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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心之所归 心之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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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五十一年,四月初五。
黄河的桃汛刚过,浑浊的浪涛仍在河道中翻涌,浩浩荡荡,向东奔流不息。李澈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巡视着脚下由他亲自督导加固的堤防——新夯的土墙坚固厚重,足以抵御今夏最大的洪峰。
“殿下,该启程矣。”侍从在一旁提醒。
李澈翻身上马。
整整一个春天,他将一身的气力尽耗于河堤之上,耗于夯土与木桩之间。他刻意用日复一日的劳顿来麻痹自己,让筋骨累到极致,累到无暇去想长安之事,无暇去想那个人。
可每至夜深人静,他躺在简陋的驿舍中,听着窗外涛声阵阵,她的模样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清瘦的身姿,清冷的眉目,更有当日太液池边,她靠在他肩上时,那一闪而逝的柔软。
不知她如今怎样了。去年冬,他被父皇贬出长安,连一句道别都未及说。祗知她被软禁在宫中,祗知她又一次独自面对了一切。
“殿下!”一骑快马从官道尽处疾驰而来,马蹄溅起一路泥泞,驿卒翻身下马,滑鞍跪地,呈上一封急报:“长安急递!”
李澈接过,拆开。刚扫过第一行字,他的瞳孔便剧烈一缩。
“杨时劾卫妱藏匿废储,卫妱已收系宫中待鞫。”
“殿下!”侍从见他面色剧变,连忙迎上,“出了何事?”
李澈没有回答。信纸从他指间滑脱,被风一卷,险些吞没于黄河浑浊的浪涛之中。他一把捞起、攥紧。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便要向前狂奔。
“殿下!”侍从纵身扑上,拽住缰绳,急声道,“今返京已无及矣!殿下三思!”
李澈勒住马,前方是笔直的官道,空荡荡的,在荒芜的原野中一直延伸向天际。官道尽处,是遥不可见的长安城。
来不及了。
他又一次,来不及了。
“殿下……”侍从见他面上隐有痛色,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不敢多言,语气愈发谨慎,“或许……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李澈面色沉了沉,未置一词。他松开指节,把褶皱的信纸一点点捋平、对折、收起,道:“启程。即刻动身。”
第二封急报,在三日后的驿站追上他。
“宣室殿生变,杨时当殿就缚,卫妱无恙。”
李澈攥着那封急报,悬了三日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可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困惑——杨时告她藏匿废储,她当殿受审……被拿下者却是杨时?究竟发生何事?她究竟做了甚么?
急报寥寥数语,语焉不详。他反复看了数遍,几乎盯穿纸背,仍难以推知那间灯火通明的大殿中究竟上演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她又赢了一次。可这一次,她是怎样赢的?她一个人面对杨时的指控,一个人跪在宣室殿中,一个人等着父皇开口……那一刻,她怕是不怕?
他想起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不肯让人看见,她有多累,有多怕。
第三份急报,在七日后抵达。
“杨时、崔立府邸抄没,罪证如山。杨时坐斩,崔立叛亡。”
李澈站在驿站的廊下,身形僵立。
杨时死了。权倾朝野的丞相,一手构陷太子、逼死卫玕的元凶——竟就此伏诛。
而崔立,叛逃了。魏王亲舅,手握七万大军的威远将军,被父皇托以重任、欲令其效仿卫桓功业、镇守一方者——竟叛逃了。
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可她终究,仍是未以一言相告。
他心中疑问万千,有很多话想问她,可他最想的,是亲眼看见她——看见她毫发无损地站在他面前,看见她的眼眸中,还有他认得的光。
第四封急报,是在行近京畿地界时,由卫妱派人送来的。
那是一封长信,厚厚一叠,几近于绝笔。卫妱在信中,将“假太子案”的始末,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她如何于广平侯府外识破假太子,如何与陛下定下将计就计之策。又如何自请赴平阳查案,大张旗鼓,使杨时按捺不住,遣人行刺劫夺,而陛下早已伏兵于暗,将其一网成擒。当夜宣室殿中,她如何长跪御前,坦然认罪,杨时如何当殿弹劾,陛下又如何突然发难,收捕杨时,揭开这一场布局已久的阴谋。
李澈的心冷到了底。
非为愤怒,非为蒙蔽——他早就知道了,自她在建章营对他坦白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她与父皇之间,必然会有一场不见血的赌局,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
他发冷,是因为她差点死了。
若是杨时之计得逞,若是父皇未站在她这边,若是她赌输了……若是她赌输了,她此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或是一介悬于白绫之上的冤魂。
而他,正在千里之外,听着黄河的涛声,甚么都不知道,甚么都做不了。
他将信细细折好,塞进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从四月初到四月末,近一个月的跋涉。他走过了一整个春天,终于走回了她身边。
长安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四月三十,夜半。
卫妱一袭素影,独自在宫道之上徐行。
她从宣室殿出来,刚向武帝禀报了假太子一案的后续事宜——抚恤平阳百姓、安置冯阿草、修建思子宫、择日归葬仁徽太子……桩桩件件,皆须她亲力过问。
武帝将一应事宜尽数托付于她,她也不曾推托。这是她能为李泓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念及那位仁厚得近乎固执的太子,那位至死都在惦念着未及相见的孩子的父亲,总是怅然若失,久久不能释然。
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着草木初长的清苦气息。远处的宫殿灯火煌煌,将夜空烫出一片暖黄;近处的宫墙却黑沉沉的,把影子压得很低,浓得化不开。
卫妱走得很慢。
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久。
自她在广平侯府侧门外认出假太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无退路,再无依凭。她不得不步步设防,节节经营,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可真正凶险的博弈,在杨时伏诛之后才刚刚开始。
那封万民书——密密麻麻的姓名,鲜红刺目的指印,署名“阿草”的女子……皆是她遣人远赴平阳,奔走、联络,一点点聚起感念太子恩德的百姓,一点点凝成足以撼动朝堂的民心。
她虽身虽居禁中,手却可伸千里。
代她伸出这只手的,是咸惕。
咸惕愿为此事,非为尽忠,非为行义——他知道自己并非甚么好人。然若能令那人在身后得一个交代,使其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未曾被世人淡忘,他护佑过的百姓还记得他——那他此生,也算做了一件不那么脏的事。
而卫妱所求,从来不止杨时一死。杨时已诛,然此远不足矣。
她要的是李泓能够堂堂正正地归位于宗庙,归位于史册,归位于他本应该在的位置。她要令天下人皆知:那位被污谋反的太子,从来都是清白的;构陷他、谋害他的人,才是祸乱朝纲的奸佞之徒。
可她也明白,这等于在逼迫陛下。
陛下可以容她设局除去杨时、严充,容她借假太子一案引出幕后黑手,甚至可以容她与李澈并肩、涉足储位之争,因为事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是他所默许,乃至推波助澜的。
可舆论,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不是在求陛下做主,她是在告诉陛下:天下人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等着。太子翻案,不是陛下开恩,而是民心所向、公道所在。
她是在以民心,逼他妥协,逼他承认自己当年的过错。
那一刻,她怕是不怕?
她怕。怕极了。她怕万一陛下震怒,数年筹谋顷刻化为泡影。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李澈,还有被她鼓动、挺身而出的百姓,还有李泓的遗腹子……尽数要受她连累。
可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的恐惧。
万民书呈至御前的那一日,她在宣室殿外等着,在漫长、漫长的静默之中,忍受着悬而未决的煎熬。等着那扇朱红殿门打开,等着那道裁决命运的旨意降下,等着一场或成或败、或生或死的宣判。
陛下会作何想?可会觉得,她太过像他?像到令他不安,令他忌惮,令他终于惊觉——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已不再听话,不再顺从,不再是任其支配、任其处置的存在。她已学会了他所有的权术,学会了用这一切,反制于他。
他会感到被算计吗?他会愤怒吗?
卫妱不知道。
她赢了。可赢的代价,是永久失去了那个纯粹而不涉利害的,仅仅是“卫妱”的身份。从今往后,对他而言,那个承欢膝下、被无条件保护和疼爱的孩子不在了;剩下的,是一个可以与他博弈的、须时刻计算乃至防备的对手。
这是她想要的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这么做。
在这座宫城中,恐惧是最无用的。不能护她,不能救她,不能帮她赢得任何一场博弈。所以她将恐惧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可此时此刻,在这条空寂无人的宫道上,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需要她保持镇定——耗尽心神的虚脱,和漫无边际的空茫,像无数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死死攫住了她。
她听见了脚步声。从宫道另一端传来,又重又急,由远及近。她转过身——李澈站在不远处。他风尘仆仆,身上仍是赶路时的旧袍,袍角沾着泥泞与夜露,惟有一双眼睛亮如星子,一瞬不瞬凝着她。
宫灯的光从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将树影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他的肩上,洒在她的披风上。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而后,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拥住。
卫妱一时怔忡。
这个突如其来的、不由分说的拥抱,让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李澈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简直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接得消息时……我以为,已来不及了。”
“……我没事。”卫妱道。
“我知道。”李澈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更闷了,“但你差点有事。”
卫妱没有再说甚么。她已不必再说。
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所有的虚脱和空茫,在这个拥抱中,渐渐地,散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李澈才松开她。他退开一步,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她的脸庞,道:“瘦了。”
卫妱看着他同样消瘦的脸,道:“你也一样。”
他微微一笑,抬手将她鬓边一绺碎发拢到耳后:“走罢,我送你回去。”
他们并肩走在宫道之上,一路无话,可那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倒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安宁。
宣室殿的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庭院中央立着一株老梧桐,枝叶蓊郁,遮住了半边夜空,叶隙间漏下几片碎银似的月光。树下是一张石桌、几只石凳,白日里卫妱便在此读书习字,石桌上还搁着她午后未及收起的半卷书。
夜风徐徐,桐花的香气时浓时淡,萦绕在四周,像一片看不见的薄纱,在风中忽而拢起、忽而散开。远处宫殿的灯火渐次熄灭,白日里的喧嚣尽数归于沉寂,几盏宫灯孤悬廊下,更添清寂。
李澈在石凳上坐下,卫妱也在一旁坐了。灯影明灭着,远远地映过来,将他们的侧影也镀上了一层若明若暗的暖边。李澈的眸光在她面上停了停,问出一直堵在心口的问题:“你当时……怕么?”
卫妱迟疑了一下。
若在往日,她一定会说“不怕”。这话她早已说惯,连带着姿态也是惯常的模样,好像祗消如此说,那些脆弱就当真不复存在了。
可面对李澈,面对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她不想再逞强了。
“怕。”她将面容隐在阴影中,他恍惚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睫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光,“尤是万民书呈上之际……成败之机,系于一念,我当真不知自己赌得对是不对。”
话未说完,李澈的手已从石桌上伸过来,覆住了她的手背。暖热从他的手心传来,顺着指节,漫过手背,把她的心都暖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可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他是想告诉她,他是在告诉她,他在这里,一直都在;往后,她不必再一个人扛着所有。
“你可知,我得信之时,心中惟有一念——你若有不测,恐终此一生,我竟不得见你最后一面。”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比担忧更深,比关切更浓。那眼神太过直白,太过真挚,竟让她一时无措。
“你为何如此紧张我?”她问得很直接。她从不相信被无条件地关心,她需要知道理由。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李澈答道。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石桌上,又一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我自幼长于宫中,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凡事自决,凡事自承,凡事自当。从未有人对我说过‘你可以不必一个人’。”
她抬首,目光清透如洗,直直地看进李澈眼里。褪去了所有的镇定与筹谋,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那是她从未在人前袒露过的,柔软而滚烫的,真正的她。
“你是第一个。”
李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从今往后,你都不必一个人。”
卫妱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