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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册妃之礼 册妃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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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妃那日,是个晴好的天。
建始元年四月十七,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寅卯之交,夜色未尽,朝色未开,广平侯府已是灯火通烛。
卫妱被早早唤起,沐浴更衣毕,由尚仪局的四位女官服侍着,将贤妃的礼服一件件上身。深青色的翟衣,衣上绣着九等翟纹,对襟、广袖、深衣式样,腰间配以同色蔽膝,大带束腰,白玉佩悬于身侧,玄色组绶垂于身后。此乃命妇最高等级的礼服之一,非大朝会、受册封不得服用。女官们围着她忙碌,有的替她整理蔽膝的褶痕,有的为她系好大带的结扣,有的跪在地上将组绶的流苏一根一根地捋顺。
“殿下真好看。”掌事宫女白芷站在一旁,看得移不开眼。
镜中身影渐次恍惚。卫妱想起多年前,她曾见姑母穿过这样的礼服。那时她还年幼,被姑母抱在膝上,以手戏弄那衣襟上绣着的翟鸟,记忆中那华服璀璨夺目,好看得不真切。
如今,她也穿上这身礼服了。
镜中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了一瞬,又被烛火晃开。
“册使至——”门外传来一声唱喝,尾音拖得长长的。
卫妱整衣而出。
按照册妃之制,皇帝遣使持节册命,使者至妃家大门外,设次于道东,副使及举册案者依次而立。妃于寝庭受册,北面而立,受册宝于掌书,再拜谢恩。
然而,当卫妱走出广平侯府,看清门前的阵仗时,她不由脚步一顿。
门外,是一支盛大的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还有她在典籍中读到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公主下嫁时的全套卤簿。旌旗招展,羽葆飘扬。甲士们持戈肃立,朱漆画戟分列道旁。宫人们执障扇、擎雉尾,次第排开,仪仗连绵,直抵天际。
远处更有一队乐工,箫、笙、篪、篥诸般乐器齐备,敬待启奏。
卫妱怔立当场。
她侧过脸,询问身旁的白芷:“此为何故?”
白芷抿唇一笑,悄声道:“此陛下之命。陛下有言,贤妃今日受册,当以重礼相迎。”
卫妱秀眉轻蹙。
这排场……这不是册妃之礼。这是公主下嫁之仪。
她不是公主。她是贤妃。按制,当以册妃之礼相迎。可眼前的……分明是天子嫁女的排场。
她正待开口再问,却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仪仗深处。
李澈立在晨曦之中,逆着光,没有衮冕加身,而是穿着一袭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隔着长长的仪仗,隔着十里红妆,与她遥遥相对,眼中带着笑。
卫妱忽然觉得,那些疑问已不重要了。
她迈开步伐,向他走去。
红毯自侯府门外笔直地引向宫城。毯上织着繁复的连珠纹,错金妆花,灿若锦绣。宫人们俯首下拜,衣袂如云。乐工们奏起庄严而欢快的曲子,钟鼓齐鸣,笙箫相和,将她的每一步都衬得隆重而盛大。
可她心无旁骛,周遭的礼乐与喧哗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她甚么都听不见了。
她眼中,惟有红毯之上,那道等待着她的身影。
终于,她走到他面前。
“阿妱。”他唤她。
卫妱看了看他,又回首看了看身后那支盛大到近乎僭越的仪仗,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陛下此举何为?”
“迎你迁居承明殿。”李澈答得理所应当。
“以公主之礼?”
“然也。”
卫妱忍不住笑了。她眼睫一弯,附在他耳边,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耳廓,促狭道,“陛下,我算下嫁吗?”
李澈也压低了声音,用仅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将笑的尾音顺着气息渡过来,“算。下嫁于朕,不算委屈你罢?”
晨光从他身后透来,顺着发梢、肩线,描出轮廓,在边缘处凝成一圈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眸中,有笑,有认真,还有她见了太多次、不必言说的温存。
“既如此,陛下可要好生待我。”
“自当如此。”李澈挽起她的手,就要向前走去,“走,我们回家。”
家。
这个字,让卫妱心中一动。
她丧父丧母,兄长相继离世,卫氏一门凋零殆尽。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家了。
可此刻,李澈挽着她的手,对她说“我们回家”。
卫妱静了一息。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浅浅一吻,随即便要退开。
须臾之间,他已托住了她的后颈,将这个未完的吻,还了回去。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缓慢的、绵长的,将她所有的犹疑都化在了温热之中。
她的指尖攥住他的衣襟,起初是攥着的,不知甚么时候松开了,软软地抵在他胸前。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发间,摩挲着她的发丝。
过了许久,他才从她唇上移开。她的呼吸还是乱的,面颊发烫,垂着眼睑,不敢看他。他用拇指蹭过她发红的唇角,将那一抹水光拭去。
“走罢。”
“好。”
他们并肩走在红毯之上,走向整装待行的车仗。初阳映着广平侯府的檐角,一对鸱吻鎏金灿然。远处乐声悠扬,更兼春莺婉转。天地和暖。
披香殿中,卢姈坐在妆台之前,任由宫人为她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秾丽的面容,眉目间自有一派高华之气。她今年二十有九,嫁与李澈已近十载。
十载。
她十五岁议亲之时,本为太子妃的不二之选。偏生造化弄人,母亲遽然病故,她须守孝三载,生生错过了太子选妃的时机。
父亲说,代王李澈虽远在边鄙,却是皇子之中极有抱负之人,嫁与他,也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她嫁了。
她以正妃之尊主持中馈,打理府中诸事,从未有过差池。她为他诞育一女,教养得体;她为他周旋应酬于代地官绅之间,打理一应人情往来。她以为自己足够贤惠、足够得体、足够配得上“代王正妃”之位,他总该看见她的付出,总该明白,谁才是最适合站在他身侧之人。
可他自始至终都不曾看见她。
他心心念念的,是那个不知出身何处的低贱的侧妃江素纨。他为她另筑别院,与她整日厮守,像家常夫妻一般……他从不肯为她做的事,都为那个女人做了。
而她呢?她空有一个正妃的名分,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公事般的与他相见,听得一句一成不变的“有劳王妃”。
她恨。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高门贵女,必须端庄自持,必须举止合度,无论在谁面前,都不能有半分失态。
她也曾暗自揣度,若她当年嫁的是太子,是否此生会有所不同?太子李泓,品性仁厚,据说待太子妃极好。
可这世上没有“若是”。
她终究,认了命。
永元五十年,李澈应诏还朝。临行之前,他将江素纨托付于她,请她代为看顾。
她答应了。
起初,她的确想好好待她——不为别的,祗为让李澈放心,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正妃当得无可挑剔。可每一见到那个女人,见到她温顺的模样,见到她眼中对李澈的思念,卢姈心中便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烦闷。
她不是嫉妒。她是堂堂正妃,身份云泥之别,何须嫉妒一个出身低微的侧室。
可那烦闷无处排解。王府上下,攀高踩低是常情。譬如偏院的分例拖着不发,偏院的人处处被孤立……都是些底下人自作主张的琐事,她不想管。
江素纨病了。初时不过咳嗽几声,卢姈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及至病势渐重,偏院的人去请大夫,却请不来——卢姈没有问过,也不想问。她不过是在自己感染时疫、高热不退之时,命人将江素纨唤至正院,伺候汤药。
她不是想让她死。她不过是一时任性,想让她跪在自己面前,出一口病中郁结的闷气罢了。
可江素纨依命跪了一夜,第二日被下人抬回偏院,三日后竟没了气息。
听闻死讯的那一刻,卢姈怔怔立在原地。
她从未想到她会死。死得那般快,那般突然,那般……轻而易举。
卢姈分不清自己当时是甚么感觉,是解脱更多,愧疚更多,还是慌乱更多。她命人草草收敛棺椁,七日下葬,没有往河朔传信。她不知该如何对李澈开口。更不敢设想,待他回来,面对他所面对的,他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她怕。
可她又告诉自己,她没有做错甚么。既没有亲手杀她,也没有下令杀她。是那个女人自己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怨不得她。
李澈回来后,她没有提,他也没有问。他们之间,从此多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之后,便是假太子案发。
卢姈不知道父兄在暗中谋划何事。那数月间,父兄不时遣人至代王府,向府中近侍探问些许事宜——关于代王身边的人事安排,关于那位常伴代王左右的“赵参军”。她以为不过是泛泛打听,加之父兄身居长安,自己远在代地,力所不及,并未多加究诘。
她不知道,那些消息会传到杨时手中,用以构陷卫妱,险些置她于死地。
当她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杨时伏诛,崔立叛逃,父兄虽未遭贬斥,然卢氏在先帝心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李澈看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不会再信任她了。
“殿下,该用饭了。”宫人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铜镜中的她容颜依旧,眼中的光却黯了,像是蒙着一层洗拭不去的沉郁阴翳。
她淡淡应了一声,起身移步偏殿。她的女儿,李令修,正在偏殿等候。
李令修今年七岁,生得明珠一般。她恭恭敬敬地在立在桌旁。见卢姈进来,当即敛衽一礼:“女儿给母妃请安。”
令修是她的骄傲。这孩子被她教养得极好,知书明理,进退有度。可也正是因为教养得太好,她总觉得这孩子少了几分灵动活泼,多了几分刻板拘谨。
不像那个女人的女儿。永安公主,李令仪。那孩子比令修还小半岁,江素纨死的时候,她才不到三岁,不久便被李澈带回了长安。月前,卢姈自代地返京,在宣室殿再次见到了她。她一身男装,正跟着李澈学习射箭。一箭出去,歪歪扭扭地扎在靶子的边缘,她哈哈大笑,连声唤着“爹爹再来”。
卢姈站在廊下,一廊之隔,廊外是父女相伴,其乐融融;廊内是她孤身一人,冷风穿堂。
凭甚么?凭她是那个女人生的?凭她命好,死了生母,反倒得了李澈全部的偏爱?
卢姈听闻,李令仪被李澈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许她穿着男装,许她习观政事。自李澈登基以来,她的仪从服御堪比储君。而自己所生的令修,却日日待在深宫,学着那些规矩礼仪,等着以后被指婚给某个能巩固皇权的世家子弟。
凭甚么?
“母妃?您怎么了?”李令修的声音再次响起。
卢姈回过神,对上女儿关切的眼眸,勉强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无事。吃罢。”
她执起竹筷,夹了一箸菜肴放进女儿碗中。李令修乖巧地道了谢,不再作声,默默用饭。
卢姈看着女儿,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退让了。
她不能输。
她还有令修,还有卢氏,更有这十年在王府的步步经营。卫妱又算得了甚么?其父卫桓本出身微贱,不过侥幸得了先帝宠信才得以平步青云,纵然一时煊赫,如今已是门户凋零。而卫妱不过一介孤女,既无世家宗族为依仗,又无前朝势力可依托,凭甚么与她相争?
后位空悬又如何?
她在一日,后位迟早是她的。
建始元年,四月二十。卫妱迁居承明殿的第三日。
承明殿位于大明宫中部,殿宇恢宏,规制极高。前殿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覆以碧色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叠,朱漆殿门高敞,门扉上錾着金漆缠枝莲纹。中庭东西庑房各七间,为宫人值宿、庖厨、库房之所。
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正脊两端鸱吻高耸,檐角悬着铜铃,清音远闻。殿内高旷轩朗,金砖墁地,柱间垂挂素纱帷幔。西次间辟为书房,正中设着紫檀嵌螺钿的书案,案后立一扇云母屏风,对壁一架书墙,层叠排开,经史子集、方志舆图,无所不备。近窗处是一张琴桌,上置古琴一具。
正殿之后,穿堂相连,便是寝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后出抱厦,四隅附耳房。殿前植着几株梧桐、几株海棠,风过叶响,将日影筛得细碎。殿内设有软榻一张,垫着织金锦褥,榻前覆着西域进贡的绒毯。旁侧案几上一尊错金博山炉正袅袅生烟。
卫妱坐在书房中,对着窗前的梧桐出神。
新政初启,百事待举。朝中政务繁剧,李澈连日忙得不可开交,有时深夜才能抽出时间,悄悄过来看她一眼,说不上几句话,又匆匆离去。
她知道他在忙甚么——武帝朝的弊政需要厘清,北境的残局需要收拾,朝中各派的势力更需要平衡。这些事,没有一样不费心耗神。
她敛去纷乱的思绪,自书案上抽出一卷文册,正待阅览,却见白芷进来通报:“太子殿下到——永安公主到——”
话音未歇,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已从门外飞奔进来,裙裾在身后扬起,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雏鸟,直直扑向卫妱:“嬢嬢!令仪想你了!”
卫妱俯下身,将那扑过来的小人儿接住,抱了起来:“不是前日才来过?”
“前日乃前日,今日乃今日!”李令仪环住她的脖颈,整个身子贴过来,一双眼睛亮如星子,“令仪一日不见嬢嬢,就想得睡不着觉!”
卫妱不由一笑。想起雁门初见时,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孩,转眼已近七岁,玉雪可爱。
自永元五十一年,李澈将她从代地带来长安,李令仪便时常到她这里来。起初是李澈携她同来,时日一久,她熟门熟路,便时常自己跑来。卫妱教她读书写字,她便靠在卫妱怀中一笔一画地描;教累了,便去院中投壶射箭,有时又嚷着要学行军布阵,拿着棋子在地图上演兵,口中念念有词:“爹爹就是这样打仗的!”
令仪与她的亲近,便是这样自然而然,一日一日地积攒下来的。
“罢罢罢。”卫妱拍拍李令仪的肩背,将她从身上放回地上,“且先下来,别挂着。”
李令仪“哦”了一声,乖乖松开手站好,任由卫妱拉着,一同走向殿门。
阶下,李承璟默然立着。十一岁的少年已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一身簇新锦袍,腰间系佩美玉,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见卫妱走近,他躬身行礼:“贤妃殿下。”
“太子殿下。”卫妱敛衽还礼。
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那称谓与语气,到底隔着一层生疏。
卫妱将躲在她身后的李令仪拉出来,命她上前与兄长见礼,又对李承璟道:“令仪常念兄长,连日总问兄长何时方至。”
李承璟看着妹妹,眼中总算透出一点属于孩子的生气。他走上前,拉住李令仪的衣袖:“令仪,阿兄来了。”
李令仪偷偷觑了他一眼,又重新缩回到卫妱身后,攥着卫妱的衣角,没有出声。
卫妱不多言语,侧身相让:“请。”于是三人移步进殿。
眼前少年,便是江素纨所出、李澈的长子,将来承继万里河山的储君。
李承璟与李令仪虽是一母同胞,自幼却未曾相伴长大。李令仪在代地长到不足三岁,便随李澈来了长安;李承璟则一直跟随秦云驻守雁门,兄妹相见不过寥寥数次,相处难免生分。
而李承璟对她,更是生分——在他眼中,她大约祗是一个忽然出现在父皇身边的陌生女子,忽然便要被他称作“母妃”。
卫妱心中一叹。
三人进了殿中,依次坐了。正殿已收拾停当,乌木交椅上垫着秋香色椅搭,案上茶盏列得齐整。白芷端着漆盘进来,将茶点一一摆好,躬身退了下去。
卫妱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温声问道:“雁门数年,起居可还习惯?”
“回贤妃殿下,习惯。”李承璟欠身答道,“秦将军待儿臣极厚。”
“秦将军乃良师也。”卫妱道,“他追随陛下多年,是难得稳妥之人,所学所识,足够你研习许久。”
李承璟应了一声“是”。
卫妱又问:“曾读何书?”
“四书五经皆已通读,另有《孙子》《司马法》《六韬》《三略》诸部兵书。” 李承璟一一道来。
“甚好。” 卫妱浅笑道,“你身居储君之位,非独通晓兵法即可,更须知人伦、明事理、晓权变。此中道义,书卷可教一二,然尤重者,亲身历事,方得真知。”
“日后有疑,但来相问。我虽不敢言博古通今,然自幼随侍先帝,习见朝局,于人情事理,稍知一二。你若愿听,我便与你细说;若不愿,也无妨。”
李承璟一时默然。
他曾听秦云提起过卫妱——秦云说,她乃是卫大将军之女,蒙先帝亲自抚育,更是辅佐父皇登上帝位的关键之人,朝野上下,无人比她更通权谋、更知人心。
秦云还说,日后,她便是他的“母妃”了。
可李承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自幼缺失生母,江素纨去世时,他年仅七岁,且远在雁门,正随秦云习武修文。此后几年,他与父皇也甚少相见。如今父皇登基,他被立为太子,迁往东宫,却凭空多出一位“母妃”。
他不知道“母妃”是甚么,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她。
此刻,看着她温和的眉眼,听着她平和的言语,他竟觉得,此人或许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可畏可怖。
“儿臣……”李承璟语声迟疑,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揉着膝上的锦料,揉出道道细密褶皱,“儿臣若常来请教,殿下可嫌烦厌?”
“不嫌。”卫妱道。
李令仪支着下颌,在一旁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兄长勿惧,嬢嬢可好了。”
李承璟看了她一眼,没说甚么,可那一直绷着的背脊,却不自觉地松缓了些。
又叙了几句闲话,李承璟起身告辞。卫妱与李令仪一同送至殿门,立在阶前,目视着他穿过廊庑,被宫人内侍们护拥着渐行渐远,方转身回殿。
李令仪挨在卫妱坐下,扯着她的袖缘,问道:“父皇何在?父皇不是说今日要来?”
卫妱端起案上的托盘,取一块玫瑰乳酥递至她手中:“朝中有事,他已回宫处置。”
李令仪接过乳酥,咬了一口,不多时又动了动身子,挪得更近了些,几乎贴靠在卫妱身上:“嬢嬢,令仪能问您一件事吗?”
“但说无妨。”
李令仪将手中的乳酥用毕,又饮了几口茶水,这才正了正神色,挺直了腰板,带着好奇,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道:“令仪的娘亲……是何等样人?”
卫妱动作一顿。
她搁下托盘,伸出手,将李令仪从锦凳上揽过来,揽进自己怀中。李令仪小小的身子靠在她胸口,温温的,软软的,她能感觉到那孩子的心跳正贴着自己的手臂,一下一下跳着。
“她是个极好的人。性温柔,心明澈。”她柔声轻道,“她生下你与承璟,受尽艰辛,却从未有半句怨言,惟愿你兄妹二人平安长成,使陛下无后顾之忧。”
李令仪靠在她怀中,若有所思地听着。
“嬢嬢……”她声音发哑,“令仪有时候会做梦。梦中有一女子,衣衫旧敝,面色苍白,一直看着令仪。她甚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令仪想唤娘亲,却唤不出来……每次醒来,令仪都很难受……”
卫妱记得李澈曾对她提及,令仪幼时,常为梦魇所困,他彻夜守在榻边,执住她的手,一遍遍地安抚,方才渐渐好转。
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思念着她的母亲。
“那并非噩梦,是娘亲在看着你。她虽不在了,可她一直在天上看着你。见你长成如今模样,她心中定是万分欣慰。”卫妱将手覆在李令仪的后背上,从肩胛到腰际,再从腰际到肩胛,一下一下地抚着。
李令仪仰起脸,泪水在眼中打着转:“真的吗?”
“真的。”卫妱抬起手,用指腹拭去她睫边的一点湿润,“所以,你不必畏惧梦中身影。那是你娘亲在告诉你,她一直都在。”
李令仪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卫妱:“嬢嬢……”她往卫妱身上蹭了蹭,怯生生道,“令仪能唤您母妃吗?父皇说,您是令仪的母妃。可令仪不敢唤,怕您不喜欢……”
卫妱看着怀中那小小的脑袋,又看着那紧紧攥住自己衣襟的小手,心下一软,不由得将李令仪揽得更紧了些。她慢慢摇晃着臂弯,话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唤罢。”
李令仪眼眶红红的,泪痕未干,却已有了笑意:“母妃。”
“好。”卫妱应道。
从今往后,李承璟与李令仪,要叫她“母妃”了。
她从未做过母亲。他们都不是她的孩子。可他们都来到了她身边。
这,便是她肩上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