她活泼、开朗、真诚,像一束破晓的天光,漫进了她阴郁已久的内心。
“你呢?”李令仪反问,“你以后想做甚么?”
在草原上,卫如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浑邪王让她做甚么,她就做甚么。她没有“以后”,祗有“明天”。
可现在,她竟觉得——也许她可以有“以后”。她可以有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不知道。”卫如直言道。
“不知道也没无妨。”李令仪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把自己的手往前递了递,就要碰到卫如的手背,“你且先与我做朋友,以后的事,以后再想便是。”
卫如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
“好。”她说。
“走!”李令仪拽着她就往外跑,“我领你去看我的马!父皇所赐,极是神骏!”
卫如被她拽着跑出了殿门,步子一乱,就要跌倒。李令仪赶紧扶住她,笑道:“你跑得也太慢了!在草原上不跑步的吗?”
“跑的。”卫如喘着气道,“然未被人这般拽着跑过,不甚习惯。”
李令仪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之后,她认真地说:“以后你我一同跑步,一同骑马,一同射箭,一同读书,凡事皆在一处。”
“好。” 卫如应道,“凡事皆在一处。”
她们手拉着手,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过一重一重的宫门,须臾没于宫墙深处,不见踪影。
自此,李令仪与卫如同起同坐,同读同习,几乎日日待在一起。
清晨,她们一同在殿前练剑——多是李令仪执剑操练,卫如在一旁看。李令仪剑法生涩,脚下不稳,常被自己绊倒。她却并不气馁,每次摔倒,拍拍身上的尘土,揉一揉摔疼的膝盖,又拿起剑,继续练习。卫如被她那股不服输的劲逗得忍不住笑。后来,李令仪索性硬塞给她一柄木剑,让她也跟着比划。
“你笑甚么?你也来!”李令仪将剑往她手中一塞,自己退后几步,双手叉腰,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卫如握剑在手,手足无措。她笨拙地挥出一剑,剑尖偏得太远,险些扫到自己的小腿,吓得她往后一跳。
李令仪笑得前仰后合:“你比我还差劲!”
可她没有真的笑话卫如,反倒一招一式地教她,从握剑的姿势教到出剑的角度,耐心得不像她平时的性子。
“你这般不行。”李令仪手把手地纠正着她的动作,“力道太柔,须用些气力!”
“可是……我怕伤着你。”
“你伤不着我。”李令仪道。
结果下一剑,卫如的木剑当当正正地拍在了李令仪的肩上。
二人皆是一怔。
李令仪“哎哟”一声,捂着肩膀蹲了下去。卫如吓得脸都白了,扔了剑就跑过去:“你可有大碍?对不住!我并非有意!”
她蹲下身,刚要查看,李令仪却忽然跳起来,一把抱住她:“骗你的!一点都不疼!”
卫如又气又笑,在她肩上捶了一下,嗔怪道:“你吓死我了!”
午后,她们一同在卫如的偏殿读书。四书五经一类,卫如在草原上都已学过,但是戎羌人的教法与宫中正统的路数相去甚远。卫如每天都会在书案前坐很久,读书、习字,将那些学得支离破碎的知识一点一点地翻出来,重新整理、校正、补齐、捋顺。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被人点亮了一盏灯,让她看清了脚下的路,也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读到不懂的地方,她就问李令仪。李令仪也一板一眼地为她讲解。有时讲着讲着自己也糊涂了,便挠挠头,拉着卫如一同去正殿问卫妱。卫如学得极快,不出数月,已将四书五经融会贯通,渐渐追上李令仪的进度,二人便一道往子史典籍上研读去了。
某日读到深夜,李令仪赖在卫如的偏殿不肯走,扯着卫如衣袖软语撒娇,定要与她同榻而眠。卫如拗她不过,不得已分她一半被褥。李令仪睡相不甚安稳,总爱将腿搭在卫如身上,到了半夜,竟一脚将她踹落榻下。
“李令仪!”卫如揉着摔疼的胳膊,气鼓鼓唤她名姓。
李令仪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无辜:“怎么了?如儿,你怎在地上?”
卫如白了她一眼,抱着被子回到榻上。李令仪翻了个身,嘟囔着“别闹了快睡”,手臂一伸,又把她揽进了怀中。
李承璟每五日来承明殿向卫妱请安问礼。
这既是他做太子的本分,也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事。每次来时,他会在正殿坐上几个时辰,向卫妱禀报近日的学业和朝务,请教一些朝堂上疑难不决之事。
卫妱对他的教导,与对李令仪的不同。对李令仪,她是纵容的、宽和的,任凭她像一匹野马般撒欢;对李承璟,她却是严格的、克制的,每一言每一语,字字有度,句句有节,不逾分毫。
有时,李承璟来请安时,会见到卫如在庭院中读书。卫如会起身敛衽,行礼拜见,唤一声“太子殿下”。他便停下来,问她几句近况——眼下研读何种典籍,深宫起居是否习惯,衣食日用可有欠缺。
卫如一一简短地答了,答完之后便静静立着,再不知该如何接续。
李承璟也不多待,随口聊上几句,便行礼告辞。可转身之际,他总想着再看她一眼——看她手中捧的是哪一卷书,看她发间换了哪一支玉簪,看她单薄瘦削的肩和低垂的睫羽。
他会想起归途中那些夜晚。想起她蜷缩毡榻、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攥着他衣袂、将脸埋进他肩窝沉沉睡去的样子,想起她坐在草原的星空下,对他笑的样子。彼时她不叫他“太子殿下”,她直呼他的名字——“李承璟”。她还推了他一把,他们一起滚倒在草地里,沾了一身的夜露和碎草。那些夜晚,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储君,不是太子,仅仅是一个可以陪着一个女孩看星星的少年。可他如今站在她面前,隔着一道君臣之礼,隔着一声“太子殿下”与一声“郡主”,却觉得那段路比从雁门到长安还要远。
他心中似有千言,到了唇边,却是无言。
于是,那些未能出口的言语,便成了下一次来请安时,在偏殿门口多停的那一刻。
有时李令仪也在,会拉着他说个不休:“皇兄快看我新学的剑法!”“皇兄可知苏均将军何时归来?”“皇兄帮我同父皇说说,让我去建章营瞧瞧好不好?”
李承璟被她拉得连连踉跄,叹了口气,没奈何地一一应了。卫如看在眼中,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唇。
她觉得,这般日子,已是极好。
建始三年,秋,九月。
苏均率八千骁骑,自云中郡挥师而出,昼伏夜行,千里奔袭。经过数月激战,将浑邪王残部中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力量击溃,余众或被歼、或被俘,自此不复成患。
凯旋之日,明帝李澈亲率文武百官,至灞桥郊迎,以慰将士。
天刚蒙蒙亮,李令仪便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宣室殿。
“父皇——”她气喘吁吁地停在御案前,撑着案沿,踮起脚尖,将脸凑近。李澈正在阅看今日早朝须议的几道条陈,被她这一凑,不得不搁下文书,抬起眼来。她拖长了声音撒娇道,“令仪也想去嘛。令仪还未见过大军凯旋呢。”
李澈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屈指轻弹她的眉心:“去便去,然不许乱跑,不许添乱。”
“儿臣保证不乱跑、不添乱!”李令仪立时松了手,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往前一拱,行了个歪歪扭扭地军礼,转身就跑。
跑到殿门口,她又刹住脚,折回来,探进半个脑袋:“父皇,儿臣能带如儿一同去吗?”
李澈失笑:“去罢,去罢。”
李令仪欢呼一声,转眼便跑得没了影。
灞水之上,郊迎仪仗早已列定。李澈立于高台之上,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风清日朗,万里无云。鼓手们腰间悬鼓,双手持槌,一声令下,鼓乐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李令仪立在李澈身侧,踮脚引颈,不住远眺;卫如随侍其后,虽亭亭端立,视线却也不自觉地追着李令仪,一同眺向远方天际。
尘埃扬起,蹄声如雷。
一支铁骑从地平线上奔涌而来,旌旗猎猎,甲光曜日。当先一骑,正是苏均。他身披玄甲,鞍悬长枪。身后,三军阵列严整,步伐齐整如一,金鼓之声震天动地。
李令仪见过建章营演武操练,可那是校场摆阵,不是真正的凯旋之师。眼前这支人马,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人眼里都带着杀伐之气,每一步都踏着血与火的节拍。
“父皇,好生威风!”李令仪道。
李澈微微一笑,未置一词。
苏均行至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将浑邪残部尽数肃清!”
李澈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道:“苏卿辛苦了。”
三军齐呼万岁,声彻原野。
李令仪一瞬不瞬地追着苏均的背影,看他起身,看他退回队列中。她的视线随着欢呼声在人群中一路游走——忽而一顿,停住了。
她侧身挨近卫如,指着苏均后方的队伍,压低声音道:“你看那人。”
卫如循声看去。
一位少年,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将校队列中。他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银白铠甲,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泽。白马鬃毛迎风飞扬,与银甲相映,愈显清挺。
“那是何人?”李令仪问身侧的内侍。
内侍躬身回禀:“回公主,乃是苏均将军之子,苏衍。此次随军出征,颇有战功。”
苏衍。李令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在此时,苏衍忽然回眸,往高台上投来一瞥——那一瞥,穿过旌旗,越过甲胄,在她们身上停了一刹。仅仅一刹,就收了回去,仍自策马前行。
可李令仪记住了。
“苏衍。”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弯浅笑从唇边偷偷跑了出来。
回程途中,李令仪一反常态地安静。她倚着车壁,支着下颌,对着窗外发呆。卫如坐在她对面,手中虽握着一卷书,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眼来,看她一眼。
“你在想甚么?”卫如问。
“在想……”李令仪的神魂还飘在远处,话语也慢了半拍,透出几分恍惚,“想我何时也能骑于马上,率大军凯旋。”
卫如没有拆穿她。
她知道李令仪在想甚么。可她觉得,不说破比较好。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车轮辘辘。李令仪静了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女子,可否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名扬四方?”
卫如一怔:“怎的问这个?”
李令仪放下车帘,车厢内的光便暗了一截,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惟有一双眼睛亮着:“苏衍比你我大不了几岁,可他已上了战场,立了战功。我就想……为何他可以,我不可以?”
卫如合上手中的书卷,问道:“你究竟想做甚么?”
“我想读书,想学本事。”李令仪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母后虽也教你我读书习字,可师承无绪,课业无纲,我到底觉着不足。至于宫中女官所授,无非《女则》《女诫》之属。我想去天禄阁,遍览经史,兼习兵法,读世间男儿所读之书。更要驰马挽弓,习练武艺。我不要困居深宫,坐待日后嫁人,碌碌一生。”
她倾身向前,握住卫如的手,握得紧紧的,紧到指节硌着指节:“你可愿陪我?”
卫如看着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笑了起来。
“好。”她说,“我陪你。”
翌日晨起,李令仪再次来到了宣室殿。
见她进来,李澈挑了挑眉:“今日又有何事?”
李令仪没有像往常那般扑上来撒娇。她行至丹陛之下,站定,跪下,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而后一字一句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儿臣愿往天禄阁,与皇兄一同就学,恳请父皇恩准。”
李澈闻言,神色一正。他搁下手中的笔,十指相抵,虚虚地搭在案沿,道:“你何以忽有此念?”
李令仪再度叩首:“儿臣愿读书明理,知天下事,为父皇分忧。”
殿中一时无声。李澈故意不说话,反而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抿了一口,余光不时瞥向李令仪那张忐忑不安却又强作镇定的小脸。
终于,他搁下茶盏:“起来罢。”
李令仪应声站起,抬眼觑了觑他的脸色。
“朕准了。”李澈道。
李令仪的眼睛瞬时亮如星火。
“让卫如一同前去。”李澈又补了一句,“她性子沉稳,能管住你。你们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好!”李令仪喜形于色,扑上前使劲抱了李澈一下,“儿臣这便去告诉卫如!”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裙裾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奏疏都吹得翻了一页。
李澈目视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首。
诏书很快传到了承明殿。
李令仪揽着卫如的肩,笑道:“如儿,往后你就是我的伴读了!咱们同去天禄阁读书,同习骑射,同做大事!”
卫如被她晃得晕乎乎的,眼前李令仪的脸都变成了重影,可她还是笑了,伸出手按住李令仪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好。我陪你。”
自那日起,天禄阁中便多了一对小小的身影。往日在宫苑中追逐打闹的李令仪,竟收起了玩心,专心致志地坐在案前,读她想读的书,学她想学的本事。卫如此外无依,知此求学之机来之不易,便愈发用心。不知不觉间,梧桐叶黄了又落,落了又积,长安的秋天悄然来临。而李令仪与卫如,相伴于书卷、弓马之间,稚气渐消,平添了几分沉着与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