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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上阳寂寂 上阳寂寂 ...

  •   五月初一,天方破晓。晨曦穿过宫墙的重檐飞翘,洒下碎金万点,将长安城冷硬肃穆的轮廓也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李澈换了一身常服,独自进宫,求见武帝。
      郗仲将他引至宣室殿时,武帝正用早饭。御案上摆着几碟清淡小菜:一碟香椿芽,一碟清炒笋尖,另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江米粥,简素得全然不似皇家饭食。李澈躬身行礼,俯仰之间,他的视线掠过那几碟几近未动的小菜,复又掠过武帝鬓边又添了几茎的白发,心中一恸——父皇的胃口,竟是一日差过一日了。
      “来了?”武帝抬眸淡淡一瞥,手中的羹匙仍在粥碗中搅动,“且坐。用过饭没有?”
      “儿臣已用过。”李澈应声,在御案侧首的锦凳上坐了,规规矩矩地将手置于膝上,默默等候武帝用饭。
      武帝不紧不慢地喝完粥,搁下碗,漱了口,擦了手,又将锦帕仔仔细细叠好,放回托盘。收拾妥当,他才重新看向李澈:“说罢,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澈站起身,绕至御案前方,行至那片被晨光映亮的地砖中央,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儿臣求父皇赐婚。”
      武帝的眉峰一动:“为谁求?”
      “为儿臣自己。”李澈俯身叩首,“儿臣求娶卫妱。”
      武帝没有立刻应声。他将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背脊靠进椅背之中,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儿子,不长不短地,等了一息。
      “何故?”
      李澈直起上身,定了定神。他感到心跳得厉害,像在胸腔里擂鼓,可他的手是稳的,声气也是稳的。他缓缓开口,将那些归途中反复思量、反复掂量、那些在黄河的涛声里思来想去了无数遍的话语,一字一句道出:“儿臣初见阿妱之时,祗道其为一弱质女子,须人庇护。及后观之,乃知其无须人护,其心性、其智谋,胜此朝堂公卿远矣。”
      “然其虽智计深沉,终是孑然一身。岂无畏怯之时?岂无困顿之日?必得一人,立其左右,同当其重。儿臣不愿复为远观之人。”
      “今求父皇赐婚,非谓儿臣能护其周全——她本无须人护。”言至此,他挺直脊背,迎上武帝审视的目光,“儿臣惟愿她知:自今而后,无论所行何事,所往何方,儿臣必与之比肩,不复令其孑然一身也。”
      武帝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剖白,那双阅尽半生沉浮、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这般站在他面前,用同样坚定、同样真挚的眼神看着他,说:“陛下,臣在。”
      那个人,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陪他撑起这片江山,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那个人从不问他为何,从不求他解释,总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
      那个人,是卫桓。
      晨光从殿顶的天窗无声地淌下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御案,移过他枯瘦的手,移过他苍老的面容。尘封已久的旧事,也同晨光一道,一寸一寸地,从他心中移过。
      他的眼睫忽然颤了颤,眼中迷蒙散尽,像是刚从一场做了太久太久的大梦中醒来。
      “你可知她是何人?”
      “儿臣知之。”
      “你可知她所为何事?”
      “儿臣知之。”
      “你可知她日后复将何为?”
      “儿臣不知。”李澈道,“然儿臣知,无论其何所为,儿臣必当与之同进退,共荣辱。”
      武帝有些释然,又有些怅惘地笑了起来:“你比你兄长强……你兄长……浑噩一生,不知所求。及其知也,大势已去,万事皆空。”
      李澈没有接话。他心中清楚父皇口中的“兄长”,便是李泓。
      “父皇……”他涩声唤道。
      武帝摆摆手,打断他。他撑着御案的边缘,站起身来。“卫妱,朕便托付于你了。”他走下御座,一步,两步,三步,最后,在李澈身前停住,“她是个好孩子,比朕想的还要好。行朕所不能行,见朕所不能见,功莫大焉。”
      他伸出手,按在李澈的肩上,用力压了压。他的力道很沉,带着半生帝王的分量;可他的手又很暖,暖得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好好待她。她虽无须人护,然此生漫漫,必得一人,与之同行。谨记今日之言——自今而后,无论吉凶,必与之同,切记,切记!”
      李澈伏身在地,重重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宣室殿的偏殿中,卫妱正支着肘,抵着下颌,放空般地对着窗外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梧桐,兀自出神。
      昨夜种种光景,恍然如一枕虚幻旧梦。李澈的拥抱,剖白的话语,还有她自己脱口而出的字字句句——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从不允许自己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在他面前,她竟然都说了。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拥抱太过温暖。也许是因为,她真的信他。
      “卫女公子。”
      郗仲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将她游走的神思一一收拢。她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
      “陛下有请。”
      卫妱至正殿时,李澈已在殿中等候。
      晨光顺着殿门斜斜倾泻而来,将他颀长的身躯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金砖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站在殿中,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了眼,紧紧盯着她,生怕转瞬之间,她就会消散在这片天光里。
      卫妱被他看得脚步一顿。她不明所以,却也并未多问,行至御案之前,屈膝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武帝抬手示意:“起来罢。”
      卫妱直起身子,敏锐地捕捉到殿中一丝异样的气息,视线在武帝与李澈之间来回一掠,心下隐约已猜到了几分端倪。
      武帝转身走向御案后方的檀木立柜,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两只锦盒。
      一盒稍大,紫檀木为胎,盒身錾刻云纹,像是被抚摸过无数次,沉淀着岁月熬出来的光泽。
      一盒稍小,是朱漆描金的,虽历经年岁,漆面却依旧光洁如新。
      他捧着锦盒折返回来,置于卫妱面前。一道深沉的紫,一道夺目的红。
      “此二物,是朕予你的。”
      他先打开紫檀木的锦盒。内中是一方金印,一束紫绶——正是卫桓生前的大将军印绶。那印静静躺在软锦之上,绶带已褪了色,被整齐地叠在一旁。
      “此乃你父亲之物。他走后,朕一直收着。本想作个念想,今……该给你的,还是给你罢。”
      他又打开朱漆描金的锦盒。内中是皇后的全套册宝——金册整齐,宝玺莹然生辉。
      “此乃你姑母之物。当年……朕给她的。今其侄女行将出嫁——此物,也该传下去了。”
      李澈怔住了。此二物,乃是父皇一直收存于身边的故物,是他平生至深的眷念。今尽付卫妱之手——其意何在,他岂有不知之理?
      卫妱也怔住了。她认得它们——那是卫氏曾经的荣耀,也是卫氏后来背负的枷锁。兜兜转转十年,今又归于己手。
      喉间哽咽,万语千言,竟无一字能出。
      武帝看着她怔忡的模样,淡淡一笑:“澈儿今日来见朕,求娶于你。朕已允之。”
      卫妱转向李澈。
      李澈站在几步远的距离外。日光从身后涌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金晕,连发梢都泛着细碎的光。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极力克制的紧张,有不敢贸然的期许,还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生怕被拒绝的忐忑。那目光太烫,烫得她不敢多看,偏又移不开眼。
      见她久久不应,李澈忍不住问道:“你……可是不愿?”
      “臣女生长禁中,所见者倾轧之术,所闻者诡诈之言,所历者附势之徒。”她将视线从他面上移开,移向殿中某一片被日光照亮的虚空,“臣女深知,人世之间,无非利害,岂有无缘无故之好?凡有所好,必有所求。”
      她抿了抿唇,扯出一个不成形的笑:“然殿下不同。殿下待臣女之好,全出本心,非有所求。”
      李澈上前数步,拢住她的肩,俯身——吻在她的额发间。那吻停了一息,像是在那片柔软的发丝上印下了一个无声的承诺。而后他退开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我有所求。”
      “我之所求,自今以往,你再不必孑然一身。”
      他的眼中有光,有她,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一股苦涩从心中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鼻尖,在睫羽间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强忍着,没有让那水光掉下来。
      她抬手,用力抱住了他。他身上的温度贴着肌肤传过来,那般暖,那般真实。她将身体靠得更紧,将手臂收得更用力。
      “我答应了。”

      武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初时不过是食欲不振,太医诊脉,道是无妨,乃暑气浸体,扰及脾胃,开几剂清暑益气之方,调理数日便可。然至七月,武帝渐生晕眩之症,奏疏批到一半,常常忽然停住,阖目仰靠椅背,许久才缓缓睁开。
      及至八月,暑气渐消,武帝却执意移居上阳宫。
      上阳宫,乃是他当年与卫桓常游之所。当时他们还年少,策马逐鹿,挽弓射雕,任凭长风在秋日的旷野上呼啸而过。有时围炉纵酒,醉到深处,便并肩躺在草甸上,看云卷云舒,看星移斗转,不知今夕何夕。后卫桓去世,武帝犹岁岁来此,独自一人守在旧日的殿宇中,对着苑中的一草一木,一坐就是一整日。
      如今,他愈发不愿回大明宫了。
      大明宫中有太多的朝臣,太多的奏疏,太多需要他权衡决断的事。他累了,真的累了,半生的权谋博弈,半生的家国重担,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再也不想面对那些尔虞我诈,不想再面对那份沉重的责任。他想在这里,守着这片旧苑,守着那些记忆,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卫妱常来看他。有时是禀报政务——李澈已渐接手朝事,然事体重大者,仍须奏闻武帝定夺。有时甚么也不做,仅仅是陪在他身边,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聊些陈年旧事。
      “你父亲年少时,骑术过人。”有一回,武帝坐在重修的清凉殿前,注视着那片经历过焚毁又重新萌发的苜蓿。风过时,紫浪翻涌,光景恍惚一如当年,“当年朕与他打赌,约定先至南山脚下者为胜。朕输了,输了他一坛好酒。那坛酒,朕到现在还欠着。”
      “一晃三十余载。”他喃喃道,“也不知九泉之下,他是否还记着这桩赌约、这坛酒?”

      永元五十四年,春,二月。
      上阳宫的海棠正当花期,一簇簇,一片片,粉白相间,像是把漫天云霞揉碎了洒在枝头。武帝躺在窗前的软榻上,日光从花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将他苍白的容颜照得时明时暗。
      卫妱侍坐榻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曾经批阅过数不清的奏疏,曾经在舆图上划过万里山河,曾经执掌过整个天下,如今却干瘪了,消瘦了,骨节的轮廓隔着薄薄的皮肤清晰可见,连一丝力气也没有。她握得极轻,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握疼了他;可又不敢松开——生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阿妱……你上回所言……你父亲此生最大憾事,是未能陪朕走得更远。”
      “是。”卫妱强压着哭腔道。
      过了很久很久,武帝才再度出声,声息奄奄,恍若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回声。她俯下身、将耳廓几乎贴上他的唇,才能勉强听清:“朕此生……最大憾事,是未能让他多陪朕几年。”
      他的脖颈僵硬地转动着,一点一点地,把脸转向了她。
      那双曾经看透世事的眼眸,已经散了焦距。可那涣散之下,还有她无比亲切的目光——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从未改变过的目光。
      “阿妱,朕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兄长,更对不起你。此生所为,错谬甚多,一二尚可弥补,其余……却是再也无从补起了。”
      卫妱拼命摇首。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濡湿了那片单薄的皮肤也:“陛下,臣女不怨。”
      “朕知道。”
      他的呼吸愈来愈弱,胸膛的起伏愈来愈浅,愈来愈慢。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翻转过来,反握住她,道:“代朕……代你父亲,好好看着这片江山。好好看着澈儿。他会是个好皇帝。”
      卫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恨不能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力气,都一并握进去。
      她抽出一只手,从怀中取出半枚虎符,又从武帝枕边拿起另外半枚——那是他一直贴身放着的,伸手可及。虎符合二为一,缺口与缺口彼此咬合,发出铮然一声清响,似是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隔世相认。
      “臣女会的。”她哽咽着应道。
      武帝弯起唇角,释出一抹极淡极淡的、解脱的笑。
      窗外,海棠挤挤挨挨的,把庭院遮成一片温柔的云海。他看着那些随风飘落的花瓣,看着那片花海,看着更远处——他与卫桓一起驰骋过的土地。
      “卫桓……朕来找你了……”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彻底消散在春风中,再也听不见。
      永元五十四年,二月廿三,武帝驾崩于上阳宫。
      举国哀恸。

      同年四月,代王李澈遵武帝遗诏,即皇帝位,改元建始,尊为明帝。
      登基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李澈身着十二章纹衮冕,拾级而上,一步一步,登上御座。文武百官齐齐伏拜,山呼万岁。
      卫妱站在帘后,透过那一层莹莹的、晃动的珠帘,目视着那个她熟悉的人,走向那个她熟悉的位置。他不再是当年在雁门关、带着几分审视打量她的代王殿下了——他是皇帝,是这片江山的新主人。
      可他遥遥投来的目光,一如从前,半分未变。
      登基大典结束后,李澈回到宣室殿,卸去衮冕,换下朝服,即刻往卫妱的偏殿而去。他走得很快,可到了殿门口,反而放轻了脚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像是怕惊动了一室的春光。
      卫妱正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还未开花,嫩绿的新叶层层叠叠,在春风中摇曳。她没有转身,祗是温声道:“陛下怎的来了?”
      “唤我阿澈。”李澈从背后环住她,“私下无人之时,唤我阿澈。”
      卫妱侧过脸,看着他。那张脸就在她肩侧,眼睛亮亮的,带着笑,带着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温柔。她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
      “阿澈。”她唤了一声。
      李澈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春风拂过,梧桐的枝叶摇得更欢了。
      远处,大明宫的殿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檐角的脊兽默默俯视着这片古老的宫城,俯视着这对站在窗前的人,俯视着这座即将迎来新篇章的江山。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上阳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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