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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制诏定分 制诏定分 ...

  •   建始元年,四月初一。
      登基大典已过去整整十日,大明宫中的喧嚷逐渐平息为日常的秩序。宣室殿内的白帷还未撤除,素缟素帛,低悬如云,在穿堂风中扬起又垂下。
      明帝李澈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奏疏叠叠重重,他逐一批阅,朱笔起落之间,时而停顿,时而蹙眉。新帝初立,百事待举,亟待理清的旧档、尚未落定的朝议、各州郡递来的急报、先帝遗诏的拟写与修订,更有他登基后的第一批封赏、黜陟、改元、赦令……各部司文书纷至沓来。李澈每日卯时即起,批阅至深夜方休,竟不得片刻稍歇。
      卫妱推门进来时,正见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眼睛。
      “陛下,该歇了。”她端着托盘走近,将一碗茯苓山药粥置于案上,“此乃今日第三道‘催请暂歇’之‘奏疏’——臣女代百官以闻。”
      李澈抬眸相视,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卫妱在他身侧坐下,复劝道:“陛下若依旧夙夜操劳,来日朝堂诸臣,当真要上书劝谏了。”
      李澈端起粥碗,徐徐饮毕。温热甘甜在喉间化开,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烦忧。他往她身边靠了一靠,道:“阿妱,有一事,须与你商议。”
      “何事?”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道:“……你还可记得素纨?”

      李澈娓娓道来,自初见江素纨之时说起。
      当日,他巡猎代地,归途之中,正见一伙人伢拘着一弱女,当街叫卖。他本不愿理会,谁知那弱女竟挣断绳索,扑至马前,伏地乞命。她瘦得不成模样,怯生生地,分明怕到极处,却又不肯认命,不甘就此沉沦。
      他不知怎的,便停住了马。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江素纨,本是游方郎中之女。其父于代地行医,娶当地女子为妻,生下她后未久,即撒手人寰。此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其父行医,她便帮着采药、制药、照料病患。月前其父亡故,她孤身一人,竟被人伢拐骗,正要发卖到塞外去。
      他问她:“你会做甚么?”
      她说:“我会治病。会配药。会照顾人。”
      李澈遂命她于府中住下。
      初时不过于偏院做些杂事,府中下人有个头疼脑热,便由她帮着诊治。日久天长,便专职侍奉李澈日常起居,熬药、调理饮食、推拿缓痛。李澈生来体弱,风疾时常发作。她依家传之方为他敷药、施针,竟比太医署的太医还管用。
      连他自己也恍惚,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动的心。许是见她给他熬药时,守在炉边打盹的模样;或是她替他按揉穴位时,指尖传来的温热;又或许是她抬眼看他时,那一眼卑微的眷恋。
      她成了他最为珍视之人。
      他却不能予她正妃的名分。
      他是代王,是皇子,婚姻大事从不由自己做主。他向父皇乞求,愿以她为正妃,父皇却至多允她由侍妾晋为侧妃。正妃人选,已择定了太常寺卿卢颐之女、翰林院编修卢参之妹、出身范阳卢氏的卢姈,不日成婚,再无更改之理。
      他曾经以为,将她藏在代地、藏在王府中、护于羽翼之下,便是万全之策。
      然他岂知,在他每一次离开代地、奔赴长安或河朔的日子里,在他自以为安然无虞的岁月中,卢姈是如何磋磨于她?
      起初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冷待——分例的炭火总比别人少些,送来的衣料总是次等的,年节家宴总是“忘了”请她。不知不觉,那冷待便成了日复一日的漠视。她身有不适,无人过问;病了也请不来大夫。及至她身怀李令仪之时,竟连一剂安胎汤药都无从求取。
      诸般苦楚,李澈全然不知。
      江素纨从不向他诉苦,每次他问起,她总是笑着说“一切都好”。她太懂事,太怕给他添麻烦,太怕他夹在她与卢姈之间左右为难。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再温顺些,再隐忍些,卢姈总会放过她的。
      她错了。
      卢姈不会放过她。
      永元五十年春,李澈启程离开代地时,江素纨送他到府门外。她穿着一件半旧的交领夹袄,发髻随意挽起,面色苍白,却努力对他笑着。
      “殿下此去,妾不能随行,惟愿殿下珍重。”
      李澈抬手,抚上她的面颊,觉着那肌肤较往日更凉了些。他问:“你可是身子不适?”
      她摇首道:“无妨,是前夜未曾睡好。殿下不必挂念。”
      李澈未再多想。他翻身上马,依依不舍地回视着她。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一阵随时被风吹散的晨雾。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次年春,李澈自河朔接得消息,星夜兼程驰归代地,她已经下葬多日了。
      王府中人说,她是病殁。伤风致疾,一病不起,药石无灵。
      当时李澈信了。
      直到月前,他重返代地,迎卢姈进京,才从一名即将被遣散的老仆口中,问出了事情的真相。
      此老仆原系偏院侍奉江素纨的旧人。她跪于李澈面前,老泪纵横,将那些被卢姈压下、不许外传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江素纨并非病殁。
      她是在一个冬夜,被卢姈命人从病榻上拖起来,赶到正院去“侍疾”的。卢姈自称染了时疫,发热畏寒,身边的人都伺候不周,特特点名令她前往。彼时江素纨已经高热三日,连起身都困难,卢姈的人却不由分说,架着她便走。
      她在正院跪侍一整夜,为卢姈捶腿、熬药、更换巾帕。待到天明被人抬回偏院,已烧得人事不省。三日后,便没了气息。
      卢姈命人草草收敛,七日下葬,竟不送一纸讣音至河朔。李澈得到消息时,一切已无法挽回。
      李澈听完那老仆的叙述,一个人在偏院中坐了许久。
      他没有哭。可他的心,正被一把无形的刀,一片一片地剜下来,扔进那个遥远的冬夜。
      “阿妱。”李澈唤道。悔恨、愤怒、愧疚,还有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无处宣泄的痛苦,搅在一处,把他的声线挤得又低又哑,“我当初若将她带在身侧,同来长安……她必不至于殒命也。”
      卫妱一言不发地听着。她没有说“此非你之过”,也没有说“你不必自责”。这些话,毫无意义。她伸出手,将他紧攥成拳的手握住,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拢进自己的手中。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虚浮的劝解。但李澈能感受到,她握在他手心的,是她的理解、她的陪伴——无论他做甚么、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我想使她身后得封。”他说,“她乃是承璟、令仪之生母。生时未得位号,今其既殁,必当正其名分。”
      卫妱没有半分犹疑:“理当如此。”
      “更有一事相托。”李澈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令仪幼年失恃,孑处代地,后至长安,与你最为亲近。我想……将她托付于你。”
      卫妱也看着他,应了一个字:“好。”
      “承璟……”李澈顿了顿,“你还未见过他。他自幼随秦云戍雁门,与我相见也不甚多。然他终究是素纨惟一的儿子,我有意立他为太子。你能否……”
      他没敢把话说完。卫妱却听懂了——不仅仅是抚育一个孩子,还要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这份托付有多重,他们都明白。
      “我会尽力。”卫妱道。
      李澈道了一句“多谢”,可刚一出口,他便发觉这话太轻,载不动此刻的心绪。于是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着,把他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托付,都透过这一握,交到了她的手中。
      “还有卢姈。”卫妱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李澈的动作僵了一瞬——他并非没有想过,休了她,废了她,让她为江素纨偿命。可他不能。
      至少眼下不能。

      殿中静了下来。似又回到了永元五十一年五月,李澈请旨赐婚之日。
      “阿妱。”自宣室殿出后,李澈在廊庑的阴影中停下脚步,将卫妱引至一旁,“尚有一事,须向你言明。”
      “你可知,杨时何以探知你诸多行止,而设此假太子案之险局?”
      卫妱屏了一息。
      “乃卢氏所为。”李澈挨近一步,道,“严充一案既结,杨时得见你于禁中,遂生疑窦,乃始察探你我之间所涉关联。卢姈执掌代王府中馈多年,吾左右多为其心腹。你在府中的动静,皆由彼辈递至卢氏父兄之手,复转达于杨时。”
      他观察着卫妱的反应,见她面色未变,惟有睫羽微微一颤,续道:“卢姈虽为我正妃,然其父兄竟在我耳目之外,与杨时、崔立有所勾连。彼之算计,一则投机取巧,广布筹码,无论何人践祚,卢氏皆可立于不败;二则恐我为你所累,欲翦除‘卫氏余孽’以绝后患;三则卫氏虽败,你却于我麾下日渐得用,建章营为你一手所持,势起日盛,彼等心不自安,若能将你打压,便可令我专任、仰仗卢氏。彼等自以为运筹帷幄,布此大局,熟料杨时竟敢行假太子之险计,以博天命。终致自取其祸,事败身灭。”
      卫妱心中一震。
      忆及假太子案的步步凶险,追想当日宣室殿中跪待裁决之状,始知那一场祸事的发端,竟半由此处所系。
      卢姈的父兄并未直接参与其中,或许这是他们惟一的幸运。
      “卢姈可曾预其父兄谋计?”她问。
      李澈摇首道:“已查明,她未预其事。然其父兄所为,她未必毫无所觉。”
      “陛下可知此事?”卫妱又问。
      “父皇尽知。此事,正是父皇命我转告于你。”李澈眉心一拧,眼中似有云影掠过,稍纵即逝,“父皇以卢氏未预假太子之谋,且今朝局未安,仍需维系世家之情,故未明正其罪。然……卢姈由是见弃于父皇,谓其‘他日不宜为后,朕心不属’。”
      他愤怒着,懊悔着,可卫妱看着他的眼睛,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模样——她虽与卢姈相见寥寥,却记得她是个极重体面的女子,永远端庄,永远矜持,永远让人看不透她在想甚么。
      看来,李澈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决定。
      “阿妱。”他的语声压抑而平静,“我与卢姈的婚事,从一开始便非我所能自主。”
      他说起那些往事——他年少封代王,远镇雁门,亟需外戚势力扶持自保。卢氏嫁女,乃为投资;他纳妃,实为交换。武帝为拉拢北方崛起的世家门阀、制衡朝中诸方势力,遂钦定二人成婚。
      卢姈长他三岁,原本预定为东宫之妃,后以母丧丁忧,错过了太子议婚之期。其父卢颐转而相中了他,于是,在他十六岁受封代王之际,十九岁的卢姈成了他的正妃。
      “彼时卢姈已经长成,视我不过一稚子。”李澈自哂一声,“更何况她本应册为东宫之嫔,却屈就于一介边鄙诸侯,心中自有不甘。而彼时我已心系素纨,故而,我与她的情分,从一开始便不甚好。”
      卢姈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幼承闺训,知“女子当以自重”。她察觉李澈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便选择了刻意保持距离,恪守身份体面。她不屑耍弄机心争宠,也不肯屈身做一个不被爱的妻子。她宁愿守着正妃的名分,也不愿去强求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后来,她总算有了身孕。我与她的隔阂也消解不少。我本以为,可以就此相安度日。怎知其后我去往长安,临行托她看顾素纨,而素纨竟就此殒命。”
      他的十指在袖中收紧,声音更紧:“我虽无实证,然对她,多多少少心存芥蒂。”
      再往后,即是卢颐、卢参勾结杨时之事败露。
      当日,他跪在宣室殿前,对武帝道:“儿臣不在乎容其是否见爱于儿臣,不在乎她与儿臣视若陌路,然儿臣绝不能容忍她的父兄……几致阿妱于死地。”
      “儿臣必欲休之。”李澈叩首于地,“非为挟私报复,然——儿臣已难复信任于卢氏,也无法与卢姈再续此姻。”
      听罢李澈所言,卫妱默忖片刻,缓声道:“她未亲与其事,也未有相害之心。纵有过失,未有大罪,不如宽而容之。”
      “你……”李澈语带不解。
      “卢姈乃元妃,奉侍有年,若贸然休弃,于礼不合。陛下既未对其父兄明正典刑,便是存了转圜之念。”卫妱劝道,“况且,她身后乃是范阳卢氏,是世家大族之表率。卢氏子弟布列朝野,你在朝中立足,卢颐卢参出力甚多。若一朝得势即休弃元妃,则朝臣何以视你?世家何以待你?”
      李澈一怔。这些事,他自然明白,可是……
      他注视着她,眸色深深,其中有太多理不清的复杂:“阿妱,你为何反为她求情?”
      卫妱将脸转开,避开了他的注视。廊下梧桐沙沙,青绿的桐叶在她眸中摇成一片。她浅浅一叹,才道:“因为她是无辜的。”
      “她是卢氏的女儿,可她并非她的父兄。她不过是……一介被困于婚姻之中的女子。”
      “她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却因为一场政治联姻,被困于这段无爱的婚姻之中。”
      “她做了十年的正妃,执掌中馈,操持府务,纵无功劳,也有苦劳。若为父兄之过而休弃她,于情于理,皆有所未安。”
      李澈听着,百感交集。
      “你不恨她?”
      “我为何要恨她?”卫妱淡淡一笑,“她从未加害于我。她父兄所为,非她之过。至于素纨……”
      她阖目须臾,复又睁开,语声愈加轻缓:“那是她与素纨之间的事。素纨已不在了,我既无权代她宽宥,也无权代她怀恨。”
      恨不能变改世事,反令人自乱方寸。
      她深知执念会如何扭曲一个人的心性。她见过太多人沉沦于此,为之癫狂、为之困顿。她不想李澈也成为其中之一。
      李澈默然良久。
      他伸手,不容分说地将她拥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忽然不见了,又像是在替她挡着甚么看不见的风。
      “可是若卢姈仍为正妃,你的名分……”
      卫妱从他的拥抱中挣开些许,抬起手,指尖抵住他的唇,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
      “你我之间,不在于此。”
      她将手指从他唇上移开,抚上他的眉宇,按了按,又按了按,把那拧着的地方揉开:“你方才说,要让我‘自今以往,再不必孑然一身’。这句话,比甚么名分都重。”
      “况且——”卫妱眸光一转,侧过脸,附在他耳边低低道,“你若觉得亏欠了我,日后慢慢还来便是。来日方长。”
      李澈怔了怔,旋即失笑。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卫妱靠进他怀中,不复多言。她隔着他的肩,看见那株老梧桐在风中摇晃,光影碎了一地。碎光斑驳地落在他背上、落在她手上,落在他们之间寂静而温暖的暮色中,像一句没有说出口、却已经被彼此听懂了的话语。

      翌日,李澈再度求见武帝,专为卫妱的名分一事而来。
      武帝半躺在宣室殿的软榻中,窗外几株老桐正当花季,桐花簇簇,喧喧攘攘地挤在枝桠上,将半扇窗都映得发白。
      “你与阿妱的婚事,朕已允了。然朕之意,不必急于完婚。”
      “父皇之意……”
      “此乃朕一己之私,休怪朕不近人情。”武帝的面容掩在明暗交错的花影中,眸色比花影更深,“在此权局之中,能护其身者,惟权与位耳。朕拔卫桓于微末,使之一跃而为重臣,授以无上权位,正为护他周全。阿妱孑然一身,世间已无亲故,无依无靠,虽貌若刚强,实则较之卫桓更需庇护。故朕以卫桓之印绶、卫纾之册宝付之,知此二物足可为之护持。”
      “卢姈还在。”武帝又道,“她是你的正妃,既阿妱肯为其求情,朕岂可无故下诏废黜?然若使阿妱屈居其下,朕断断不能允也。”
      “若待朕百年之后……”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停在李澈面上,顿了顿,“你以新帝之尊,册封皇后,则另当别论。届时,卢姈之身份,自不足为碍。”
      李澈伏下身去,重重地叩在金砖上:“儿臣谢父皇成全!”
      “不必谢朕。”武帝摆了摆手。那只消瘦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复又落回锦褥上,“朕这一生,亏欠者良多。阿妱那孩子……朕抚育成人,竟未能予其一安身之所。今将她托付于你,已是朕惟一能为她所尽之心。”
      他想了想,补充道:“纳征之礼,可行于朕在之日。使天下皆知,阿妱乃朕为你选定之妻。至若亲迎大婚,待朕去后,你再以天子之礼迎她正位中宫即可。”
      李澈叩首道:“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同年七月,李澈依诸侯礼制,将聘书呈递宫中。在武帝的主持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五礼一一完成,惟有最后一礼“亲迎”,暂悬未行。
      纳征当日,卫妱跪于宣室殿中,恭受武帝所赐之物。金帛、玉璧、锦缎、首饰,罗列半殿。武帝自袖中取出一枚玉印,不过寸许,素面无钮。他将印塞进她手中,合拢她的手指,将她的手连同的玉印一同握在自己手中,道:“此乃朕之私印,你且收好。日后若有人敢欺你,你便持此印而出——朕为你做主。”
      此后时日,卫妱仍居于宫中偏殿,她每日做的事,与从前并无不同——晨起向武帝请安,午后与李澈共议政务,夜深则独坐灯下读书。不同的是,李澈来看她的次数越发频繁,商议政事也好,闲言叙语也罢,他总是要来看看她。
      她的地位还未明确,朝臣们也不知该如何称谓。或称“卫女公子”,或称“准王妃”,或者避而不谈,搪塞过去。卫妱对此,全不在意。

      建始元年,宣室殿。
      李澈仍握着她的手,力道紧了紧,生怕她抽走似的:“父皇当日,将皇后册宝赐予你。这本是昭告天下之意——他要我立你为后。”
      卫妱截口打断他:“可如今不行。”
      皇后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若李澈一登基就废黜元妃而另立新后,她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卢氏恨她,世家恨她,朝中所有利益受损的人都恨她。她会被斥为“祸水”,被指为“蛊惑君心”,沦为天下人攻讦的靶子。
      “阿妱……我不愿让你受此委屈。”
      “我明白。”卫妱垂下眼睫,目光也在这一垂之间柔了下来,“可这并非委屈,乃是时势使然。先帝晚年,以仁徽太子之事诛戮朝堂,复因杨时、严充一案再动干戈,加之崔立叛逃,朝堂震动,未可复堪其扰。故其后数年,先帝皆以持重安内为要。陛下御极之初,威权不逮先帝,更应调和鼎鼐、制衡各方。卢氏不可动,至少眼下不可动。非但不可动,更应加以擢拔,示以恩宠。前日卢颐上表称病,陛下可亲往探视。至于卢参,此人堪为丞相之选。卢氏乃是一柄利刃,陛下可借彼之力,压抑异己之势。”
      待到局势稳定,李澈权柄日重而卢氏自取其过、其势渐削之时,再行废立,便是顺理成章。
      他心知她所言极是,也深知她比任何人都更为清醒、冷静。可正是因为她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放在了最后,他才更心疼。
      “那你呢?”他问,“你当真不介意?”
      “不介意。”卫妱缓缓道,“后也,妃也,不过虚名而已。重要的是,你我心知所向,知所当为。”
      李澈握着她的手,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阿妱,我答应你。”他执起她的手,贴在唇边,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慢的吻,“再给我一些时间。终有一日,我会让令天下皆知,你是我的皇后,是我此生至重之人。”
      “好。”卫妱道。

      四月初九,明帝李澈颁布了登基以来第一道重要制诏。
      诏书先述继承大统之由,次陈先帝功德,再则叙及后宫事宜。
      诏曰:侧妃江氏系太子承璟、永安公主令仪之生母,性秉温恭,克娴内则,诞育元良,宜崇位号,追册为和敬皇后。
      诏中又云:今新君初立,百废待举,册后大典耗费巨万,故暂且缓行。元妃卢氏,奉侍多年,恪尽妇道。然先帝临终,以皇后册宝赐卫氏女妱,盖有托付之意。今暂封卢氏为贵妃,居披香殿;封卫氏为贤妃,居承明殿。俟国事稍定,再行立后。
      此诏既下,卢氏一党自是心中不平——卢姈身为元妃,不得正位中宫,已是一恨;卫氏不过仗着先帝遗意,竟也与她分庭抗礼,又是一恨。更令其难以接受的是,区区一介侧妃妾室,死后竟追尊为后,位份反居其上。然不平归不平,彼辈自知先前之事已在今上心中起了猜嫌。今上非惟不究,反擢用卢氏子弟,可谓宽宏之至。且诏书所言甚明:后位空悬,非为废黜;卢姈仍为贵妃,体面不失。新帝肇基,万机待理,缓行册后,于礼有据,无可指摘。
      卢参新拜丞相,心知此时不宜生事,遂压下族中异议,命人向宫中进请安表一道,便再无动静。
      至于那些作壁上观的朝臣们,则从这道诏书中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后位空悬,便是未定。未定,便有变数。
      而变数,就是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制诏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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