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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千里同归 千里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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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始三年,夏,五月。
浑邪王之事尘埃落定,大军拔营南归。
卫如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往外看。草原的绿愈发深了,长空也愈发高远。错落的毡帐、成群的牛羊、呼啸的晚风,都在她身后退远,她生活了八年的记忆,随着车轮的辘辘声,渐次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
车队走了三日,她几乎未曾阖眼。每次阖上眼睛,她就想起浑邪王倒下去的模样。她不敢睡,怕一睡着就会梦见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事。
马车停了下来。
“卫女公子。”车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该进些吃食了。”
卫如掀起车帘,见李承璟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托着食盒。
“这是军中备下的干粮,另有些奶酪,是草原上剩下的,想着你或许还吃得惯。”他将食盒递至车内,“你三日水米难进,多少垫一垫腹。”
卫如伸手接过食盒,低声道了句谢。
她的面色惨白得像浸了一夜的月光,眼下晕着青黑的影。衣裳宽大,罩着瘦削的身子,风一吹,便显出单薄的轮廓来。
“你该好好歇息。”李承璟劝道。
卫如放下车帘,侧过身,避开外面的天光:“我不困。”
昨夜,她又梦见了浑邪王,梦见鲜血从他口中涌出,黏腻的,腥甜的,越流越多。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血漫过来,淹没她的脚踝、膝盖、直至胸口……
她还记得,慌乱中,帐帘被人掀开。有人牢牢握住了她的手,有人在叫她“卫女公子”,有人用一块温热的绢帕细细拭去了她额间层层的冷汗。
待她从梦魇中挣扎醒来,才发觉自己正靠李承璟怀中,泪流不止。
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暖黄色的灯火映出一双柔和的眼眸。
“魇着了?” 他低声问。
卫如没有应声。
李承璟也不追问。他将风灯搁在榻边,揽着她的肩,一下,一下,节奏安稳地拍抚着她的背。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将她心中的惊悸一点一点地熨平。
直到她止住泪水,他才松开手,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至她唇边,看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而后搁下杯子,替她掖好被角:“睡罢,我在外面。”
她就真的睡着了。一夜无梦。
此后每一夜,李承璟都会来。他从不多说甚么,也从不过问她梦见了甚么,祗是在她被噩梦惊醒时,及时出现,陪着她,安抚她,告诉她——他在。
卫如劝过他几次,让他回自己帐中歇息,不必如此费心。他说:“军中规矩,将领须巡视营地。”
可军中根本没有这样的规矩。
至少,没有一位太子会亲自给一个俘囚守夜。
“卫女公子。”李承璟在车外开了口,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何事?”她应了一声,打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块奶酪,咬下一口,慢慢嚼着。
“你……可还记得你父亲?”
“不记得。”她的唇边沾着几点奶屑,唇色较平日更添几许嫣红。那总是习惯性地绷着的唇线,此刻竟极少见地弯起一抹浅弧。嚼了几口,她停下来,舌尖一扫唇角,道,“我三月大时便被掳至草原。于他,全无半分记忆。”
“那你母亲呢?”
“也不记得。”她顿了顿,将那一点甜味在口中抿化,“苏均说,她在朔方城破之日自刎了。苏均还说,她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
“苏均所说?”李承璟侧过脸,隔着车帘看她,“你信他所说?”
“我为何不信?”卫如反问。
“苏均所说,应是不假。”李承璟松松地挽着缰绳,控着马儿与她的马车同速并行,“我听母后提过,你父亲虽不及卫大将军与卫琤将军那般战功显赫,却也恪尽职守,于朔方戍守十有余年,未曾辱没卫氏门楣。”
车帘被掀开一角,卫如从车厢的阴影中探出半张脸。她的视线越过车窗,与他撞个正着。
“真的吗?”她问。
“真的。”李承璟道,“母后不会骗我。”
卫如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重新放下车帘,将自己缩回昏暗的车厢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多谢。”
“谢我甚么?”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顿了一顿,她又问:“你……能否再与我说说,我父亲之事?”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金红,又熔成赤金,又化成紫灰,深深浅浅地漫过去,漫到天的尽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暮色将临时的清寂。
“好。我慢慢说与你听。”他说。
他们一日一日地往南走。白日里,李承璟骑马随行在车队侧方,时不时勒马缓行,挨近车窗,与她说上几句话。有一回,卫如说:“不必称我‘女公子’,太过生分……唤我如儿便好。”自此,他一直唤她如儿。
“如儿,在看甚么?”这日,他见她久久掀着车帘,便勒马放缓步伐,问道。
“苜蓿花。”她说,指尖探出窗沿,遥遥指向远方的旷野。
在她所指的方向,一大片淡紫色的苜蓿花在青碧草野中起伏着,花瓣如星如霰地散在枝叶间,风一吹,紫浪层层叠叠,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上阳宫的苜蓿,比这还要葳蕤。”李承璟看了片刻,侧过身,对帘内的卫如道,“待到长安,我带你去看。”
她应了一声“好”,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那时她还无从想象“长安”是何等模样,也不知“上阳宫”坐落何方,可她记住了那句温柔的许诺。
路程走到第十日,草原被丘陵代替,丘陵又被平原代替。越往南走,风中的腥膻味就愈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气息——泥土被翻耕后散发出的湿润,庄稼在日光下蒸腾出的清香,还有不知从哪座村舍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道。她从未闻过这种气味。
毡帐变成了房舍,牛羊变成了耕田。卫如第一次见到庄稼——成片成片的麦田,在风中翻着金色的波浪。粟米地绿油油地直抵天边。她趴在车窗上,看得着了迷。
“这是何物?”她指着路边一片绿油油的庄稼问。
“粟。”李承璟勒住马,收缰在手,往车窗边靠了靠,“磨成粉,可作粟米羹、粟饼。”
“那是何物?”她又指向另一片浅黄的作物。
“麦。”李承璟抬鞭虚虚一点,鞭梢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熟则收割磨粉,可制面条、饼,皆是中原常食之物。”
“好吃吗?”
“好吃。”看着她期待的模样,开口时,他的语声不自觉便柔了几分,“待到长安,我带你去尝尝。”
又是一句 “我带你去”。卫如听着这话,心下暖融融的。
她开始期待他说“我带你去”。期待他靠近车窗时,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期待他在夜里守在她帐外时,她能隔着帐帘,听到他的呼吸声。
有一天夜晚,天幕褪去了白日的湛蓝,沉作一片黑丝绒般的深色。星子荧荧地嵌在上面,连成一条流动的星河,没有一丝云絮相扰。
卫如睡不着,掀开帐帘透气。旷野的风迎面而来,将帐内的闷热一扫而空。她发现李承璟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帐门外,而是独自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撑着草皮,仰视着漫天星斗。
她出了帐子,赤着脚踩上草地。裙摆拂过草尖,带起几片碎叶。草叶软软的,沾着夜露的湿气,凉丝丝地蹭过她的脚踝。
“你在做甚么?”她缓步行至他身侧,坐了下来。
“看星星。”他说,“草原上的星辰,较长安城中明亮得多。”
“我在草原上看了八年,”她抱着膝盖,把下颌搁在膝间,闷闷地说,“也没觉得有多好看。”
李承璟侧过脸来看她,诧异道:“那你觉得甚么好看?”
她歪着脑袋,认真地思索起来。星光覆上她的半边侧脸,描出她纤细的下颌线,柔和而干净。睫羽的影子细细密密地在颊边晃动。须臾,她的唇边慢慢弯起一道弧度:“苜蓿花。”
“待到长安,我带你去看更多好看的花。”李承璟道。
“好。”卫如应声,唇边的弧度又弯了弯。
他们并肩坐在草地上,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星星。夜风徐徐,拂过她的发梢,拂过他的衣摆,温柔得连时间都慢了下来。她靠在他身边,呼吸间都是苏合香的味道,连日来夜夜纠缠不休的噩梦,好像也不再那般可怖。
“李承璟,”她忽然开口,直呼其名,没有加任何敬称。
“我在。”他侧耳。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她抬眸直视着他,星光落进她的眼中,在那双又黑又亮的瞳仁里碎成细细的光点。那其中有困惑,有认真,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小的忐忑。
李承璟沉默了许久,复又将视线投向无垠的星河:“因为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你才可怜。”她抬起手,往他肩上推了一把,赌气似的别过脸去。
李承璟被她推得身子一晃,也不恼,笑着回推了她一把。她不甘示弱,又推回去。
他们在草地上推搡起来,你一下我一下,不知是谁先失了平衡,双双摔进草丛中,顺着软草滚了几滚。草茎被压出凌乱的痕迹,露水蹭了一身。
第二十日,队伍终于看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那是一个清晨,大雾弥天,远处连片的楼宇宫阙浮在白茫茫的虚影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卫如趴在车窗上,听见前面队伍里忽然爆出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更有人跪倒在路边,喜极而泣。
“到了。”李承璟在车外说,“如儿,我们到了。”
渐渐地,日光从东边破开云层,将雾气一点一点地稀释开来。眼前,一道灰黑色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高大雄峙,雉堞密密地排列着,旌旗猎猎招展。城门上方,是赫然醒目的“长安”二字。
她在草原上听过无数次名字、却从未到过的故土。长安。
她正出神,手背却被甚么碰了碰。是李承璟。不知何时,他已下了马,行至她的马车边,逆着光,向她伸出手来。
“走。”他说。
卫如借着他的力道,一踮脚跳下马车。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那路面光滑而坚实,踩上去稳稳当当,与草原上松软的泥土、绵软的毡毯,全然不同。
队伍继续前行,向着长安城门走去。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抽回。他们就这样十指相扣着,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过瓮城的门洞,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直至城门近在眼前,守将趋步上前行礼,高声参拜太子殿下,李承璟才不得不放开她,翻身上马,重新回到队列前方。卫如缩回车中,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确认他的温度还在。
车停了。
大明宫前,卫如下了马车,但见丹阙朱楹,楼台层叠如云,飞檐勾连天际,金碧交辉。她曾听教她读书的戎羌人说起过中原的宫殿,当时以为是夸张,可如今亲眼所见,才发觉,那些形容,不及眼前之万一。
一重重宫门是陌生的,一座座殿宇是陌生的,连风都带着陌生的气息。可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却好像置身于一场反复多年的旧梦中——那些雕梁、那些斗拱,那些朱红的廊柱与青灰的砖石,好像已经等了她很久。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却无比真实。她明明三个月大就被带去了草原,明明对襁褓中的人生没有任何记忆,可她身体里分明有甚么在苏醒,在告诉她:你属于这里。
丹陛之上,立着一位女子。
隔着很远的距离,卫如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她的目光,爱怜的,心疼的,愧疚的,更有一种与生俱来、难以言喻的亲近。
待走近了,她才看清了那张脸。和她很像。不,应该说,她和那张脸很像——相似的眉眼,相似的面部轮廓,所不同的是,眼前女子比她多了一份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
原来这就是她的姑姑。
卫妱急步迎上前来,却又在数步开外顿住,不敢贸然再近。她的视线顺着卫如的眉眼,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描过鼻梁,抚过唇边,最后又折回那盈盈的眼眸中。
“回来便好。回来了,便甚么都不用怕了。”
她抬起手,悬在半空,似在等她自己靠过来。卫如行至跟前,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她的手才覆上去,顺着额际滑到鬓边,将一绺被风吹乱的碎发拢至耳后。
“来。”卫妱拉过她的手,五指合拢,紧紧地握住,“进去说话。”
卫如指尖一动,没有抽回,反而换了个姿势,将指节也收拢了些。卫妱脚步一顿,随即握得更紧。她们慢慢走着,白玉丹阶在脚下一级一级地延伸,直通向那座巍峨肃穆的宫殿深处。
从今往后,她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