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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玉帛干戈 玉帛干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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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明帝遣使北上,一路穿过尚未返青的荒漠与刚刚苏醒的草原,将和亲之议递至浑邪王庭的金帐。
浑邪王听说大周愿意将卫玕之女许配给许配给其子乌苏,大喜过望。卫如是他当年掳获的人质,这些年,他一直带着她在身边,本就是为了日后能有所用。如今大周主动提议和亲,正中他下怀。他当即欣然应允。
使者回报后,李澈命车骑将军秦云率军三千北上。对外,是送亲的仪仗;对内,则是一支随时可以参加战斗的劲旅。
太子李承璟,也在队伍之中。
他自幼随秦云习练骑射,秦云不仅教他兵法战策,也教他立身之道。李承璟一直将他尊为师长,听闻他即将率师北行,便请求父皇允他随军历练。李澈本欲驳回,卫妱却道:“让他去罢。太子年少,正可历练一遭。”于是,李承璟以随军观摩之名,一同北行。
对于草原而言,四月正是万物复苏之时。
去冬的枯草还未完全褪去,新草已迫不及待地从泥土中钻出,将旷野染上一片嫩嫩的、浅浅的绿。那绿意像一层薄纱,若有若无地覆在大地上,风一吹,便漾起层层柔波。
浑邪王庭就扎在斡难河边。河流自远方的大山蜿蜒而来,在草原上绕出无数曲折,消失在天的尽处。河水是极清澈的蓝,倒映着天上的白云,云走的时候,河中的影子也跟着走,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着一河碎玉。
四月廿五,和亲之日。
天未破晓,卫如就被几名陌生的汉家女子从毡榻上扶起。她们是随秦云队伍一同前来的送嫁宫人,一口纯正的长安官话,手脚利落,可卫如讨厌她们看她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的眼神,也是在看一件被献祭的祭品的眼神。
卫如任由她们摆布着。沐浴。更衣。梳妆。她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宫人们给她扑上脂粉,描了眉,点了唇,那张脸变得陌生起来,变成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大红色的嫁衣,依着汉家礼仪裁制。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鸳鸯交颈、合欢连理的纹样,繁复绮丽,如梦如幻。那衣裳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八岁的孩子,身量还未长开,肩太窄,腰太细,撑不起这身不属于她的华贵。
“女公子别动。”为她系着腰带的宫人道,“这是皇后殿下亲自挑选,从长安送来的。”
皇后殿下。卫如知道她是谁。卫妱,她的姑姑,她的亲人。她们从未见过面——她甚至不知道姑姑长甚么样子,祗知道在那遥远的、陌生的长安城中,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正在用这种方式,将她推上这条路。
“女公子,用些东西罢。”另一宫人端来一碗热茶,又将一碟点心搁在矮几上,“先垫垫肚子。”
卫如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是从中原带来的,清苦回甘。她在漠北喝惯了带着咸味和奶腥气的奶茶,如今捧着这盏清茶,竟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今日本就不同。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嫁与浑邪王之子,乌苏。
卫如被人扶着走出毡帐时,天已大亮。
草原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晨光里,露珠在草尖上颤颤地挂着,闪闪发亮。浑邪王的金帐前,已是挤挤挨挨。戎羌贵族们身着盛装,跨坐良驹,列队而立。大周的使臣则穿着汉家的官服,立在另一侧,与戎羌人泾渭分明。旌旗在风中翻飞,号角齐鸣,将王庭装点得格外盛大。
红毡很长,从她的毡帐一直铺到浑邪王的金帐门口。每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戎羌人的眼睛,汉人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睛。
她垂着眼睫,不敢去看任何人。可她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就是那个汉人崽子?”
“正是,当年大王从朔方掳回来的。”
“这般年纪,竟就要嫁人了?”
“甚么嫁人,这是和亲!是大周有求于大王!”
“哼,不过一个俘虏崽子,也配做乌苏王子的新娘?”
她早就习惯了。在这片草原上,她是敌人,是俘虏,是“浑邪王养着的玩意儿”。戎羌孩子从来不跟她玩,大人们对她是态度,永远带着轻蔑和敌意。她不懂何为汉人,何为大周,但她懂得,自己并不属于这片草原。
可她又能去哪呢?这里是她的家。
自记事起,她就生活在这片草原,居于这方毡帐,活在浑邪王的眼皮底下。
她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不记得那个叫“朔方”的地方。她祗知道,浑邪王让她活着,她就活着;浑邪王让她做甚么,她就做甚么。这就是她的命。
她记事很早。
最早的记忆,是破碎的、不成片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明明看在眼里,伸手去拢时,却怎么也拢不住。
她记得一种气味。羊膻味、奶腥味、皮革味,还有草原上独有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风的气味。那些气味包围着她,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存在,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记得一种声音。戎羌话,生硬的、短促的、腔调古怪。那些声音在她耳边吵吵嚷嚷,有欢笑,有争吵,有责骂。她渐渐学会了区分——哪些声音意味着危险,哪些声音意味着安全。
她记得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高大,穿着皮毛缝制的袍子,腰间挎着弯刀,走路时带着风。他时常来看她,有时是站在远处看一会儿,有时会走近,弯下腰,用粗壮的手指捏捏她的脸。
“小汉女,”他说,戎羌话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长得倒是白净。”
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她知道了。他是浑邪王。是这片草原的主人,这些毡帐的主人,也是她的主人。
五岁那年的冬天,卫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
那日风雪初歇,她独自在毡帐外的雪地上玩耍,几个戎羌孩子跑过来,围着她看,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其中一个胆大的孩子伸出手,揪了揪她的发辫。
“她的辫子是黑的!”那孩子用戎羌话喊道,“和我们一样!”
另一个小孩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不以为然道:“不一样,你看她的脸,白得像牛乳。汉人,都是这般白净面皮。”
“她是汉人?”第三个孩子问道。
“自然是汉人。你们不知道吗?她是大周那位将军的女儿,是被大王掳来的。”
“哪位将军?”
“就是那个……叫甚么来着……”
“卫玕。”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说,“我阿爸说过,那个人虽平庸,麾下兵马却极为凶悍,杀过我们不少勇士。”
“她是敌人的女儿。”第一个的孩子说,“该打死她。”
“不行。”另一个孩子阻止道,“大王说过,不准动她。她是大王的……”
“大王的甚么?”
“大王的……玩物罢。我阿妈说,大王觉得她有趣,才带在身边解闷的。”
孩子们哄笑起来。
卫如那时还听不懂完整的戎羌话,却能听出来,那不是甚么好话。
在那之后不久,她便发了狠地学会了戎羌话。她想听懂围绕在她身边的风言风语,听懂那些或好奇、或轻蔑、或敌视的目光背后,真正的意思。
渐渐地,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卫如。
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卫玕,大周的将军,戎羌人的敌人。
知道了自己的来历——被抢来的,被掳来的,被当成战利品带回来的。
她也知道了,在这片草原上,自己究竟是甚么。
一个异类。一个俘虏。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草原上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的是季节。春天草绿,夏天花开,秋天草黄,冬天雪白。一转眼,八年就过去了。
慢的是每一天。日升日落,放羊,挤奶,学戎羌话,被戎羌孩子扔石子,躲到毡帐后面抱着膝盖等天黑。
浑邪王对她,就像对一件玩具。
有时,他会派人给她送来新衣裳——汉人的衣裳,光滑的、柔软的……那些衣裳很漂亮,件件都是长安时新的式样,和戎羌孩子的皮袍子完全不一样。
“穿上。”送衣裳的人说,“大王喜欢看。”
她就穿上。站在帐中,让那些戎羌的首领们看。那些首领们会哈哈大笑,指指点点,说着她半懂不懂的话。浑邪王也会笑,笑得很开心。
“转一圈。”浑邪王道。她就转一圈。
“笑一笑。”她就笑一笑。
“好看!好看!汉人就是会打扮,这么小的崽子,穿成这样,比草原上的花还好看!”浑邪王拍着大腿道。
他还爱听她说汉语。
“说几句给本王听听!”
她就说。汉人的语言,她刚开始一点也听不懂,浑邪王却不着急,让人一遍一遍地教,教她念汉人的书,教她说汉人的话。
为此,戎羌孩子们扔的石子更狠了,大人们对她的态度更怪了。她不明白,为何大王要让她穿这些,为何要让她学汉语,为何要让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她懂了。
或许是因为“有意思”。草原上的日子太长了,长到需要一点消遣。一个汉人的小女孩,穿着汉人的衣裳,说着汉人的话,在这茫茫草原上,稀罕得很。就像他从汉地抢来的那些瓷器、丝绸、茶叶一般,她是一件会走路、会说话的“活物件”。
或许是因为炫耀。他打败了大周的将军,抢来了他的女儿,这是他的荣耀,是他炫耀战利品时最拿得出手的那一件。
玩物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想法,祗需要听话乖巧,在主人想看的时候,让他看。
所以她听话。她学着戎羌话,也学着汉语。她穿着皮袍,也穿着汉家衣裳。她听着那些嘲弄,也听着浑邪王时有时无的夸奖。
祗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让人给她送好吃的——肉干,奶酪,甚至还有几颗糖。他还会让人带她去骑马,让她坐在马背上。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当着她的面,把办事不力的部下砍了。鲜血溅到她的脸上,他也不管,冷冷地看她一眼,说:“擦干净。”
有一回,她病了,烧得迷迷糊糊。她以为要死了,可浑邪王居然给她请来了巫医。巫医装神弄鬼地折腾了半天,给她灌了一碗苦药汁,她就好转了。
有一回,草原上遭了白灾,牛羊冻死无数,浑邪王庭也缺粮缺炭。那一年,分到她帐里的炭火比往年都少。后来不知怎么被浑邪王听说了,他发了很大的火,把管分派炭火的人骂了一顿,让人给她送了好几筐红罗炭。
“冻死了还怎么玩?”他当时说。
可她还是记得那些炭火。记得炭送来的时候,她蹲在筐边,伸出手,感受着那来之不易的温暖。
还有一回,王庭中来了单于的使者。那使者喝醉了酒,见到她,眼睛一亮,说要把她带回单于庭去。浑邪王当时没有说甚么。可第二天,那使者就被打发走了,连带着他带来的礼物,全被退了回去。
后来她听闻,浑邪王对那使者说:“那崽子是本王的,谁也别想带走。”
在草原上,浑邪王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
虽然,那安全,也是随时可以被收回的。
卫如记得,很小的时候,她问过浑邪王一个所有孩子都会问的问题:“我是从哪里来的?”
浑邪王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抬手指着帐中的一个男人,戏谑地说:“问他。”
那个男人,就是苏均。
卫如时常在人群中瞥见他。他总是站在浑邪王身边,寡言少语。他是浑邪王的谋士,他帮浑邪王出谋划策,他让浑邪王的部族越来越强。浑邪王很信任他,很多事都问他意见。
可苏均,从来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一次也没有。每次她走近,他就走开;每次她开口,他就不语。
此刻,她顺着浑邪王手指的方向,看向苏均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异样……
是心疼。或者愧疚。
很快,那异样就消失了,他转过身,快步走开,好像甚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她八岁了。
八年来,她在草原上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仰人鼻息。她知道浑邪王甚么时候心情好,甚么时候心情不好;知道哪些人招惹不得,哪些人可以稍稍亲近;知道甚么时候该笑,甚么时候该躲起来。
今天,她要嫁人了。嫁给比她大四岁的乌苏。
她见过乌苏几次,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沉沉的,好像她身上有甚么,值得他长久地注视。
或许,不至于太糟。
她这般想着,思绪又飘回了前一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