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赤砂丹华 赤砂丹华 ...
-
李澈星夜疾驰而归,及至长安,漏下三更,天色未明。
他在南巡途中接到八百里加急奏报,称卫妱难产危殆。不及多想,他抛下随行队伍,带了亲卫数名,换了快马,日夜不休地往长安赶。
三日三夜,马不停蹄。
承明殿殿门未关,虚掩着透出内里昏黄的烛光。李澈伸手推门,门轴吱呀,带起一阵风,吹得殿内烛火乱晃。榻上,卫妱正倚着软枕,眼睑微阖,纤长的睫羽静静垂着。整个人薄薄一片,陷在厚重的锦被里。
他越过案几、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快步趋至榻前,跪在榻边,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手冷像一块冰,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腕间脉搏弱得几不可察。
“阿妱……”他的嗓音嘶哑得不成调,手却攥得那样紧,恨不能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热都渡给她。“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卫妱的眼睫颤了颤,像从一场极深的梦里挣扎出来。她的眼睑撑开一线,瞳仁中却是一片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灰,散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聚拢:“孩子……没保住……”
李澈眼眶一烫,一股咸涩的热气直冲鼻梁,又沉沉地咽回喉间。他直起身子,将她往怀中带了带,唇齿间滚过千言万语,此刻,却无从开口。
卫妱靠在他肩上,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
建始二年,二月十九。
卫妱死产已有半月。
这半月来,李澈每日处置完朝政,便来此守着她。他亲自端药,亲自喂食,亲自守在榻边,从天光渐收到夜色四合,从更漏初滴到晨光熹微,一坐就是一整夜。
可卫妱的身子,迟迟不见好转。
她本就体弱,这一胎耗尽了她的元气。太医私下回禀李澈,直言她分娩之时,胞宫受创,恐日后难以再育。纵然日日调养,也需少则半载、多则一载,方能勉强恢复几分。
李澈下令彻查此事。他要知道,为何当日太医尽数被调往披香殿;为何卢姈偏偏在那时“身体不适”;为何他的心爱之人与未出世的孩儿,在最危急之际,竟孤立无援,无人相助。
可查来查去,查不出任何证据。
卫妱的饮食、衣物、汤药,逐一验过,均未见异状。卢姈当日抱病,也有太医作证——贵妃殿下确是“身体不适”,众人才前往会诊。至于为何赶在那时,除了巧合,再无其他解释。
巧合。李澈冷笑。他从不信这般巧合之事,可眼下,手中无凭无据,终究奈何不得。
卢姈每日前来问安,举止谦卑,言语自责。她说是自己仓促发病,无心之中耽误贤妃生产,自觉愧疚难当,主动请旨罚俸半年,以赎己过……絮絮之言,句句冠冕堂皇。
可她越是这般故作温顺恭良,李澈越觉得恶心。
建始二年,三月初一。
卫妱总算能起身走动了。
这日,她披着一件软缎披风,在殿中一步一步走着,脚步虚浮绵软,走不上数步便要停下歇息。可她再也不愿整日躺着——这般躺着,时间便成了折磨。漫漫长日里,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些怎么也愈合不了的过往,那些失去的、遗憾的,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李令仪来看她了。
她怯生生躲在殿门一侧,半边身子隐在门后,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却迟迟不敢跨进一步。卫妱抬眼瞥见她,招了招手:“令仪,过来。”
李令仪这才挪着步子,一步一顿地走近。她瘦了一圈,长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一看就是偷偷哭过。
“母妃……”她哽咽出声,“对不起……”
卫妱一怔:“何来对不起一说?”
“那日…… 我没能将太医请来……”李令仪自责道,“我没用,救不了母妃,也护不住小弟弟……都是我的错……”
卫妱心下一软,当即屈膝蹲身,与她平齐,语声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令仪,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苛责自己。你已经拼尽全力来救我,不顾自身安危,敢独闯披香殿,与贵妃对峙,这份勇气,连大人也未必有。”
李令仪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卫妱浅浅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尖,“你是最勇敢的孩子。”
李令仪抬手蹭掉眼泪,扑上前来,踮着脚,攀住卫妱的肩,把脸往她的颈窝里一埋。蹭一下,又蹭一下,蹭得发丝都散了一肩。
卫妱还记得,当日她将李令仪自长年殿带出时,立于殿门之前,对着闻讯赶来的宫人、内侍传谕:
“永安公主李令仪,自今而后,但由承明殿管教。凡诸人等,无我允准,不得责之、不得禁之、不得损其毫发。违者,以犯上论。”
这话传到卢姈耳中,她便再也不曾找过李令仪的麻烦,连半句苛责也未曾再有。
卢姈怕了。
不是怕她,是怕李澈。若卫妱真出个好歹,若李令仪真受了损伤,李澈南巡归来,必不会放过她。
所以,卢姈暂时收手了。
可卫妱明白,这平静,不过是一时假象。
建始二年,三月初七。
承明殿内窗纱半卷,午后的日光被滤成一片温软的淡金色,在榻前晃出一道浅浅的影。李令仪挨在卫妱身侧,正陪她说话。这已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卫妱自死产之后,郁郁寡欢,常常半日不发一言。李令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日日准时前来,把平日诵读的书卷、宫中见闻的趣事,都一一讲与她听,但求能让她多应一声,多抬一次眼。
“母妃,令仪今日念《史记》可好?念韩信那一篇,令仪最爱此篇。”
卫妱斜卧在铺着软绒的榻上,身后垫着暖枕。她侧过脸来,在这半室光影之中,将眸光柔缓地笼在她身上。
这孩子今年才七岁,本该是肆意撒娇、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已懂得掩藏自己的悲伤,用笑容来宽慰她。卫妱如何不知,当日生产之劫,李令仪一直耿耿于怀——她总以为,若是自己没有被卢姈禁足,若是能拼死请来太医,则那未及出世的孩儿,或许就能保住。
可那不是她的错。从来都不是。
榻前,李令仪捧着书卷,念了起来。可念着念着,她停了声,蹙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卫妱问。
“母妃……”李令仪迟疑了一下,“您可有闻到?”
“甚么?”
李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顺着鼻腔一路沉进肺腑,胸脯随之一张一舒。她阖上眼,似是在分辨甚么,片刻后才睁开,认真地说道:“令仪连日来承明殿,总觉有一异气。其气甚淡,然久而不散。漆香,炭火之味,相杂其间,闻之稍久,令仪便觉目眩神昏。”
“尤其是秋冬时节,殿内窗牖不开,其气犹显。”李令仪说着,又揉了揉鼻子,补充一句。
卫妱眸色一沉,扬声唤道:“白芷。”
白芷应声趋步而来,垂首侍立。
“此熏笼所焚,是何等炭?”卫妱问。
“回殿下,是红罗炭。”白芷回道,“少府新供的上等炭,无烟无尘,专供殿内取暖所用。”
卫妱挥了挥手,示意白芷退下。白芷正要转身,裙裾刚旋开一道弧度,却见李令仪一伸手,将她拦在了原地。
“且慢。”
她越过白芷的肩,将视线投向殿中央的红漆熏笼——剔红描朱,光洁如釉,炭火在笼中烧着,热气在漆面上游走,殿中便漫开一片温吞的暖。
“此熏笼,乃是少府所造?”李令仪指着那熏笼,眉间隐有疑色。
白芷怔了怔,随即答道:“正是。因殿□□寒,秋冬须燃炭火,熏笼遂为不可或缺之物。”
“你怀疑,是这熏笼有问题?”卫妱将肩背从软枕上撑起些许,一寸一寸地坐直了身形,对李令仪道。
李令仪并未否认。她走近熏笼旁,俯下身,将鼻尖凑近,仔细地闻了闻。而后,她转身道:“依例,贵妃与贤妃位次相当,各宫的器物规制应无二致。可令仪记得,那日闯披香殿之时,贵妃殿中所用,乃是鎏金铜熏笼,非此红漆之器。气味也不一样——披香殿惟有炭火之气,并无漆香。”
闻听此言,卫妱警觉更甚,复追问道:“你是说,贵妃之熏笼,并非漆制?”
“正是。”李令仪十分肯定,“令仪看得明白,就是鎏金铜熏笼,与承明殿之物不同。”
卫妱沉默不语。
这具红漆熏笼,是半年前更换添置的。换的时候,正好是她怀孕前后。
而她的身体,也是从那时起,开始变差的。
“令仪想去查一查。”李令仪道,“少府造册、库中余料,乃至打造此批熏笼之工匠,令仪都想查一查。为何独承明殿之熏笼,气味与别处不同?”
她说这话时,语气、眼神,全然不似一个七岁的孩童。那是一双通透、清醒、却又执拗到底的眼睛,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让人不敢轻视。
“去吧,万事谨慎,切勿逞强。” 卫妱轻声道。
三日后,李令仪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再度踏足承明殿。
“此熏笼,乃是去年五月所换。”她将卷宗放在卫妱榻前的矮几上,又取过最上面一卷,递到卫妱手中,“造办记录上载,‘红漆熏笼一具,炭盆座一具,脚踏二对,交承明殿使用;红漆香几一对、衣箱一套、冠架一具,库房保存。’然令仪往库中比对,库中所存漆笼之气味,与本殿所用不同。”
“何处不同?”卫妱接过卷宗,在膝上展平。
“库中漆器,漆香纯正,并无杂味。而本殿此具,漆香之中,隐有金石之气。令仪查过造办处当期领用簿,见去年四五月间,造办处所领朱砂之数,远超常例制漆之需。且账目中对多余朱砂之去向,语焉不详。”
卫妱的瞳孔一缩。朱砂。
“令仪问过太医。”李令仪上前半步,道,“太医言道,朱砂此物,若但作颜料,则无大碍。然若研为细末,杂于漆中,随炭火久炙……”
她顿了顿。
“日久天长,必致中毒。”
卫妱蹙起眉峰:“中毒之状若何?”
“初时其状不显,极易误作寻常体弱之症。”李令仪将太医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眩晕、乏力、心悸不宁、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身体日渐羸弱。”
这话如同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下,卫妱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症状,竟与这中毒之状一模一样。
当日太医诊脉,说她是“忧劳过度,心气亏虚”,虽调理日久,竟不见起色,也没能保住腹中孩儿。可朱砂之毒本就隐蔽,其状又与妊娠之候相合,况此毒于脉象之中,本无特异之征,仅凭诊脉,根本无从判断。太医日来请脉一次,不过片时,怎能察觉此等日积月累之毒?惟有她,日日夜夜守在熏笼之侧,所受毒气,远甚于太医。
尤要者,朱砂掺进红漆后,经炭火炙之,所发之气,无色无味。太医往来殿中,所闻不过漆香与炭火之气,自无疑心。若非李令仪心思缜密,觉其气味有异,这场藏在熏笼中的阴谋,恐怕会不了了之。
“造办之人何在?”她问。
李令仪答道:“令仪已察访清楚。负责髹漆造笼的匠人之中,有一人,完工当日便上书告老归乡。临行所支工钱,三倍于常例。”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卫妱一页一页地翻着卷宗,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记录间划过——造办记录上的日期,领用簿上的数目,库房清册上的备注,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末了,她叹道:“令仪,你做得好。”
李令仪抿了抿唇,非但不见笑意,反而又往前探了探,急切地问:“母妃,接下来如何是好?”
卫妱合上手中的卷宗,搁在一旁,而后身子向后一仰,靠回软榻中,许久未动。
“召少府来。”她说。
少府监姓许,名延寿,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吏。他在少府熬了三十年,先时严充事败,原少府监一并获罪,他得以擢升为新任少府监,靠的就是这三十年来的兢兢业业、谨言慎行、从不招惹是非。
可此刻,当他跪在承明殿中,对上卫妱一双明镜似的眼眸时,他才发觉,自己这三十年的经验,不管用了。
“许少府。”卫妱道,“这卷宗,你看一看。”
白芷上前,将矮几上的卷宗捧起,递到许延寿面前。
许延寿双手接过,手上一沉,堪堪稳住,才没让卷宗脱手。他逐行逐页地看下去,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灰。
“殿、殿下……”他身子一伏,叩在金砖上,“此事……此事下官不知情啊!这账目……这账目……”
他说不下去了。
“不知?”卫妱抬眸,眼风冷冷地剜过去,“你身为少府主官,一应造办账目,皆由你督查审核,你竟说不知?”
许延寿汗出如浆:“殿下明鉴!下官……下官确不知情!下官定严加彻查,给殿下一个交代!”
“不必了。”
许延寿一愣。
此时一名宫人端着药碗趋步而来,躬身呈上。卫妱执起匙柄,搅动药汁,待热气稍散,才一口一口地饮尽,而后缓缓道:“你既不知情,本宫不追究你失察之责。”
许延寿如蒙大赦,还未谢恩,却听她话音一转,又道:“但你要为本宫办一件差事。”
许延寿当即道:“殿下请吩咐!无论何事,下官万死不辞!”
“依着承明殿这具熏笼的样式,”卫妱抬了抬下颌,示意了一眼殿中那具红漆熏笼,“再制一具,务求一般无二。制成之后,送披香殿去,与贵妃殿下。”
“殿下……这……”许延寿惊疑道。
“如何?”她将视线从熏笼上收回来,看着他俯伏在地的身形,看着那背脊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办不到?”
“办得到!办得到!”许延寿连声应承,“下官这就去办!”
“记住,”卫妱顿了顿,放缓了语速,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须一般无二。式样、漆料,皆须一般无二。”
许延寿伏在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去办罢。”她把药碗递回宫人手中,不再看他。
许延寿连忙叩首,好容易才撑着地站起身来,膝盖还在打晃。他捧着卷宗,躬着腰退了出去,经过门槛时绊得一跌。
又三日,一具崭新的红漆熏笼,被送至披香殿。
“此乃贤妃殿下敬呈贵妃殿下之物。”内侍躬身禀道,“殿下有言,披香殿之鎏金铜熏笼用之已久,也该换换新物。今岁春寒反复,较之三冬尤甚。贵妃玉体欠安,想必也须熏笼取暖。贤妃殿下用此具甚觉相宜,故特命人再制一具,奉于贵妃,聊表心意。”
卢姈立于熏笼之前,身形僵直。
她怎会看不出其中深意?此熏笼,与承明殿中一模一样,连漆面的光泽、纹理都毫厘不差。卫妱之意,分明是在告诉她:你之所为,我已尽知。今以此物相赠,是予你一线转机,取舍与否,听凭自决。
她不敢用。若真将此熏笼陈于殿中,内中藏着何等凶险,她比谁都清楚。她怎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可她也不敢不用。卫妱既敢送来,必定派人盯着。此熏笼若是一日不出现在披香殿,若是一日不燃起火炭,便是她心虚的铁证,便是她默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卢姈强敛心神,扯出一个虚假笑容,道:“多谢贤妃妹妹。本宫收下了。”
是夜,披香殿内灯火长明,彻夜未熄。卢姈将心腹宫人唤至内室,授意良久。直到灯花爆了好几回,才挥了挥手。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便从库房取来另一具样式相近的熏笼,趁着夜色,悄悄换下了卫妱所赠之物。随后,卢姈又命人将那具卫妱所赠的熏笼,抬至杂物间,用破旧的布帛层层裹住,藏了起来,待风声过后,再伺机处置。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卫妱的人一直在盯着。
翌日,承明殿。
晨光熹微,案上的清茶还冒着热气。白芷匆匆进来,在卫妱耳边低语了几句。卫妱听着,眼睫一垂,复又抬起,唇边浮起一道淡淡的弯弧。她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轻抿一口:“令仪。”
李令仪伏在案前,捧着一本《战国策》,正读得专注。闻言,她放下书卷,抬起眼来。
“随母妃往披香殿一行。”卫妱道。
披香殿中,卢姈正坐在梳妆台前,身后一名宫人手持玉梳,正梳理着她垂落的长发。一支赤金衔珠凤步摇斜插发间,随着宫人的动作摇动。本该是极尊贵的气象,可她内心挥之不去的焦躁,却让这一身的珠光宝气都显得虚张声势起来。听闻卫妱亲自前来,她身子一动,梳篦顺势扯动发丝。她按捺住惊痛,重又恢复了端庄仪态,起身迎了上去。
“贤妃妹妹今日怎得过来?身子可好些了?”卢姈未语先笑,伸手去扶卫妱,“快请坐,奉茶。”
卫妱侧过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走进殿中,在她对面的锦凳上坐了。李令仪紧随其后,挨着卫妱站定,一言不发。
“贵妃姐姐,昨日妹妹所赠熏笼,姐姐可中意否?”卫妱将指尖搭在膝上,似笑非笑。
“中意。多谢妹妹。”卢姈说着,宫人已捧着茶盘上来。她亲手端起一盏,递至卫妱面前。
“既中意,何不见用?”卫妱没有接茶,连看也未那看茶盏。她扫视一眼殿中的熏笼,又转向卢姈,“姐姐此具,并非妹妹所赠。”
卢姈一僵,讪讪地收回茶盏:“那熏笼……本宫收存起来了。此具乃本宫用惯之物……”
卫妱笑了:“姐姐是嫌妹妹之物不好?”
“妹妹误会了……”
“误会?”卫妱站起身,走近一步,直视着卢姈道,“贵妃殿下莫非以为,那熏笼……有何不妥?”
卢姈被她看得一慌:“本宫……本宫不知你所言何事……”
卫妱冷声道,“那本宫便教你明白。”
“少府匠人焦甲,去年五月,领用朱砂之数远超常例——所余之数,尽用于承明殿熏笼之上。熏笼既成,彼即得重金辞归。前日,本宫遣人至其乡里,将其执获,贵妃试猜,此重金系何人支与?”
她每说一句,卢姈便退一步。几步之后,后背贴上锦屏,再也挪不动分毫:“本宫……本宫不知……本宫一无所知……”
卫妱又逼近一步:“既一无所知,何以知那熏笼有异?”
“我……我……”她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我……”
“那你为何不敢用那熏笼?为何急急换之?”
卫妱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卢姈,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换去熏笼,便可欺人耳目?你以为,本宫不知系你所为?”
卢姈哑口无言。
卫妱却叹了一声。那叹声之中不存恻隐,也无恨意,冷漠得似无半分生人气。
“卢姈。”她说,“你执掌代王府中馈多年,不见宠于代王。你见江素纨专房之宠,见李令仪降生,见李承璟长成。你恨她们,可你动不了她们。”
“后来江素纨身死,你以为,自此可以高枕无忧。可陛下践祚,我进封妃位,复又有孕。你怕了。你怕我再添子嗣,怕我取而代之,怕你和你身后的卢氏一族,再无立足之地。”
“故而,你加害于我。你令人于熏笼漆料中掺以朱砂,想让我中毒,让我死去。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卫妱退开一步,与卢姈视线相交。
“可你忘了,我是何等人。”
“你想置我与腹中孩儿于死地,又恐再惹前愆,为陛下所弃,不敢明面相逼,乃以此阴毒之术行事。”
“你以为,除却我母子,便可稳坐后位?卢姈,你何其天真。你今能居贵妃之尊,不过是我暂且容你。若我不容,陛下废你,不过反掌之易。届时,你将何以护住你的女儿?何以保全卢氏一族?”
不是的,不是这般!卢姈在心中拼命否认。
她未曾令人于熏笼中掺以朱砂——至少,她未曾亲口下过此令。
去岁暮春,她的母亲前来探视,于披香殿屏退左右,语重心长道:“姈儿,不可再等矣。卫氏若诞下皇子,你在宫中再无立锥之地。你纵不为自身计,也当为卢氏一族着想。”
她未曾应声,也未曾拒绝。
母亲临去前,还见了一个人——她的奶母,邾氏。邾氏服侍她多年,从卢府至代王府,又从代王府至宫中,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际上……卢姈心中自知,母亲是要借邾氏之手,做那些自己下不了手的事。
自此,卢姈再未过问此事。邾氏如何联络少府之人,如何贿赂工匠,如何将熏笼送进承明殿,她一概不闻,一概不问。
无数深夜,她告诉自己——不是我害她,是邾氏所为,是母亲安排,是卢氏一族所需。我复奈何?我若不争,令修该当如何?卢氏又该如何?
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眼见卫妱的胎象一日比一日弱,眼见承明殿的灯火彻夜不熄,眼见她在生产之日九死一生。可她未曾令人撤去熏笼,也不曾向承明殿遣过一名太医。
此刻,卫妱就站在她面前,揭穿了她自欺欺人的伪装,将她不敢面对的事一样一样地摆在她面前。
“你自谓胜于江素纨乎?你从未胜过。她虽身死,却长存于陛下心中。而你虽生,竟不及一已死之人。”
卢姈的目光躲闪着,恐惧与不甘在她眼中彼此撕扯,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得粉碎。她膝盖一弯,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顺着锦屏软软地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我……我认罪……”她溃不成声道,“是我……是我所为……我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