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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以礼纳聘 以礼纳聘 ...

  •   四月廿四,和亲前夜。
      月亮很圆,悬在斡难河上空,毡帐在月光里晕开淡淡的虚影,连远处连绵起伏的草浪都覆上了一层冷白。
      帐外有风。草原的风从来都是这般无拘无束,不分昼夜地穿梭在一座座毡帐之间,呜呜咽咽,时高时低,似有万语千言,却又随风消散,无从言说。
      卫如坐在自己的毡帐中,听着那风声,对着桌前的铜镜发呆。明日她就要嫁给乌苏了,嫁衣已经送来了,挂在帐杆上,在这清一色的皮袍之间,分外扎眼。
      她睡不着。
      帐帘被一股冷风掀开,“哗啦”一声,卫如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立在帐外。
      乌苏。
      他身着一件深褐色的羊皮长袍,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毛茸茸的狐嗉,腰间斜挎着一把他常佩的镶绿松石的短刀。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上是紧绷的唇线,高挺的鼻梁,无一不散发着草原独有的、未经驯服的野性。
      “跟我来。”他说。
      卫如怔了怔,攥紧了衣摆:“有事吗?”
      “随我去一处地方。”乌苏不多解释。他伸出手,静静地等着她。
      卫如迟疑着,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心。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指,拉着她走出毡帐,踏过沾濡夜露的青草,穿过王庭,走向远处的一片黑黑的营地。
      “乌苏王子?”卫如低声问道,“我们要去哪?”
      乌苏侧了侧脸,半张面容被月光映亮,眉骨的阴影却将他的眼睛压得更深:“去看一个人。”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青草稀疏起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臭的味道,顺着风扑面而来,呛得卫如蹙起眉尖,往乌苏身边靠了靠。眼前是一片简陋的围栏,内中用木桩钉着几间低矮的囚笼。
      这是浑邪王关押战俘的禁地,平日无人靠近。
      乌苏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围栏最里面的一个囚笼:“看。”
      卫如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囚笼中关着一个中年男人。发髻蓬乱,胡须邋遢,衣服破旧不堪,干涸的血痂一块一块地黏在裸露的皮肤上。他的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每动一下,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是何人?”卫如的声音打着颤,身子也不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崔立。”乌苏道,“叛投休屠部的大周将领,害死你父亲的人之一。”
      她的父亲。她从未见过、从未抱过、从未叫过一声“爹爹”的人。可乌苏告诉她,这个人,害死了她的父亲。
      “他为何在此?”她问。
      “数月前,父王在涿邪山击溃了休屠王的残部。崔立走投无路,为父王所俘,一直关押于此。”乌苏道。
      “你带我来此,究竟想做甚么?”卫如抬眼看他。
      乌苏松开她的手,走向囚笼。
      囚笼中的崔立察觉到了动静,他拨开凌乱的发丝,对着走近的少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浑邪王的小崽子?怎的,大半夜的,来看俘虏解闷?”
      乌苏没有说话。他蹲下身,自腰间拔出了短刀。刀刃在月光下一闪,凝成一道冷冷的光。
      崔立的笑容消失了。
      “你要杀我?”他急声道。
      “不是我要杀你。”乌苏道,“是她要杀你。”他侧过身,向卫如扬了扬下巴:“过来。”
      卫如立在原地,双腿重的像不属于自己似的,一步也挪不出去。她看着乌苏手中白晃晃的刀,看着囚笼中崔立慌乱的脸,再对上乌苏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一股窒息感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过来。”乌苏又说了一遍。
      卫如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慢得连月光都要在她脚边多停一停。她走到囚笼前,停在乌苏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再也走不动了。
      乌苏将刀递至她面前,刀柄朝向她,道:“拿着。”
      月光下的绿松石淬着鬼火似的蓝,刀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一张恐惧的脸。她伸出手,指尖一碰刀柄,又立刻缩了回去。
      “我……我做不到……”她嗫嚅道。
      她从未碰过刀,更未杀过人,那冰冷的刀刃,那浓重的血腥气,都令她本能地抗拒。
      乌苏看了她一眼,不再强求。他收回手,将刀重新握在手中,“那我来。”
      他转过身,面向崔立。
      崔立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你们知道卫玕是怎么死的吗?你们知道——”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乌苏的动作干净利落,并无半分犹豫。他手腕一扬,短刀就挟着凌厉的风声,穿过皮肉,刺穿心脏,又迅速拔出。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乌苏的手上,溅在囚笼的木桩上,也溅在了卫如的脸颊上——温热的,腥甜的。卫如浑身一僵。
      崔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扭曲的笑还未褪尽,便永远凝固在了脸上。他晃了晃,身子一歪,重重倒在囚笼中,铁链拖出一阵“哗啦”之声。血腥气被夜风搅得四处乱窜,尘土扬起来,在月光下浮了一会儿,复又慢慢地沉下去。
      乌苏转过身,向她走来。他的手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草叶上。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只染着鲜血的手,极尽温存地抚上她的脸颊。血从他的指间晕开,顺着她的肌肤蜿蜒而下,像一道黏腻的、未尽干涸的泪痕。
      “这是我给你的聘礼。”他附在她耳边,用一惯的低沉、危险,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而矜贵的温柔的声线说,“我为你报仇了。你开心吗?”
      卫如睫影微颤。
      她不理解何为“报仇”。她不理解乌苏为何要为她杀人,为何要将这样一份“聘礼”,送到她面前。
      她的脸上是一个人的血,一个刚刚在她面前死去的人的血。她很害怕,怕得快要哭出来。可在这片草原上,她不能说“怕”。
      于是,她笑了笑,对他道:“开心。”
      乌苏看着她的笑容,深黑的眼眸中里化开一点极淡的柔光。他弯下腰,轻轻地抱了她一下——那怀抱转瞬即逝,像草原上一阵未及捉住的风,她甚至来不及感受那片刻的温度,便松开了。
      他退开半步,用自己的袍袖擦掉她脸上的血迹,擦完她,又草草地抹去自己手上的血污,随后重新拉起她的手,转身往王庭的方向走去:“回去罢,明日还要成亲。”
      卫如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踩过的草。他的手心是热的,她的手指却是凉的。可她没有抽回来。

      大婚将近,浑邪王庭已沉浸在一片蒸腾之狂欢之中。牧民们杀牛宰羊,弯刀划开皮肉,血还冒着热气,转瞬便被草原的风吹干了痕迹;粗陶大碗盛着烈酒,酒液晃着琥珀色的光,碰杯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篝火燃了起来,身着兽纹长裙的戎羌女子旋着裙摆,踏歌而舞,辫梢甩起来,银饰叮当作响。胡笳、胡琴、琵琶、羯鼓一唱一和,喧闹得能掀翻毡帐顶,这般热闹,直闹到深夜方歇。
      卫如被安置在一顶新搭的毡帐中,酥油灯的火苗在帐壁上投下晃晃的影子。她坐在毡榻上,颊边似还带着血的温热,她抬手反复揉搓,却怎么也搓不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喧闹声远去了、消散了。她听见风一声一声掠过帐顶,听见远处马群的嘶鸣,听见更远处旷野中的狼的长嚎。
      “你还没睡?” 乌苏的声音自帐外的黑暗中传来。
      卫如将膝盖抱得更紧了些,盯着毡毯上交错的纹路,语声细若蚊蚋:“我……我睡不着。”
      帐帘被掀开了。乌苏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夜风。戎羌本就没有婚前新人避不见面的规矩,他来找她,并无别样缘由,不过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她。
      帐中一片死寂,二人的呼吸声一快一慢,一重一轻,在静默中彼此交缠。卫如依旧盯着脚下毡毯,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也不知道该说甚么。
      乌苏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身形挡住了酥油灯的光亮,浓重的阴影覆上她单薄的身躯:“你不用怕我。”
      她没有说话。
      “方才的事,”乌苏道,“你怕了?”
      她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你怕。你的手在抖。”乌苏又道。
      他说的没错。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原来没有。她下意识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没来得及缩回,便被乌苏握住了。
      “可你必须说不怕。”他拇指的力道按在她的手背上,“在这片草原上,你不能让别人看到你怕。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
      卫如怯怯地抬起眼,视线从他的指节攀上腕骨,从他腕骨上移,最后停在他的眉眼之间:“你也是吗?”
      乌苏放开她,退后半步。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在他眼中掠过一道极快的暗影:“我比你更早学会。”

      那天夜里,乌苏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三年前的秋天,他九岁,正是心性桀骜、最想证明自己的年纪。
      那是他第一次跟随父王参加秋猎。草原上的秋猎不止于狩猎,更是各部攀比兵马、炫耀武力的场合。父王带了他与几位兄长一同前往,带着期许,也带着考验,他想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乌苏自幼就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天赋。五岁上马,已能稳控缰绳、纵马驰骋如风;六岁开弓,便能射中百步外的草靶,箭无虚发,连浑邪王都连连称赞。到了七岁,他竟能一箭射杀狼群中的狼王。更难得的是,每当浑邪王问及,如何处置逃奴,如何划分草场,如何在大单于的使者和汉朝的使者之间周旋,他都说得条理分明、句句在理。兄长们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渐渐变成了警惕,再变成了……恨。
      那一日,他们循着兽迹,闯进一片陌生的山谷。
      谷中林木茂密,杂草齐腰,连风也阴嗖嗖的。乌苏瞥见一只矫健的黄羊,毛色油亮,在草丛中一闪而过,他策马便追,越跑越远,等到四周再无半点声响,他才回过神——身边早已没了兄长们的身影,连父王的仪仗,也隐没在了视野之外。
      就在他收缰勒马之际,一支冷箭从密林深处射来,贴着他的肩膀飞过。
      他惊呼一声,重心不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顺着斜坡滚进了一片灌木丛,枝桠划破了他的脸颊、手臂。
      更多的箭矢接踵而来,有的钉在身旁的树干上,有的扎进他脚边的泥土里。他不知道是谁在射他,可他知道,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缩在灌木丛中,大气不敢出,听着箭矢破空的声音,听着马蹄声远去,血从肩膀的伤口流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衣裳。
      他以为他要死了。
      就在那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轻得不知是风,还是一声叹息。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灌木丛的另一边,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是个五六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皮袍,皮袍上蹭着泥土和草屑。
      “你受伤了。”她说。戎羌话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可他能听懂。
      她拨开交错的枝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她手上的力道全无分寸,布条时而勒紧皮肉,时而松脱出来,来回折腾了好几回。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她立刻停住动作,慌乱地问:“疼吗?”
      他咬着牙,没有回答。
      她的眼眸乌黑透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盈盈的,晃晃的,似是随时都要漫出来。
      “你别怕。”她低下身子,将脸挨近了些,语声又轻又柔,“很快就不疼了。”
      然后,那层水光真的漫了出来——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他受伤的肩膀上。
      那一滴泪,温热异常,比他流的血还要热。
      那一滴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后来他才知道,那女孩名叫卫如,是父王从朔方掳来的俘虏,是大周将军的女儿。
      那一日,也许她是被哪个戎羌孩子欺负了,正躲在那里哭。也许是走丢了,找不到回王帐的路。也许是刚好路过,刚好看见了他。
      她大约早已忘却此事。
      可他记得。他记得她的眼泪,记得她笨手笨脚给他包扎的样子,记得她说的那句“你别怕”。
      自那以后,他总会不自觉地注意她。看她穿着汉人的衣裳,在帐中为父王转圈;看她独自在毡帐外面,被那些孩子欺负;看她默默地地擦掉血迹,拭去泪痕。
      他想得到她,让她祗为他一个人笑,祗为他一个人哭。
      他去找了浑邪王。
      王帐宽大而华丽,帐中燃着牛油蜡烛,光线浑浊。浑邪王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半条烤羊腿和一壶马奶酒,他正用刀割着肉,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乌苏走进帐中,在矮几对面毡垫上站定。
      “坐。”浑邪王道。
      乌苏坐了下来。
      浑邪王割了一块肉,用刀尖挑着,递给他:“吃。”
      乌苏接过,咬了一口。羊肉烤得焦香酥脆,油脂在唇齿间化开,他却嚼得心不在焉。
      “听说,今日你又去看那汉人崽子了。”浑邪王将羊腿往盘中一丢。
      乌苏嚼着那块肉,嚼完了,吞咽干净,才道:“没去看。路过。”
      “路过?”浑邪王冷笑道,刀刃狠狠扎进羊腿,“你的毡帐设在东侧,她的在西侧,何来路过一说?”
      他抓起酒碗,仰面灌了一大口,碗沿上便印下几个油晃晃的指印:“乌苏,你是我儿子。你在想甚么,我一清二楚。”
      “父王,”乌苏道,“那汉人崽子,您带着她也无甚用处。”
      浑邪王眉梢一挑。
      “您带着她,不就是图个好玩吗?”乌苏自矮几上取过一块毡布,细细拭去指间的油腻,“可她已经六岁了,不好玩了。您瞧着她时,她害怕;您不瞧她时,她也害怕。她整日闷在帐中,不敢外出,不敢言语,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重复:
      “不好玩了。”
      “怦”的一声,酒碗被顿在案上。浑邪王盯着乌苏,眼神变了——那是草原上的狼盯上了猎物的眼神,不急着扑,先要看透对方的底。
      “所以呢?”他问。
      “所以,”乌苏一折一折地将手中的毡布叠齐,置于一旁,“您要是觉得没意思了,就把她给我玩玩。”
      浑邪王放声大笑。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粗粝、肆无忌惮,震得帐顶的毛毡都跟着颤。光影乱舞。他笑够了,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对乌苏说:“给你?你要她做甚?”
      乌苏认真地说:“不做甚。就是……不想让旁人动她。”
      浑邪王的笑容收了大半:“不让旁人动她?你是在护着她?”
      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护着一个人,无异于将自己的软肋赤裸裸摆在所有人眼前。可他要的,就是让父王知道——卫如是他的软肋。
      惟有如此,父王才会认定卫如有可用之处。
      若他仅仅是父王众多儿子中的一个,或许父王不会放在心上。但他是天赋过人的那个,是有可能继承王位的那一个。一旦他对某件事物表现出在意,这件事物就有了价值——无关这事物本身的贵贱,而在于,它可以用来控制他。
      “不错,”乌苏道,“若有人敢动她,我会杀了他。”
      听得此言,浑邪王眼中的戏谑渐次敛去,转为审度,俄而,审度之中竟生出一种刀锋般的锐气。乌苏却直直迎视其上,不退不避。
      过了很久,浑邪王才收回目光,缓缓饮了一口酒,道:“你想要她,可以。但不是现在。她是本王的筹码,不是你的玩物。她还有用。”
      他将壶中剩下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搁下壶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乌苏一眼:“你放心。那崽子,本王会替你看着的。”

      梦醒了。
      乌苏睁开眼睛,帐中一片漆黑。他起身步出帐外,来至卫如的毡帐旁。
      草原的夜很静,连风都停了。隔着厚厚的帐帘,借着帐帘缝隙中漏下的月光,他看见她卧在毡榻上,已经睡着了。她的缩着身子,膝盖抵着胸口,眉尖蹙着,呼吸时急时缓,时而手指会抽搐一下——也许在梦中也发生了甚么不好的事。
      他想起囚笼前的一幕幕,想起她强笑着说“开心”时,笑容底下,藏不住的恐惧。
      她怕他。至少现在是。但没关系。他有很多时间。

      卫如并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一片被夜色浸透的毡布,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那只沾着鲜血的手。那个短暂的、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便松开了的拥抱。
      她不明白乌苏为何要为她“报仇”。她应该觉得痛快吗?她不知道。
      她很害怕。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害怕。在这片草原上,害怕是会被欺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毡毯中,阖上眼睛。
      明日,一切都会好的。她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以礼纳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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