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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盐铁之论 盐铁之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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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澈终于抽出空,往承明殿而来。
他来时,殿内燃一盏鎏金挑灯,暖黄光晕圈出一方书案,余下殿宇尽数浸在暗影中。卫妱独坐灯下,抚着一卷厚重档册,埋首细读。此册乃是她前日遣人自兰台借出的武帝朝旧档,密密麻麻的批注小字,逐年逐条记着当年各项政令颁行、修订、推行的完整始末。
“看甚么呢?”李澈收轻脚步,绕至她身后,俯下身,下颌贴上她的肩窝。
“盐铁官营的旧档。”她的指尖停在纸页边缘,按着一行墨字,看了许久才翻过一页,应道,“前日廷议争执甚剧,我便翻一翻,看看当年是如何定夺的。”
李澈在她身侧坐了,叹了口气,后背重重地靠进椅背,将手抵在眉心揉了揉:“今日之争,尤甚于前日。”
原来,自明帝李澈践祚以来,朝中政见之争日甚一日。
一方主恤民,持儒家仁政之说,援引经史,指陈武帝朝连年征伐之弊,称“民力已疲,当与休息”。
一方主强兵,持富国强兵之策,谓“边患未弭,戎羌犹在,若遽罢兵戈,恐前功尽弃,遗患无穷”,力主广开屯田,整军经武,以固邦本。
李澈为此深以为忧。双方各据其理,争持不下。如何权衡,如何决断,他思虑再三,却无从下手。
言及此处,李澈苦笑一声:“今始知父皇当日之难矣。”
他侧过脸,看着灯下的卫妱,问道:“阿妱,依你所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卫妱翻完最后一页,将档册合拢,推至案边,道:“此事,陛下不可自决。”
“为何?”李澈讶异道。
“陛下但有所择,则另一方必有所怨怼。”她屈起指节,叩了叩档册的封面,娓娓剖析,“先帝在时,集权中枢,推行盐铁官营、算缗告缗。其法虽峻,而府库充盈,边饷无缺。然则民间多怨。今陛下新立,若循旧制,则无异于与天下为敌,百姓苦其政苛,必谤陛下为暴君;若改弦更张,减赋行恤,则将校怨其饷薄,官吏恨其利损,朝廷忧其法弛。左右取舍,无论择取何策,陛下总要得罪半数之人。”
此论字字中的,正是李澈连日思虑未决之所在。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问道:“然则,何以解之?”
“使其自争。”卫妱唇线一勾,“陛下但行一事——召集臣僚,廷议时政。令其各陈己见,相互辩驳,将利弊得失尽陈于前。”
李澈眸光一振,整个人从椅背上坐直了起来,往她这边倾了倾身:“你之意……”
“陛下不必代彼等决断是非。”卫妱道,“但使天下知,所定之策,乃诸臣廷争之果,非陛下强施。如此,纵有不服,其怨不及于陛下。”
“若群臣久争不决,又当如何?”李澈若有所思道,旋即又蹙起眉。
“那便继续争。”卫妱唇边的弧度又深了些许。烛火映进她眸中,明灭之间,光华流转,“待其力疲言尽,不得不相让之时,陛下再出面,于众议之中,择一双方皆可接受之策而定之。”
李澈听到此处,终于笑了。他眉间那道蹙了一整日的川字舒展开来,一身的乏累也随之消去几分:“阿妱,你之虑事,远我多矣。”
卫妱扳过他的身子,让他背对着自己,拇指压住他肩胛骨间的肌肉,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按揉着:“非我之虑远于陛下,乃陛下劳累过甚,未及深虑。陛下连日批阅奏疏,引见群臣,处置万机,焉有余力深虑之?”
李澈反手握住她搭在肩上的那只手,轻轻一拉,将她从身后拉到了自己面前。他顺势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那你帮我想。”他侧过脸,贴近她耳边,轻咬着她的耳垂,缱绻地诱哄道,“帮我一起想。”
卫妱被他撩拨得身子一软,却没有推开他:“好。”
他的气息温热缠绵,在她的耳廓边流连不去,又擦过她颊边,顺着她脖颈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滑进领口。
卫妱正要阖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一把按住李澈那只正往她腰间探去的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点了点:“今日承璟与令仪来过了。令仪说……”
李澈环着她腰的手臂一收,原本蹭在她颈间的动作停住了:“她说了甚么?”
“她问我,可否唤我一声‘母妃’。”想起方才令仪的模样,卫妱的眉眼便弯了起来,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她抱着我,唤了好几声。”
“阿妱。”李澈唤道。
“嗯?”
“多谢你。”他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完全全拥住,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反复摩挲柔软发丝,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素纨若泉下有知,也定会谢你。”
“我会好好待她。”她说,“待他们兄妹,一如己出。”
“我知道。”
李澈俯下身,在她的额间印下一吻。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处,融成一片。
翌日,天光大亮。承明殿庭前的梧桐枝叶上晨露未晞,殿外便传来内侍通报之声。李澈已经上朝,临行前特遣内侍送来一物——是一个以明黄绸缎层层裹覆的锦盒,质地华贵,边角绣着暗纹龙章。
卫妱正临窗坐于案前,翻看昨日未读完的旧档,闻声起身行礼,命白芷上前接过锦盒。她逐层掀开裹覆的黄绸,拨开盒身搭扣,却见盒中躺着一套符籍。
这是……
内侍躬身启奏:“陛下有言,先帝在时,曾令殿下参议机务。今殿下居承明殿,位份尊崇,凡有朝政之事,可持此符籍调阅宫中典籍、调用内廷官吏,不必事事奏请。”说罢,又补了一句,“陛下又言,此乃先帝旧例,不算陛下私恩,更非逾制。”
可调阅典籍,可调用官吏——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遍览奏疏副本、交接朝臣,参预朝中发生的每一件事,不必再有半分顾忌。而这一切,被妥帖地包装在“先帝旧例”的名义之下,无可攻讦。
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的“帮我一起想”,从来不是一句随口说说的空话。他是认真的。
她将符籍放回锦盒,合上搭扣,而后,缓步重回窗前。
暖融融的晨曦洒在院中的梧桐树上,新生的枝叶绿得发亮。叶片上未干的露珠折射碎金般的日光,疏疏一院清和。
四月二十二,明帝李澈颁诏,集五百石以上官员,会于宣政殿,行廷议之制。
议止一事:评议武帝朝诸政得失,敷陈当世所宜。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廷议。这是新帝践祚以来,首次大开殿廷、辩析国策,是朝中各派势力公开较量的战场,也是来日朝堂大政所向之机枢。
宣政殿中,百官列班,衣冠肃然。
卢参首开言路。他位居丞相,乃是文官之首,也是主张减免赋役、行恤民之政的代表。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尚书》的“民惟邦本”讲到《孟子》的“仁政”,历数武帝朝繁刑重敛之弊,备述民间怨声载道之苦,最后得出结论:“先帝在时,外征四夷,内兴功作,故不得不重敛于民。今天下已定,戎羌已服,正宜偃武修文,与民休息。减赋税、省徭役、罢盐铁官营、弛告缗之禁。此乃当务之急,伏乞陛下明察。”
话音未落,阶下一人跨步出列,正是大司农杜韦。他本是武帝一手提拔的心腹之臣,历来主张整军经武、再开屯田。此刻,他并不过多引据,而是直截了当地反问:“丞相言与民休息,敢问边军粮饷何从而出?北境防务孰与维系?戎羌虽暂服,安知其不复叛?若今日罢盐铁、弛告缗,国库岁收立减四成!他日边关告急,陛下何以发兵?”
卢参从容对答:“边军粮饷,可取自田赋;田赋不足,可开屯田;屯田不足,可与民互市。先帝在时,边事频仍,故需重敛;今边事已平,自当更张旧制。大司农若忧戎羌反复,可增戍守、练甲兵。整军经武,与减免赋税,并非不可并存。”
杜韦冷笑道:“增戍守、练甲兵,岂有不费钱粮者?丞相言之甚易,曾一算乎?”
卢参答道:“臣已算之。若罢盐铁、弛告缗,民间岁省亿万之费。藏富于民,则货殖流通,市肆日盛;市肆盛则商税增,商税增则军饷自足。此账,大司农岂不明乎?”
杜韦正待再言,东侧队列中又有一人出列,乃是云中太守张岱。州郡长官虽不常居朝中,然其治所直面百姓,故此次廷议也派代表赴京参会,张岱便是其中之一。他揖手出列,先是向御座行礼,再转向卢参,道:“丞相仁德,臣代百姓叩谢。然丞相可曾思之,若边军粮草不继,戎羌铁骑南下,丞相之“仁政”将施于何处?施于屠刀之下,抑或施于焦土之上?臣不敢轻言减赋,也不敢谓旧法为是。臣但知,如此以往,民不聊生;改之,则边军或危;迁延不决,则彼此俱弊。”
张岱一言方罢,国子监祭酒褚讷缓步出列。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太守所言,正合老臣之心。然老臣以为,宽政与强兵,非为对立。仁徽太子居平阳,薄赋省役,府库反胜于常年。何哉?民心所向,则粮草民夫,不召自至。”
紧接着,河内郡太守庄权从班列中挤了出来:“河内郡近年田亩抛荒,流民塞道,卖儿鬻女者不可胜计。若不减赋,来岁恐祸及京畿。今赋税之重,百姓无力购盐铁,黑市猖獗,私贩横行。官营无利,反滋奸暴。弛禁之后,官反可据商税以得常利。”
庄权言讫,御史台侍御史王涣出列道:“盐铁官营、算缗告缗,非独为敛财。先帝设此,意在抑豪强、杜私门、以防地方之势坐大。一旦弛禁,富商大贾复专盐铁之利,不出十载,必有抗衡朝廷之豪右。届时税不能收,令不能行,何谈安邦固本哉?”
褚讷反诘道:“侍御史之意,宁可百姓受苦,也要摧抑豪强?”
王涣躬身回对:“太傅以为,豪强不使百姓受苦?官营犹有法度可循,私盐私铁,价高质劣,民受其害更甚。”
卢参见状,再度进言:“侍御史所言,不为无理。然臣以为,制豪强不必以苛政。明法度、严监察,足以制之。苛政伤民,后患无穷。”
杜韦上前一步,高声道:“国家百废待举,宫室修造、河道疏浚、边军整饬,诸般营造需资甚巨。若国库空虚,则工程尽废,百姓失其生计,恐生乱局。”
尚书令岑臧自文官列中走出,驻足殿中,徐徐言道:“惟行仁政,民乃亲上;兵强国固,必赖于民。先帝武功煊赫,四夷宾服,然民心已伤。若不宽赋,民心一散,纵有强兵,安能守社稷?今新君顺天应人,正宜革除积弊,收拢民心。宽赋恤民,较之修宫室、行祭祀,尤使百姓感念陛下之德也。”
语稍顿,他扫视着殿中众臣,复道:“先帝晚年曾叹,‘朕在位五十余年,功过参半。征战频仍、赋役浩繁,百姓苦之。后嗣当以宽仁治天下,与民休息。’此言,诸君犹记否?”他看了一眼卢参,复又看向杜韦,“此乃先帝遗愿。老臣以为,无论如何,先帝遗愿,不可违也。”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然。
卢参率先俯首奏道:“臣请陛下,以先帝遗诏为本,行宽仁之政。”
杜韦本待再驳,然“先帝遗诏”四字一出,便知今日之势已无可争,不得已怏怏退回列中。
御座之上,明帝李澈默然端坐,始终未发一语。他将众臣的议论一一听于耳中,观于目下,既未顺势定议,也未驳斥任何一人。及至殿中争论声渐歇,他才开口道:“今日所议,朕已尽知。诸卿之言,各有至理。此事系乎国本,不可仓促定夺。容朕深思数日,另日再议。”
言毕,起身离座,退往后殿。
群臣叩首跪伏,恭送圣驾,心中却是各有忖度。
陛下没有表态。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甚么,也没有人能揣透他的心思。
然则,朝野皆知,此次廷议,不过肇始而已。
廷议散罢,日已中天,李澈屏退了随行内侍,并未返回宣室殿处理政务,反是独自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承明殿走去。
殿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暖光便顺着门槛漫进殿内,在地上漫开一片明亮而温吞的金色。卫妱正坐在案前看书,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按在纸页边缘,看得认真,连李澈推门都未及抬眼。直到他的影子投上了她的书页,她才惊觉,合上书卷,起身行礼。
“不必。”李澈摆摆手,转身穿过穿堂,行至内寝寝殿,将朝服一件件卸下——先是沉甸甸的冕冠,再是层层叠叠的外袍,随手搭在衣桁上。随即整个人往软榻上一仰,后脑勺陷进丝绵枕靠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累死了。”
卫妱见状,从案上取过一盏温茶,缓步上前,递至他手边。
李澈抬手一扣,扣住她递茶的手腕,不接茶盏,却将她的手拉至唇边,顺势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国策宽严,终须有个定论,你心中有何计较?”
“此事,仍需审度。”卫妱将茶盏搁在榻侧的案几上,绕过软榻,走出数步,又折回来,在窗前停了一停,“盐铁官营不可尽罢,边军粮饷不可不继,然民间疾苦也不可不顾。若能别开财源,使国库充盈而不苛剥百姓……”
她脚步一顿,缓声道:“譬如,互市。”
“互市?”
“对。”卫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武帝朝连年征伐,与戎羌、西域诸国交恶,互市时罢时复。今戎羌虽未臣服,然连年征战,势已疲敝,无力犯边。此时遣使往单于庭,示以恩信,许以互市之利,可保边塞数年无事。待我朝国力恢复,再图后举。再者,西域诸国也有通好之意,若重启互市,以丝绸、瓷器、茶叶易其马匹、皮毛、珠玉,既可充府库,又可安边陲,更可睦邻邦。此一举三得之策,何乐而不为?”
李澈眸光一闪:“你且细说。”
“盐铁官营,可存其制,然不必如武帝朝之严苛。”卫妱续道,“可稍减其税,许民间参与经营,官府总揽大纲即可。如此,国用不乏,而百姓可得喘息。”
“至若告缗之禁……”她一边说,一边走回软榻边,挨在李澈身边坐下,“武帝朝设告缗,本为抑豪强兼并。然其后苛吏之辈借此滥捕无辜,以致天下怨谤。今豪强之势已衰,告缗之禁,可弛而不可尽废。当立限制,惟究办其确有不法者,勿使株连。”
“卢参、杜韦、褚讷、岑臧诸人,所争不过一己门户之利。于国计民生,虽有思虑,却未尽心。”
她侧过脸,与李澈相视,眸色清明,开口时,字字沉定从容:“然陛下不可但顾一己之位,陛下乃天下之主,当以四海为念。”
李澈不觉想起从前,在代王府的灯下,在建章营的舆图前——她也是这样,一句一句,为他理清他看不透的局势。数年过去,她似乎分毫未改,可又分明全然不同,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稚气,变得愈发自信、从容,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坚定。
“阿妱。”他忽然伸出手,不待卫妱反应,已一把将她拉进臂弯。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俯下身,一个吻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有你在侧,实乃社稷之幸,更是我之幸。”
窗外,日影渐斜,天光从正午的白亮渐渐转为午后的柔黄。卫妱靠在李澈肩上,片刻后起身,回至书房中,将他今日尚未批阅的奏疏取来,置于案上,自己另拿了一卷书,坐在一旁。二人相对而坐,一个伏案批奏,一个倚窗静读。无言的默契漫过窗棂,漫过日光,温柔而绵长。
夜色沉沉,披香殿内,孤灯长明,映着一个独坐窗前的人影。
宫人轻步自后方走近,低声劝道:“殿下,该歇了。”
“去备水罢。”卢姈道。
宫人应声而去。
卢姈遥遥看着承明殿的方向。一点灯火,在黑暗中孤零零地、倔强地亮着。
总有一天,她会亲手灭了那盏灯。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