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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正位中宫 正位中宫 ...

  •   建始二年,夏,四月。
      熏笼朱砂案尘埃落定,可它在宫中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卢姈名位虽存,却禁足殿中。自南巡归来,李澈再未踏足披香殿半步,往昔尊荣,一朝烟消云散。
      宣室殿中,丞相卢参跪伏于丹墀之下,叩首进言:“陛下,贵妃卢氏虽有过错,然其罪不至废黜。若陛下因后宫私怨而废之,恐天下人非议陛下重色轻法、有失公允。况陛下初登大宝,正宜示宽仁以安朝野,岂可轻言后宫废立之事?”
      李澈高居御座,整个身形陷在天光照不透的阴影中,俯视着阶下之人,眸中压抑着一层沉沉的戾气。
      卢参今日所言,不仅仅是为了卢姈一人,更是为了整个范阳卢氏。这个传承百余年的庞大家族,连同那些世代联姻、休戚与共的门阀勋贵,早已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大网,将皇权牢牢束缚其中。
      从前卢姈暗中磋磨江素纨,他忍了;卢氏勾结政敌,他也忍了;如今卢姈又犯下这等大罪,险些令卫妱母子俱亡,他忍无可忍。废黜卢姈,本是于理于法、无可辩驳之事,可卢参非但不知收敛,竟还敢来求情?
      李澈的耐心正在被耗尽。
      他一拍御案,挺身立起,道:“卢相,贵妃谋害皇嗣,铁案如山。你如今告诉朕,此谓之‘罪不至废黜’?”
      卢参叩首不止:“陛下,贵妃乃一时之惑,已反躬自咎。况且——”
      “况且甚么?”李澈截断他的话语,眸中的戾气几乎要冲破桎梏,“况且她是卢氏的女儿,朕动她不得?”
      此话一出,卢参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看着阶下伏身不起的身影,李澈心中烦躁更甚。他抬了抬眼,隔着烛影与檀烟,往殿侧的屏风后投去一瞥——
      卫妱以贤妃之身,特旨旁听朝政,已有一段时日。此刻,她正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纱宽袖的交领深衣,端坐一隅。殿外的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她身上,清清冷冷的,与这殿中的燥热、争执、卑躬屈膝之态,一在九天,一在尘泥。
      他不想再忍了。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背对着卢参,淡淡道:“卢相所言有理。贵妃之事,容后再议。”
      卢参心下一宽,连忙叩首谢恩,躬着身子步步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日光截断在槛外。
      殿内,李澈已步下丹陛,绕过屏风,行至卫妱身前。
      “阿妱,我意已决,必废卢姈。”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今日卢参前来求情,正好,便借此机,将卢氏一并收拾,省却日后之累,倒也干净。”
      “可是时机不对。”卫妱试图抽回手,指尖刚从他手中退开半寸,又被他反手扣住,“卢姈之父卢颐,乃当世大儒,名重一时。今其病亡未及半载,朝野尤有余哀。陛下若遽加罪卢氏,天下将何以议陛下?刻薄寡恩?忘旧负义?众口嚣嚣,足令新政寸步难行,更使心怀异志之门阀得以为名,相与合纵以抗陛下。”
      “阿妱,”李澈缓了几分力道,将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颊边,“你……不恨她吗?”
      他靠得太近,咫尺之间,愧悔与内疚的水光,在他眼中无处遁形。
      卫妱沉默了。
      这是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那未出世的孩儿,她连一眼都没有见到。她不知他是男是女,不知他长得像谁,不知他会不会笑,会不会哭,会不会奶声奶气地唤她一声“娘亲”。她失去了他,永远失去了他。
      可恨,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恨不足以决事。”她说,“卢姈已形同废妃,不值得我再费心。”
      “且卢氏本系陛下亲信,纵然卢参等人不肖,其族中不乏可用之人。若陛下能用之,总胜于此时贸然动手,自断一臂,反予他人可乘之机。”
      李澈摇首道:“我即位以来,常苦于势单力薄。当日受父皇制之世家门阀,今渐复苏,彼此勾连,已成掣肘皇权之势。初登基时,我以卢参为丞相,拔擢卢氏子弟,欲令其为我所用。然年余以来,卢参等非但无心匡辅,反与各姓高门联为一气,侵削君权。方今才看清,那朱紫衣冠之下,原是一道道桎梏我手足的刑枷。”
      他松了紧握的手,退开一步,将双手按在她肩上,哑声道:“阿妱,我忍不了了。”
      他知道,她懂他。懂他的决绝与不甘,更懂他身为帝王的无奈与挣扎——他所言决不是一时意气用事,而是一位帝王在被步步紧逼之后的决断。卢氏,已不复辅政之用,反成了亟待铲除的阻碍。
      “好,”她说,“此事我来助你。卢参不是问题。我自有办法。”

      数日后,一道劾疏直呈御前。
      弹劾者,乃是御史中丞咸惕;被弹劾者,正是丞相卢参。
      据传,此疏乃是咸惕连夜进宫,亲手递于明帝李澈。疏中罗列了卢参的十大罪状:违制犯禁,私藏甲兵;把持朝政,结党乱政;徇私枉法,纵容亲族;私通诸侯,阴图不轨……每一条都写得详备至极,字句读来,好似卢参当真筹谋篡逆已久。
      罪状末尾,还附着实打实的“罪证”——数封卢参与某诸侯王往来的密信,内中提及“共举大事”“内外呼应”等语。信件的来源,据咸惕称,是“意外查获”。
      宣室殿中,李澈读罢奏疏,对阶下跪伏的咸惕道:“咸卿,你所奏之事,可有凭证?”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在。”咸惕俯身叩首,“臣已将证人收系于御史台狱,但候陛下旨下,即召三司会审。”
      李澈当然看得出这是诬告。卢参虽专权跋扈,勾结世家,处处掣肘皇权,却绝无谋逆之心。他身为世家魁首,所求的从不是颠覆社稷——与皇权分庭抗礼,才是世家大族千年存续之道。
      可他心知肚明,这道劾疏,乃是卫妱授意咸惕所上。
      “传卢参。”李澈道。
      卢参顷刻即至。来时他已听闻咸惕上疏弹劾之事,此刻跪在宣室殿中,他的声音仍维持着当朝丞相应有的体统与威仪,朝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服服帖帖,可那一身朱紫在烛光下却显得格外沉重。
      “臣卢参,叩见陛下。”
      李澈抬手一挥,奏疏“哗啦”一声摔在卢参面前的金砖上,纸张四散,墨字历历:“卢卿,咸惕劾你谋反。你有何话说?”
      那一刻,卢参听见了李澈话语中的克制。越是克制,越是凶险。
      卢参再度叩首:“陛下,臣效职多年,夙夜在公,忠心不二。咸惕所奏,纯系诬陷,乞陛下明察。”
      “诬陷?”李澈冷冷一嗤,问道,“卢卿,咸惕告你僭越规制,私藏甲兵,此事可有?”
      “绝无此事!”卢参矢口否认,“臣府中虽有护卫,不过数十人,皆在朝廷法度之内。陛下可遣人查验,若有半副甲胄逾制,臣甘受极刑。”
      李澈再问:“朋党呢?把持朝政呢?交通诸侯呢?”
      三问。一问比一问轻,一问比一问慢。
      卢参语塞当场,一时不知从何辩起。
      这些罪名,他无法私藏甲兵一般断然否认。世家之间互通婚姻、彼此援引,本是常态;卢氏的故旧门生,枝连叶附,充斥廊庙,说是“朋党”,也不算冤枉。
      “陛下,”他反复权衡了许久,方才开口,语声较先前低缓许多,带着几许谨慎,“臣身为丞相,举贤荐能,乃职分所在。若有任用不当之处,臣甘愿受责。然谋逆大罪,臣万万不敢领受。”
      殿中寂静无声。窗外夏虫的鸣叫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一声才歇,一声又起。殿门敞着一道缝,夏夜的风从缝中挤进来,捎来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将烛焰吹得偏了又偏。
      “卢卿,”李澈向后靠回御座,指节在扶手上叩了叩,道,“朕知你冤枉。”
      卢参一怔。
      “然尔卢氏,此数年间,与崔、王、郑诸姓世家,过从甚密,私相交结,以成党援之势。”他的声线一分一分地沉下去,一分一分地冷下去,“先帝在时,压制世家,尔等不敢妄动。今朕新践祚,朝局未固,尔等蠢蠢欲动,以为朕年少可欺,可任尔等操弄?”
      “陛下!臣……”卢参急欲辩解。
      “不必多言。”李澈打断他未出口的话语,“朕今日召你前来,非为加罪,也非为听你分辩。但你当知——这天下,姓李。”
      他起身,下阶,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靴声沉沉,每一声都踩在卢参绷紧的神经上。及至卢参身前站定,靴尖离卢参跪在地上的膝盖不过半尺:“咸惕弹劾之事,朕可以不予追究。但你卢氏,自今日起,须知收敛。”
      “此等信札,既已呈至御前。朝中虎视眈眈之辈,皆注目而视。”他俯下身,将散落的奏疏一页一页拾起,叠好,收在指间,“朕若置若罔闻,无所措置,何以塞天下人之口?”
      卢参明白了。
      李澈是在借题发挥。这根本不是甚么谋逆大案。这是一场敲打,一场警告。
      书信真伪,根本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李澈正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将他调离权力中枢的理由。
      而他,给了李澈这个理由。
      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臣,遵旨。”

      当日,明帝李澈下诏:卢参体羸多疾,难任繁剧,准其致仕。丞相之职,暂由尚书令岑臧署理。
      与此同时,另一道诏书传至后宫:贵妃卢氏,秉性不淑,心怀妒忌,阴损皇嗣,本当重治;念其侍奉多年,姑从宽宥。即日褫夺贵妃封号,废为庶人,禁足冷宫,非召不得出。
      不株连,不籍没,也不过多解释。寥寥数语,便使那百年煊赫的世家,自权力之巅倾堕尘埃。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无一人敢出言劝谏。向日与卢氏联姻结好的世家大族,纷纷上表请安,以示忠忱。李澈一律温言抚慰,却又不动声色,将其子弟一一迁出枢要。
      朝堂格局,就此更迭。

      建始二年,九月十九。
      大周立国百三十有二载,明帝册后大典,于兹举行。
      是日,云净天高,日暖风恬。大明宫太极殿前,丹墀缀锦,玉阶生辉,文武百官按品列班,卤簿仪仗分列两旁。卫妱身着深青色袆衣,上以金线织成十二行翟鸟纹;戴累丝衔珠凤冠,冠顶横插一支玉笄,笄首垂挂白玉珈。钗光鬓影,金玉交辉。在礼官导引之下,她一步一步,登上御阶,走向那个等待着她的人。
      李澈身着十二章纹纁裳,立于御阶之上。冕旒垂落串串玉珠,在他额前轻晃。隔了一层错落珠光,他的目光穿透层层玉帘,越过阶下分列肃立的百官,越过绵延整座宫殿的恢弘仪仗,追随着缓步而来的她。
      这条路,她曾走过无数次,惟有今日,步步千钧。凤冠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发髻,袆衣的裙裾在身后拖曳出极长极缓的弧度,像一道深青色的河流,缓缓流淌。
      她行至他身前,敛衽,伫立。
      礼官手持册后诏书,上前一步,高声宣读:
      “咨尔贤妃卫氏,系出忠烈之门,赋性柔嘉,持身贞静,淑慎有仪。昔侍先帝,克尽孝道;今辅朕躬,多所裨益。朕承先帝遗命,仰体圣心,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尔尚敬承休命,弘敷内治,佐朕以襄盛化,永绥福祉。钦哉。”
      诏书读毕,李澈取过皇后玺绶,亲手为她系于腰间。
      卫妱跪伏丹墀,三叩九拜:“臣妾,叩谢陛下。”
      百官齐齐俯首,山呼之声响彻殿宇。她起身,站定,与他并肩。
      那一日,长安城万人空巷,争睹皇后仪仗。
      那一日,承明殿中红烛高照。
      “阿妱,”他说,“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卫妱垂下眼,将身子靠过去,前额抵在他的肩侧。
      “我也是。”

      建始三年,春,二月。
      长安城中柳絮初飞,忽有漠北急报飞至御前。
      此报乃是先前遣往戎羌的使臣传回。自边境稍定,卫妱便力主遣使出塞,除却示好交邻,开市互贸,另有一桩私心,即是打听苏均与卫如的近况——自当年关市一别,此事便一直悬在她心上,未有一日释怀。
      李澈阅毕,自御案后站起身来,大步跨出殿门。从宣室殿到承明殿,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地挤在枝上,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他脚步不停,踩着一路零落的花瓣,往承明殿的方向行去。
      此时卫妱正于殿中批阅奏疏。自册后以来,她协理政务的权限更大了——李澈特许她参预朝政,部分等级不高,批阅不及的奏疏,如今先由宣室殿过目,再转至承明殿,由卫妱代为审阅。她的案上永远堆着一摞又一摞的文书,从早批到晚,批到窗纸上的光从白变灰,批到白芷进来添第三道炭。她从不抱怨,她甚至喜欢这种忙碌。
      见李澈进来,她搁下手中朱笔,抬眸问道:“出了何事?”
      李澈未多言语,直截将手中的急报递至她面前。
      卫妱伸手接过,逐行细读,至末尾处,她眉心一蹙,转瞬又舒展开来:“苏均还活着。”
      “活着。”李澈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了,“非但活着,如今在浑邪王帐下,已是举足轻重之人。”
      奏报之中,详述了苏均数年来的经历——
      当年,他自朔方突围,一路北遁,为浑邪王部游骑所俘,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凭着过人的智谋及对北境军情的了解,于刀俎之下保全了性命。自此,他为浑邪王谋划、奔走、周旋,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客。
      浑邪王信他,并非没有原因。永元五十年,苏均借着卫妱的千里策应,截获了休屠王与严充勾结走私的一大宗军械铁器,尽数献于浑邪王。铁甲,长刀,弓弩,箭镞,一车又一车,足够装备上万骑。浑邪王实力陡增,对苏均更是言听计从。
      可苏均真正所为,非是令浑邪王壮大,而是令他与休屠王之间,再也容不下对方。
      这份仇恨,由来已久。
      浑邪与休屠二部,世代游牧于漠北,草场相连,水草丰瘠不均。浑邪部据有甘泉之地,休屠部则占据南山之北,二部常为牲畜越界、水源归属而大动干戈。先单于在位时,尚可居中弹压;及至新单于继立,威权未固,二部遂各怀异心。
      永元四十九年,浑邪王与休屠王一同举兵南侵,浑邪为主,休屠为副。按惯例,联合作战所得战功及战利品,皆以主帅为先。然此役,浑邪王率主力强攻朔方,为卫玕率军阻击,鏖战数月,损兵折将;休屠王则暗通崔立,自侧翼偷袭光禄塞,斩获无数、战功独显,更使卫玕蒙冤获罪。
      战后,单于庭对休屠王厚加褒奖,各部首领争相趋附。休屠王日渐骄矜,再不把浑邪王放在眼中,不仅在单于面前当众折辱于他,划分草场时,更依仗战功强占数处水草肥美之地。浑邪王遣使交涉,休屠王以“战功所归,当属功臣”为由推搪,就连浑邪王派去的使者,他也敢扣着不放。
      其后,休屠王又引兵犯雁门,为代王李澈击退,仓皇北返。途经浑邪部牧场,见其元气未复、防备空虚,竟纵兵大肆劫掠,夺其牲畜、掳其部众。浑邪王闻讯大怒,却力不能敌,不得已暂且隐忍。此后数年,二王仇恨愈深,几至势同水火。
      苏均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挑拨的。
      他对浑邪王进言:“休屠王如今功高震主,行止骄横,非但不奉大王号令,对单于也多有不敬。新任单于资历尚浅,本欲亲率大军歼广平军主将卫玕,以壮威声,震慑诸部。孰料功劳尽为休屠王所夺,单于虽不明言,心中岂无猜忌?大王身为主帅,若纵容不休,日后必受其累。”
      浑邪王闻言,悚然而惊。
      他本就对休屠王的崛起心怀不忿,经苏均挑唆,更是怒不可遏,遂上奏单于,告发休屠王私通大周威远将军崔立、拥兵自重等罪。
      单于得报,下令押解休屠王至单于庭受审。休屠王怎肯束手就擒?他即刻举兵反抗,同时反告浑邪王作战不力、贻误军机,称当年光禄塞一役,若非其力挽狂澜,浑邪王已败于卫玕之手。二王相互攻讦,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单于趁机出兵,先平休屠王之乱,旋即挥师东进,直指浑邪王所部。浑邪王惧祸将及,乃连夜遣使向大周求援,请求率部归降。
      奏报之末,使臣写道:“浑邪王部众约三万余骑,皆百战之锐。若能收降,可大增边军之势。浑邪王愿以质子为信,并送还所掳汉人子女若干。中有一女,自称卫氏,名如,乃故广平侯卫玕之女。臣已验明正身,确系卫氏遗孤。伏乞陛下定夺。”
      卫妱读至这一行,握着纸卷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
      卫如。卫玕唯一的女儿,她从未谋面的侄女,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
      当年朔方城破,卫玕力战而殁,其妻长信公主伏剑自刎,副将苏均于乱军之中将卫如救出。后来苏均被俘,卫如便一直被浑邪王挟作人质,在戎羌王庭的尔虞我诈中艰难求生。
      如今,她有消息了。
      卫妱抬起眼眸。窗纸上的春日光华映在她面上,将她眸中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照得无所遁形。她一字一句道:“我要她回来。”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她一定要将她带回中原。
      “好。”李澈道。

      此后一连数日,卫妱与李澈昼夜筹谋,细细商议纳降诸事。
      浑邪王既主动请降,后续遣使受降、安置部众、划定牧地等一应事宜,皆需妥为措置。浑邪王的条件倒简单:归降后,保全其部众性命,许其迁居塞内,仍领其部,世袭王爵。
      此等条件,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既要权衡朝局,又要兼顾北境局势安定,实不可贸然轻许。李澈与朝臣廷议后,拟定纳降章程:令浑邪王率部南迁,安置于云中、定襄一带,设互市以通有无,其部众编为羁縻州,许世袭王爵,岁赐金帛若干。
      然则,真正的隐患不在条款,而在其人。浑邪王此人反复无常,须得防备他中途变卦。
      为此,卫妱提出补充条件,要求苏均、卫如随浑邪王一同南归。一则苏均现为浑邪王心腹,有他在侧,足以稳住浑邪王;二则卫如若身在归降队伍之中,便是最稳妥的人质,可使浑邪王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李澈准了。
      于是使臣持诏,再度奔赴漠北。
      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三月末,使臣发回急报——浑邪王变卦了。
      原来,单于得知浑邪王欲降大周,急遣使臣赍书,许以重利:若浑邪王放弃降周,仍效忠单于庭,则赐以休屠王之部众、牧地,更封其为左贤王,位仅在单于之下。
      浑邪王见了单于之信,当即翻脸,毁约拒降。
      “此人见利忘义,不足信。”李澈靠坐椅中,将奏报往案上重重一搁,道,“既不肯降,便当发兵讨之。”
      “不可。”卫妱上前一步谏道,“以兵征讨,所费不赀,且伏祸无穷。若我军贸然进兵,浑邪王走投无路,必求救于单于;单于正苦无南犯之机,届时必纠合诸部,并力寇边。为今之计,当以修好求和为重,不可轻启战端。”
      “然则如何是好?”李澈反问,“便甘受此亏?苏均尚在其手,更有卫如,此二人如何救得?”
      卫妱缓缓抬眸,眸中掠过一丝冷厉。
      “和亲。”
      “和亲?”李澈全然不曾料到她竟提出此议,讶异地看向她,“浑邪王已自毁前约,此时和亲,他岂肯再应?”
      “他会应允。”卫妱说着,行至李澈案前,双手抵着案沿,身体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浑邪王毁约,无非是单于所许之利更厚。然单于所能与者,不过一时之利;而我朝所能与者,乃是长久之安、永世之庇。和亲之议,正为借势,使其既不损颜面,又得长远之利。浑邪王有一子,名曰乌苏,年方十二。若以宗室女嫁之,结为姻亲,他纵不即降,也不好遽然翻脸。”
      李澈迟疑道:“可宗室之内,适龄的公主寥寥无几……事出仓促,一时间如何找得出合适人选?”
      “不用找。”卫妱道,“就用卫如。”
      “她才八岁!”李澈身形一正,背脊从椅靠上弹起来,语调拔高了几个度。
      “所以才合适。”卫妱直起身子,背过脸去,将一道挺直的背影对着他,“八岁稚女,不能为患,也不足为虑。浑邪王不会拒绝。”
      “而且,不是真的嫁过去。”她低声补了一句,“但使浑邪王应允和亲,我方即可名正言顺遣兵护送——名为送亲,实为……”
      名为送亲,实为设局。李澈听懂了。他靠回椅背,等着她继续说。
      卫妱移步至殿壁悬挂的北境舆图前,伸出手,指向浑邪王部的所在,道:“此次假和亲,专对浑邪王一人。我军以‘护送和亲’为名,实遣精锐,行斩首之计。待事成之后,对外则言浑邪王背盟弃约,戕害和亲公主,我军不得已而诛之。如此,单于既无由发难,反乐于借刀除其不臣。且必先除浑邪王,迎归苏均与如儿,方可在与单于的谈判中占得先机,免使其二人为单于所挟,以制我大周。”
      李澈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可卫如……”
      “她不会有事。”卫妱打断他,语声平直得近乎冷硬,“苏均在她身边。秦将军也将率军前往。但使部署周密,令其假作和亲之妆。事成之后,便接她回来。”
      “阿妱,那可是你亲侄女。”李澈忍不住提醒道。
      “是。可正因如此,我才要选她。”她眸中的冷厉稍稍融化了一瞬,像冰面上被正午的日光晒出的一层极薄的水膜。可那不忍很快便被压了下去,被她自己的意志重新冻结更坚硬的冰,“如儿那孩子……她既流着卫氏的血,就该有为国分忧、乃至为国舍身的觉悟。我八岁之年,已在宫中随先帝参预政务。如儿是卫氏的女儿。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殿中彻底静了下来。卫妱立在舆图前,烛光下,山川河流静卧绵延,标记浑邪王部的那一点朱砂,正被她的影子笼住,像一枚被握在手心的棋子。
      炭火在熏笼中明灭,烛花爆了一下,炸出几点细碎的火星,旋即又暗下去。
      “好。依你所言。”李澈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正位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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