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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红烛狼烟 红烛狼烟 ...

  •   四月廿五,和亲之日。
      草原是黄绿的,浑邪王金帐前的红毡却是猩红的,长长一条,漫无边际。红毡一侧,密密匝匝地立着戎羌贵族与部落首领,他们身着各色锦袍,朱红、靛蓝、绛紫,层层错落,脖颈间挂着金银、狼牙、绿松石串成的饰物,腰间佩着弯刀,好奇地、审视地、贪婪地打量着她,毫不遮掩。
      另一侧,是秦云带来的“送亲队伍”,清一色的红衣红袍,整齐伫立。
      卫如身披大红嫁衣,沉重的裙摆自红毡上拖曳而过。长长的睫羽垂在眼下,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她已看不清前面的路,仅仅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向着正中的金帐缓步前行。
      行至金帐帐门前,她停下了脚步。风卷着草原的气息吹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帐帘的边角。
      帐帘向内掀开,浑邪王端坐主位。他戴着金冠,穿着绣了金线兽纹的华贵锦袍,整个人陷在垫了厚厚一层兽皮的宽大座椅中。见她进来,他笑了,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乌苏立在他身侧。一身规整的戎羌婚服,一双深眸正沉沉地注视着她。
      卫如行至浑邪王面前,屈膝跪下:“拜见大王。”
      浑邪王从座椅中俯下身,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至人前。拇指和食指卡着她的颌骨,力道不轻,指腹上粗粝的茧子反复蹭磨她着细嫩的皮肉。
      “打扮起来,倒有几分样子。”他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她,从眉眼一直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回眉眼,如同打量一件稀罕的宝物,“汉人的崽子,就是比咱们戎羌的姑娘秀气,细皮嫩肉的。”
      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左右拧了拧,白净的软肉上立时现出几道红痕,衬着那身大红嫁衣,竟有一种诡异的相称。
      卫如她没有躲,任由他捏着,甚至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好了好了。”浑邪王把玩够了,才松开手,拍拍她的脸,“起来罢。”
      卫如站直身形,退至一旁。
      接下来,是繁琐而冗长的仪式。戎羌人的萨满披着贝壳与兽骨制成的的法衣,晃动着法杖,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在帐中跳了一圈又一圈;大周的使者捧着国书,操着一口长安官话,念着文绉绉的贺词。敬酒、献礼、拜天、拜地……她像一个木偶,被牵着、被摆弄着,抬手时抬手,跪下时跪下,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可她的内心,一片空白。
      从今往后,她将会从“浑邪王的俘虏”,变成“乌苏的妻子”。
      有甚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还是在这片草原上。还是在这群人中间。还是那个被人摆弄、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木偶。

      仪式过半,卫如被引至距金帐不远的一座崭新的毡帐中。帐内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酒壶和一对银盏,帐壁上贴着几张红色的剪纸,是草原上常见的牛羊图案,粗犷的线条中,勉强透着几分喜庆的意思。
      她仍旧穿着那身嫁衣,静坐在毡榻边缘,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你该去敬酒。”有人在她耳边说。
      她认出了他。是苏均。他穿着戎羌人的皮袍,面无表情,手中端着一个酒盏,递至她眼前。
      “这是长安带来的好酒,你持此盏,上前敬大王一杯。”苏均说。
      酒盏是银质的,嵌着一圈绿松石,半盏清液在盏中晃荡,盏壁也跟着映出一圈一圈扭曲怪异的光影。
      她感到不安。可她细细思忖,又说不出自己究竟在不安甚么。
      “去罢。”苏均又说了一句,“别怕。”
      别怕。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她害怕的时候。每一次说完,她还是会害怕。

      帐外宴席正酣。戎羌的贵族们喝得面红耳赤,大周的使臣们端着酒杯周旋其间,仆人们穿梭往来,捧着烤得焦香的羊肉和盛着酒的大碗,脚步匆忙。红毡上到处是泼洒的酒渍和蹭落的油污,原本明亮的颜色被踩得斑驳一片。乌苏正被几名戎羌少年拉着灌酒,有人将酒碗举到他面前,他想侧身避开,却被按住肩膀,酒液泼了他一脸,他便也笑了。没有人注意到她。
      天色暗了下来,帐外篝火烈烈,跳动的火光在帐帘上憧憧晃动。卫如捧着酒盏,穿过喧闹的人群,沿着帐边的阴影,向浑邪王的金帐走去。
      浑邪王已喝了不少酒,脸膛酡红,正独自在帐中歇息。他半阖着眼,呼吸粗重,身上那件绣金的袍子在火光下明晃晃地闪,随着胸前的起伏一明一暗。
      他养了她八年。八年。他不是好人。可他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为熟悉之人。
      她高高举起酒盏,用戎羌话说道:“大王,请饮此酒。”
      浑邪王抬了抬眼皮,睃了她一眼,随即接过酒盏,不疑有他,大笑着一饮而尽。然后——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
      他向她迈了一步。仅仅一步。他手中的酒盏“当”的一声砸在红毡上,滚了几滚,酒液洒了一地。
      他看了看自己逐渐失控的身体,复又抬眼,看向眼前那个小小的红衣身影。愤怒,怨毒,不解,一一从他眼中闪过,最后归于空洞。
      “你……给我……喝了甚么……”
      酒里有毒。
      卫如心下一惊,先前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答案。
      她看见浑邪王的面目扭曲起来,看见他的口中流出温热的、黏腻的血。血越流越多,顺着他的下颌滴下去,一滴,一滴,砸在毡毯上,与那红色融在一处,再也分不清。
      他张了张口。她想,他大约是想说些甚么。骂她,咒她,或问她为何如此。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的身子晃了晃,轰然倒地。
      卫如的耳边嗡嗡作响。
      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害怕,甚至来不及想,这是怎么回事。

      帐外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喊杀声、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透过帐帘,她看见外面的景象——
      她看见那些戎羌贵族们惊惶失措地从席间跳起来,拔出刀,却不知道往哪里砍。火光晃了他们的眼,酒力发作,手脚已不听使唤。有人刚起身便被一刀劈翻,鲜血泼在猩红的毡毯上,与泼洒的酒液混在一处。
      看见秦云率领的“送亲队伍”掣出兵刃,与浑邪王的亲卫厮杀在一起。
      看见苏均忽然动了,不是向秦云那边,却是冲向戎羌人,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想冲出重围的戎羌将领,将他们堵在混乱的中心。
      她看见乌苏。他从醺醉中惊醒,一把推开身侧还未回神的戎羌少年,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穿过熊熊火光,穿过厮杀的人影,穿过晃动的帐帘,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那具身影。
      那具穿着绣金锦袍的、魁梧的、他唤了十二年“父王”的身影。
      他将目光从浑邪王身上移开,一寸一寸地,直直定格在她身上,带着惊惧、困惑、还有深深的、深深的恨。
      卫如想说甚么,想解释甚么,可她说不出来。
      她看见那些火光,那些刀剑,那些血。
      她听见那些惨叫,那些怒吼,那些……
      太吵了。太乱了。
      她僵立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那张脸,她看了八年。开心的,生气的,冷漠的,间或有几分温度的,那张脸。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猩红的毡毯上,摔在他身侧,摔在那些血——那些由红转黑的血——旁边。她的手撑在地上,指尖碰到了他的衣袍,那绣金衣料上还有他的体温,前一刻还灿然生辉,此刻却被污血染得狼藉不堪。
      她收回手,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她想跑。想逃。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到那些火光和杀声都找不到的地方。可她跑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覆在她眼前,挡住了地上的尸体、刺目的血污,挡住了乌苏那被恨意占据的目光。
      “别看了。”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少年的声线,稳而沉静,沉静得让人心安。像是草原上的风忽然停了,所有的喧嚣都被这一声挡在了外面。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汹涌地,从那只手下面漫漶而出,打湿了那只手,也打湿了她自己的脸。
      她不懂自己究竟在哭甚么。恐惧?恶心?解脱?愧疚?
      也许她该恨他。是他把她掳到这片草原上,让她活得像一件物品。
      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恨他。
      她不记得父亲是甚么样子。不记得家是甚么样子。不记得“以前”是甚么样子。
      可她记得他。
      从她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那里。有时对她好,有时对她坏,有时把她当人,有时把她当物件。
      她无法定义这种关系。不是父女。不是主人和奴隶。不是猎人和猎物。
      若是没有他,她早已经死了。三个月大的婴孩,在这草原上,若弃之不顾,活不过一个冬天。是他给她吃的,给她穿的,给她住的。
      即便那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她“有趣”。
      可她还是活了下来。
      现在,他死了。死在她手里。是她亲手把那盏毒酒递过去的。是她亲手杀了他。
      她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绕到了她的身前。她听到布料摩擦的声响,接着,是布料被展开的声音。
      片刻后,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移开了。
      卫如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见一位少年屈膝蹲在她身侧。她往旁边一看,又看见一件玄色的、绣着暗金蟒纹的披风,平整地盖在浑邪王的尸体上,将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并遮住了。
      卫如怔了怔:“你是……”
      “李承璟。”他说。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嫁衣揉得皱皱巴巴,沾着地上的酒渍和血迹。她瘦小的身子还在止不住发抖,像一只刚从猎网中挣脱出来的幼兽,可她没有哭出声,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走罢。”他向她伸出手,“秦将军说,该启程了。”
      那只手不大,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李承璟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搭着她的肩,扶着她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还软着,脚踝一歪,几乎站不稳,他便没有松开,让她靠着自己,一同向外走去。
      账外的天色已从深黑变成了灰青,又从灰青变成了淡蓝。日头升到了半空,光线白得刺眼。草原的绿、天空的蓝,都被那股白光烫得褪了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遥不可及的光影。
      那只握着她的手,是暖的。很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红烛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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