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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漆笼烟暖 漆笼烟暖 ...

  •   承明殿前,桐花如烟似雾,一树树淡紫与素白相间,花穗垂垂累累,将庭院笼在一片浮动的云霭之中。卫妱站在窗前,一任视线在繁花中游走,右手不由地抚上了小腹。
      腹中,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太医反复诊视,再三确认,才敢报与宣室殿。李澈正伏在案前,左首堆着兵部关于边关防务的急报,右首压着户部关于今年税银调拨的条陈,他刚在户部的奏疏上批过一行,听闻消息,当即抛下朱笔,一路快步赶往承明殿。
      寝殿中,卫妱靠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听得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未来得及搁下书,殿门便被推开,李澈几步奔至榻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阿妱!”
      他握得那样紧,紧到她指节发疼,她却没有挣开。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欢喜,连眼睛都在发着光。
      “太医说你有喜了,一月余……”李澈一口气还未喘匀,语声还带着颤,“阿妱,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昨日才得知。”卫妱道。
      李澈吻了吻她的额发,看她颊间微染薄红,看她唇边浅笑吟吟,温柔得胜过世间万般景致,直教他情难自已。他俯下身去,将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仍是平坦的,隔着衣料,他听不见分毫动静,可他的耳廓却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她绵长而匀和的呼吸:“阿妱……我……我不知该如何欢喜才好。”
      “我也是。”卫妱以指尖摩挲他的发鬓,指腹缓缓抚过他的耳后。她的视线从他低垂的发顶,移向窗外的桐花,繁密的花映着午后的光,似在风中摇晃。她看了一瞬,又将视线收回,重新移回他身上,“我从未想过,能有今日。”
      往事如烟,一幕幕掠过眼前。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朔方城外的皑皑雪原,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那些独自在黑暗中摸索的夜晚。她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更以为此生再不会有这样安稳的时光。
      可如今,她依偎在他的身侧,怀着他们的孩子。
      想到此处,她眸中一热,不觉红了眼眶。
      她眨了眨眼,却没能将眼前的模糊驱散。水光渐次漫了上来,连窗外的桐花,也晕成了一片流动的雾。

      卫妱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宫中。
      披香殿中,卢姈临窗而坐,听着宫人的禀报。
      “……太医诊出,已一月有余。陛下龙颜大悦,当即赏了太医百金。如今阖宫上下都在议论,说贤妃殿下福泽深厚,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位皇嗣……”
      宫人说得谨慎,语调也压得极平,每说一句都要抬眼觑一觑卢姈的脸色,生怕哪句话犯了忌讳。好容易说完了,卢姈面上却并无多大变化,祗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摆了摆手,打发她退下。宫人如释重负,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重归于寂。暮色穿过窗棂,在金砖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影。许多年前在代地的日子,被这道暮影一勾,又历历地浮了上来——彼时李承璟尚在稚龄,被李澈架在臂弯里,举得高高的。李澈双手护着他的腰,不住地逗着他笑。那般笑容,那般亲昵,从来与她无关,也与她的令修无关。
      后来江素纨又生了李令仪。再后来,江素纨死了。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可眼下,又多出一个卫妱。
      像一场做了太久的噩梦,她以为已经醒了,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仍在原地。

      建始元年,冬,十月。
      卫妱的孕相渐渐明显。她本就清瘦,如今小腹微隆,衬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纤细。
      李澈每日必来承明殿。案牍如山,他祗拣最紧要的批上数本,其余一概搁置,待夜深人静,再挑灯细阅。白日里大半辰光,他便守在承明殿,守着她。朝堂上的杀伐决断,在她面前,全不见了踪影。步子放得极轻,语声压得极低,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薄胎瓷,怕磕了,怕碰了,连呵一口气都怕伤着。
      可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
      那日不过凭窗伫立片刻,她便觉得乏累。腿脚发软,后腰疼痛难忍。她扶着窗沿,挪回榻边坐下,白芷赶紧递上一盏热气腾腾的姜茶。
      “殿下,还是歇着罢。”白芷劝道,“太医反复叮嘱,您身子弱,务必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劳乏。”
      卫妱执盏就唇,浅浅抿了一口,没有作声。
      当日,她自朔方出逃,在风雪交加中爬了三天三夜,几致冻毙荒原。虽在鬼门关前挣回一条性命,身体底子却毁了个干净,寒伏于内,久而化沉,每至深秋,旧疾辄发,非得倚炉取暖,熬到来年春深,方能稍稍舒缓。
      如今有了身孕,体内的阴逆之气更是一重一重地上涌。她常常裹着厚氅,偎在熏笼边,却还是觉得冷。及至秋风乍起,体虚畏寒之症较之往年尤甚,时时如影随形。
      更深人静时,她一次次被噩梦惊醒。梦中是朔方的雪原,是无边的白,是呼啸的风。她独自一人在雪中跋涉,怎么也走不到尽处。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小腹隐隐作痛,像有甚么在腹中不安地蠕动。
      这些,她没有告诉李澈。
      他每日处理朝政已是不易——朝堂上各方势力争吵不休,奏疏里字字都是权衡与取舍。她不想再让他多担一分心。
      “熏笼炭火可还足?” 她问。
      “一直燃着。”白芷指了指榻前的红漆熏笼,“奴婢时时添炭,不敢让火势衰减。”
      熏笼是半年前少府新制的,通体红漆,内嵌铜胎,盖面戗金缠枝莲纹。彼时她刚册为贤妃,殿中器物按例要更换一批。她用了这些时日,倒也习惯,每日燃着,既取暖,又熏香,殿中终日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漆香与炭火混合之气。
      不知为何,近来她竟疑心起那气味来。说不上是何处不妥,但闻得久了,未免心神不宁,夜间也不得安枕。
      她曾命白芷细细查验熏笼,又将炭火换过一遍,观察数日,身子仍不见好。她又命人将熏笼搬至殿外,改用暖炉。几日光景,症状稍缓了些,然则暖炉到底不如熏笼合用,热气浮于表面,散而不聚,近之难耐,远之不胜。
      她也曾遣人去少府问询,能否更换一具。少府回说库中暂无合用器物,若要新制,至少也得月余功夫。眼下她有孕在身,衣食用度皆由李澈亲自过问,新制器物程序繁琐,她不愿为这等琐事劳师动众,也就暂且作罢了。
      “殿下?”白芷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卫妱回过神,摇首道:“无事。”
      她将茶一饮而尽,靠在榻上,阖上眼。
      许是孕中多思,才生出这般无端疑虑。她想着。

      建始元年,冬,十一月。
      卫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
      初时不过是心悸不安、间作晕眩,不数日,便神疲喘促,四肢乏力,又数日,连饭也吃不下了,勉强吃几口就要作呕,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
      太医每日请脉,跪在榻前搭了又搭,诊了又诊,末了总是那几句一成不变的说辞:“殿下忧思过甚,心气亏虚,宜静养,宜宽心,宜进补。”
      李澈心急如焚,当即传召太医令、太医正齐聚殿中一同会诊,命众人速拟对症良方。可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汤药开了一剂又一剂,全无效用。
      “阿妱。”他坐在榻沿,与她十指交缠——那手瘦得骨节分明,青筋凸起,薄薄一层皮肤下竟看不见血肉,“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卫妱想说话,可话还没出口,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甚么都不知道了。

      建始二年,春,正月。
      李澈决定南巡。
      这是去岁定下的事。新帝践祚,例当巡阅天下州郡,以观民瘼、固邦本。南巡路线年前业已拟好,一应行程调度尽数齐备,沿途郡县的接驾事宜也已安排妥当,待开春便可启程。可如今卫妱的身子这般光景,李澈不免迟疑。
      一连数日,他久坐承明殿书案前,来回参详着南巡的舆图。指尖在“洛阳”“江都”“会稽”几处地名上划过来,又划过去,终是将舆图一卷,推至一旁。
      “我不去了。”他走到榻边坐下,执起她的手,道,“我在宫中陪你。”
      卫妱半卧在榻上,闻言,抽出手来,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摇首道:“不行。南巡乃是国之大事,不可因我一人废止。”
      “可你的身子……”李澈的手臂抬了抬,又停住,指尖悬在她肩侧,想扶她一把,又怕她不舒服。
      “太医诊过,胎相安稳无虞。”卫妱捉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将它拉下来,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她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对他笑,“陛下且放心启程,我定会好生保重。待陛下归来之时,便能亲眼见到孩儿。”
      李澈喉间一紧,将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紧紧贴着。他的前额抵着她的前额,鼻尖相摩,气息交融:“我必定加急返程,至多三个月。”
      “好。”
      他俯下身,深深吻住她的唇瓣。她的身体是冰冷的,唇却温软。他在那温软上停了停,才直起身来。
      这一别,即是天翻地覆。

      李澈南巡的第二个月,卫妱腹中日渐沉重,行动也越发不便。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承明殿上下都悬着心,稳婆日夜轮值,汤药炉火从不敢熄。
      这一日,卫妱正拆开一封书信,李令仪挨在她跟前,歪着脑袋,凑过来一同看。
      信是李澈自江陵发回的,信中说,南国春深,桃李秾华,路途平顺,诸事顺遂,不日即可返京。复又连用了好几个“务必”与“万万”,再三叮嘱她保重身体,切勿操劳。
      信末,另添了一行字,笔迹比正文更端正些:“阿妱,等我回来。”
      李令仪逐字念罢书信,仰起脸,道:“父皇要回来了吗?”
      卫妱又将那行字默默看了一遍,唇边的弧度还弯着:“就快了。”
      她将信折好,妥帖地收在枕下,正准备歇息片刻。李令仪探过身子,将小手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问道:“弟弟甚么时候出来呀?”
      “快了。”卫妱摸了摸她的发顶,“就这几日了。”
      就在此时,小腹一沉。
      痛楚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钝刀剜进腹中。卫妱闷哼一声,按住小腹,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母妃?”李令仪吓了一跳,“母妃您怎么了?”
      “殿下!”白芷惊叫着扑过来,“殿下!”
      卫妱缓了好一会儿气,才阵剧痛中挣出半刻清醒。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吩咐:“快去……去请太医……”
      白芷领命,飞奔而去。
      可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卫妱躺在产床上,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将身下的褥子浸得不成样子。几名稳婆围在一旁手足无措,急声道:“殿下胎位不正,宫口迟迟不开!再这般拖延下去,怕是母子双亡啊!”
      李令仪攥着卫妱的衣袖,不敢哭出声,怕一哭就收不住。她一遍遍地唤着:“母妃,母妃……”
      “太医怎还不见人影?速速再去催!”稳婆们的呼喊愈发尖利起来。
      又熬过一个时辰,白芷跌进殿中,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殿下……太医……太医全被召去了披香殿……”
      卫妱的脑中“轰”地一响。
      披香殿。卢姈。
      “贵妃殿下传谕……称身有不适,将太医署诸医召往披香殿。”白芷禀道,“奴婢奉命去请,却被披香殿宫人拦在门外……不得已跪伏阶前,哀求了半个时辰,贵妃才肯遣一名太医出来。可那太医却说……贵妃病势沉重,他须臾不敢离……”
      原来,太医令并非不知卫妱已然临产,然贵妃召请,于制不得不往。况且卢姈自称“突发急症”,而卫妱仍在“待产”,未报“难产危殆”。太医令道是贤妃分娩尚需时辰,待贵妃病情稍缓,再去承明殿不迟,谁知这一“稍缓”,竟足足拖过了半日。
      太医署本有值守太医专候承明殿,以备卫妱生产之需,卢姈却趁其不备,以“会诊”为名,将值守之人一并调走。太医令发现不对,欲再分遣一人前往承明殿,卢姈当即斥道:“贤妃生产,尔等去了未必有用;本宫若有差池,尔等可担当得起?”执意不肯放走一人。
      卢姈身为贵妃,位份在贤妃之上,又是元妃,加之卢氏一族在朝中势大,太医们自是不敢公然违逆。贤妃虽为陛下所爱,终究位份稍逊,且陛下南巡在外,无人做主,众人更是不敢轻易走开。
      殿内,卫妱已疼得脱力,身子不受控制地阵阵痉挛。
      疼。真疼。不单是腹部的疼,还有一种更深的、在她体内慢慢绞着的钝痛。
      李令仪的脸色变了。
      她甚么都来不及想,拔腿就往外跑。白芷抬手要拦,哪里拦得住,竟被她一把挣开,远远地甩在身后。
      披香殿与承明殿相隔甚远,李令仪一路狂奔,穿过宫道,穿过回廊,裙裾被风扯得高高扬起,鬓发跑散了也顾不上整理。
      她要救母妃。母妃在等她。她不能让母妃死。不能让母妃……像娘亲一样。
      娘亲的面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岁月太过遥远,像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可她记得那个冬夜。记得她缩在廊下的阴影中,透过门缝,看着娘亲跪在地上,给卢姈捶腿。娘亲发着高热,面颊通红,卢姈却不让她停。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哭出声。却还是被发现了。
      卢姈斥她“没有规矩”,罚她在雪地中站了一个时辰。她冻得手脚发僵。没有人敢来管她。没有人敢违逆卢姈。
      她记得,娘亲被抬回偏院之后,就再也没能起身。
      是卢姈——杀了娘亲。
      她还记得很多事。
      她记得偏院的冬天总是很冷。分例的炭火永远比别人少,烧起来全是呛人的烟。娘亲抱着她,说“忍一忍,春天就来了。”
      她记得厨房送来的饭总是凉的。侍女随手将碗碟往桌上一搁,眼皮也不抬一下:“将就着吃罢。”
      有一回她问:“能否给我一碗热粥?”
      那侍女瞥她一眼,道:“小主子,还挑上了?有得吃就不错了。”
      她不懂自己做错了甚么,她不过是想要一碗热粥而已。
      她记得年节时分,正院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笑语喧哗之声隔着重重的门与院墙传来。偏院却冷冷清清。娘亲抱着她,给她唱一首很好听的歌。她问娘亲:“为何我们不能去前面?”娘亲没有回答她。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因为卢姈不让。因为她们不配。因为在卢姈眼中,她和娘亲,不过是碍眼多余之人。
      她还记得一回,自己悄悄跑至正院外围,远远见卢姈正手把手地教李令修点茶。茶筅轻旋,茶汤浮起绵密的沫饽,李令修穿着新裁的银红色窄袖绫袄,系着织金襕裙,簪着赤金累丝的珠花,笑靥如花,眉目生娇。
      她刚想再多看一眼,便被巡院的管事娘子叫住。那管事娘子打量着她,啧声道,“怎跑到此处冲撞贵人?瞧你衣裳也脏,发髻也乱,若是教王妃看见,成何体统。速速回去,莫在此处碍眼。”
      她被推搡着往回走。背后有人嗤笑一声,道:“不看看自己甚么身份,仗着殿下几分偏爱,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
      现在,卢姈又要故技重施了。
      她不会让她得逞。她不会让母妃也像娘亲一样,死在卢姈手中。也不会让自己再缩在阴影中,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甚么都做不了。
      卢姈欠她的,欠娘亲的,她要一并讨回来。

      披香殿内,鎏金铜熏笼吐着暖烘烘的炭气,像一层无形的茧,将整座殿宇密密地裹在其中。太医们围侍在软榻边,轮流为卢姈诊脉、开方,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本无半分病痛,不过听闻卫妱这几日便要分娩,便顺势“病”了。
      她不信,没有太医在侧,卫妱能生出孩子。
      “哐当——”一声,殿门被推开。
      李令仪跨了进来。她立定在殿中央,不见泪,不见怒,周身上下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到极致的冷静:“贵妃殿下,我母妃即将临盆,请即刻遣太医赶赴承明殿。”
      话音未尽,卢姈身侧的奶母已抢前一步,横挡在软榻前,将卢姈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永安公主,怎跑得这般狼狈?来人,奉茶。”
      “不必。”李令仪截口打断,“茶且放下,人我要带走。母妃临盆在即,太医必须随我立往。”
      奶母皮笑肉不笑道:“公主言重了。太医正为贵妃会诊,如何抽得开身?贤妃生产,自有稳婆照应,公主不必多虑。”
      “你——”李令仪一时被堵得语塞,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将她的脸逼出一层薄红,“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将所有太医扣下,置我母妃于不顾!”
      “公主慎言。”奶母沉下脸,语气也沉了下来,“贵妃身有不适,太医前来诊治本是分内之事。若公主再这般胡言乱语、冲撞贵妃,休怪奴婢无礼。”
      李令仪没有后退。她咬着下唇,咬得唇色发白,齿尖刺破皮肉,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然后她动了——她猛地冲上前,扯过最近的一位太医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拖着他就往殿门外走。
      “跟我走!”
      太医被她扯得打了个趔趄,连声嚷道:“公主!公主放手!下官……下官还要给贵妃请脉……”
      “请甚么脉!”李令仪脚下不停,步子更快,“她根本无病,全是装出来的!”
      “来人!”奶母厉声喝道,“将公主拦下!”
      数名宫人应声而来,拦住李令仪的去路。李令仪却死死不肯松手,衣袖被她扯得变了形,数人合力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竟掰不动分毫。
      群围之中,她转身而视,目光如刃,一刀一刀剐在卢姈敷了粉、描了眉、面具般完美无瑕的面容上,“你会后悔的!若母妃有半点差池,父皇南巡归来,不会放过你!”
      卢姈似被那话刺中了,虽仅一瞬,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她的失态。
      “将公主带下去,”她冷冷道,“小小年纪便如此无礼,竟敢顶撞本宫。送往长年殿禁足,抄经思过,非本宫之令,不得放出。”
      话音一落,宫人们立时合围而上,牢牢架住李令仪的胳膊,不顾她的踢打和怒骂,硬生生将她拖出了披香殿。

      承明殿中,卫妱正陷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殿中不见太医的身影,几个稳婆围在产床边,手忙脚乱地递着热水,擦着血。她们皆是宫中老手,接生过无数皇嗣,可此刻,她们也慌了。
      “殿下,用力!再用力!”领头的稳婆半跪床前,已喊得破了音。
      卫妱的下身血肉模糊,血水将褥子染成一片刺目的深红。可任凭她如何发力,腹中的孩儿就是不肯出来。
      用力。她用力。
      那痛楚太深、太沉,像是有无数双手,要将她撕扯成碎片。冷汗顺着鬓角、沿着脖颈滑进领口,锦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力气一点一点被抽干,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影像渐次朦胧——
      她看见许多过往的碎片。看见父亲身披铠甲,远行出征的背影;看见长兄卫琤扬鞭策马,踏着夕阳归来;看见三兄卫玕站在朔方城下,浑身是伤;看见无边无际的雪原,看见黑夜,看见那一轮悬在天际、冷得刺骨的月亮;还看见宣室殿中,武帝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一枚棋子递到她手中。
      她看见了李澈。他在不远处的光影中,正对着她笑。
      “阿澈……”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向他走去,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动。往下一看,脚下是一片血红。
      血,正从她身下源源不断地涌出。
      宫人们端着铜盆匆匆进出,一盆一盆的血水杯端出去,又一盆一盆的清水被端进来。稳婆们机械地按着卫妱的腰侧,焦灼的呼喊变成了窃窃私语,到最后,连话都少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她听到一声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掐断的啼哭。
      她阖上眼睛,沉没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卫妱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被窗纸滤成一片温吞的橘红。殿内光线昏暗,一盏孤灯在榻边明明灭灭地燃着。白芷跪在榻前,眼睛红肿得厉害,见卫妱睁开眼,她愣了愣,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殿下您醒了!”
      “孩子呢?”她问。
      话问出口,白芷哭得更凶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哪还说得出话来。
      卫妱没有再问。她明白了。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身体内部掏走了一块,剩下的是空——空得连痛与悲都无处安放。
      她躺了很久。直到夕阳从窗棂间一寸一寸爬走,榻边那盏孤灯的光晃了又晃,她才动了动。手肘撑着床板,指尖抠进褥子,她摇摇晃晃地,把自己从床上支起来。
      “殿下!”白芷惊声道,“您不能动!您刚刚……”
      “令仪呢?”卫妱打断她。
      “永安公主……公主她……”白芷膝行往前半步,“公主听闻太医皆被召往披香殿,忧急万分,往披香殿奔去了。奴婢阻拦不住……事后方知,公主强闯殿内,与贵妃起了争执……贵妃以‘犯上’之罪,将公主禁足,令其于长年殿抄经思过,不抄完一百遍《心经》,不许出来……”
      “令仪还在长年殿?”
      白芷应了一句“是”,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卫妱二话不说,掀开锦被,拖着身子下了床。刚一站起,便往前一倾,就要栽倒。白芷伸手扶住她,泣声劝阻:“殿下!您不能去!您这样会没命的!”
      卫妱没有理会她的哭喊。
      她推开白芷的手,自己往殿外走去。
      每走一步,身下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却一步也没有停。
      从承明殿至长年殿,平日不过一刻钟路程。今日,她走了半个时辰。待她一步一挨地走到长年殿外,守门的宫人骇然失色:“贤、贤妃殿下……”
      “开门。”卫妱道。
      那一声虽轻,却像刀架在脖子上一般。宫人不敢不从,闷声掏出钥匙,摸索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插了进去,打开了殿门。
      殿内,李令仪正跪在矮几前抄写《心经》。听到殿门开合的声响,她停了笔,转过身来——
      卫妱站在门口,单薄的中衣罩着瘦削的身子,发髻散了大半,青丝垂在肩侧。素白的衣裾上,一抹深红正随着她的步伐悄悄晕开。
      “母妃!”李令仪将笔一摔,起身就朝她跑去,“母妃,您怎么来了——”
      卫妱伸出手,将李令仪揽了过来。
      李令仪几乎是同时就哭了。她扑在卫妱身上,抱着她的腰,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止也止不住。
      卫妱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没事了,母妃带你回去。”
      她松开揽着李令仪的手,顺着臂弯缓缓下移,移到手边,搭住李令仪的指尖。力道很轻——她没有力气了——李令仪却反手紧紧攥住。她将肩膀抵在卫妱身侧,将卫妱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相扶而行,缓步走出了长年殿。
      行至殿门处,卫妱停了停。
      “传谕——永安公主李令仪,自今而后,但由承明殿管教。凡诸人等,无我允准,不得责之、不得禁之、不得损其毫发。违者,以犯上论。”
      宫人们跪伏在地,叩首不止,连声应是。
      卫妱不再言语。她扶着李令仪,一步一步,回到了承明殿。
      每一步,都漫长无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漆笼烟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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