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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陵渺渺 长陵渺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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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日,是卫桓的忌辰。
天色未明,武帝便起了身。他不唤内侍掌灯,也未惊动宫人,自己更了衣,就着铜盆中隔夜的水净了面,将衣冠整理妥帖,而后推开殿门,走进那片潮湿的、还未醒来的风里。
卫妱已在殿门外的等候了。她穿着一袭素色深衣,未施脂粉,发间无半点簪饰,仅腰间系着一块青玉禁步,泠然有声。听见殿门响动,她屈膝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起来罢。”
卫妱直起身,退后半步,随在武帝身后,一同向外走去。
阶下,郗仲躬身侍立,见二人走近,他迎上一步,禀道:“陛下,车驾已备。”
马车驶出宫门时,曙色初开。雾气缓缓流动,像一层又一层揭不开的纱,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影都笼罩其中。朱漆的旌旗、暗金的仪仗在雾中影影绰绰,寥落几骑。马蹄嘚嘚,一路向北,惊起檐角栖宿的鸟雀。
辰时,銮驾抵达长陵。武帝命所有侍从止步于陵门之外,带了卫妱一人,拾阶而上。
长陵乃是武帝为自己预修的帝陵,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此处地势高敞,视野开阔,往南可以看见长安的轮廓,往北可以远眺连绵的群山。卫桓的葬地在帝陵的东北侧,紧挨着东司马门,乃是武帝所有陪葬墓中位置最近、规制最高的一座。当年卫桓下葬,武帝亲临祭奠,亲手为他盖上棺盖,洒下第一抔土。
卫桓的墓冢前,立着一方石碑,上题:故大司马大将军广平侯卫桓之墓。碑石四周,苜蓿丛生。苜蓿一名怀风,一名光风,长陵百姓却私下唤它“连枝草”。风在其间,萧萧有声;日照其花,光彩流转;一浪接一浪的紫,漫过坟茔,漫过石碑,也漫过匆匆十载的光阴。
十载过去了。
苜蓿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岁岁枯荣。可那个长眠于地下的人,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世间的是非变迁。
卫妱在石碑前蹲下,将竹篮中的祭品一一摆出。
一碟青盐,一碟粟米,一碟干脯,端端正正地列于石台之上。而后是酒。她提起陶壶,壶身倾转,一线清酒潺潺而下,很快被碑前的黄土饮尽。
“父亲,”她低声唤道,“女儿来看你了。”
武帝上前一步,取过卫妱事先备好的一炷香,就着火折点燃。青烟袅袅而起,在他身前轻旋慢绕,似有千言万语,终又随风散去,了无痕迹。
“阿妱。”
“臣女在。”
“你……可曾怨过朕?”
武帝没有转身。他长久地注视着那方石碑,注视着石碑上的字。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寸寸移过他的脸庞。眉宇间被岁月刻下的纹路,鬓边不知何时添上的白发,还有那曾经洞彻万物、如今却蒙上一层薄翳的眼眸,都在这光影之中一一毕现。
“你兄长,太子……皆殁于朕手。虽非朕亲戮之,可若无朕之纵容,若无朕之偏信,彼等何至如此下场?卫氏一门凋零,你流落雪野,几至冻毙。你……难道不怨?”
卫妱静了一息,徐徐摇首。
“不怨。”
她说得极轻,轻得就要化在风中,可她的语气是舒缓的、坚定的,无半分犹疑,无半点勉强。
武帝眸中光亮一闪,转而移于卫妱面上。覆盖其上的薄翳,似被甚么拨散一般,重新有了焦距。
“臣女,不怨。”卫妱重复了一遍。
她从武帝手中接过那炷香,奉起,插进香炉正中,扶正,又俯身从碑前掬起一撮新土,细细地洒在香脚周围。而后她退后一步,屈膝跪下,端端正正地叩首。素色的衣裙在苜蓿丛中铺开,像一片落下的云。她叩了三次,每一次起身,苜蓿的枝叶都从她膝下抬起,又随着她的动作伏回原处。
“臣女常自问,若先父在时,见此光景,可存怨乎?想来,必不至此。先父事陛下重于己命,知陛下所为,皆有其由,必不以此介怀。若先父在天有灵,必不愿臣女以此生怨。”
“可那是你父亲,不是你。”武帝道。
“是,臣女非先父也。”卫妱跪直身躯,“臣女会算计,能筹谋,凡可用之利,无不取之。臣女自幼长于宫掖,所见、所闻、所习者,无非权谋之术。陛下所授于臣女者,不外此道。”
她迎着武帝眼中那近乎执着的期待,道:“臣女也曾想过,若使先父尚在,使兄长犹存,使太子殿下未殒,事局岂复如今?可臣女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甚么?”武帝追问。
“想明白,三兄之殁,太子之殁,究其本末,非由陛下,而在其自身。”
卫妱仍跪在碑前,陪那炷香一寸一寸燃至灰烬。她身形未动,背脊笔直,面上有怅然,可更多的是清醒。
“彼等各有仁厚,各有正直。然皆无先父之能——于君与臣、亲与疏、情与理之间得其平衡之能。”
言至此处,她忽然一哂。极浅极淡,一闪而逝,像风掠过的影子,却让人一眼便知——那不是笑,是苦。
风从远处吹来,扬起她的衣裙,又拂起她的碎发。她没有去按那飘飞的裙裾,也没有去拢那散乱的发丝,任风来去。
“陛下与太子殿下之困局,非奸人一语所能构,乃日积月累、由微而著也。太子殿下性禀仁厚,然失之执拗,持守己见,凡所认定,坚执不让。陛下虽御极强势,然更须人解陛下之深衷。”
“若太子能存其本心之仁,复体陛下圣衷,稍易其辞色,以承天颜——则事或可回,局或可易。”
“然太子竟不能也。”她低低一叹,“以此观之,其殒身之祸,非尽在陛下,实乃其自不能全始终耳。”
武帝听着这些话,久久没有出声。
他想起很多事。想那李泓幼时,跟在他身后踉跄学步,呀呀唤着“父皇”之模样。又想那李泓初上朝堂之日,紧张得手心汗出,却强自镇定,把奏对说得条理分明。更想那李泓后来与他争执之时,一双倔强的、不肯退让的眼睛。
那孩子,从来不是甚么大奸大恶之徒。他不过是……不过是正直过甚,固执太深,太不懂得揣摩帝王之心而已。
“你三兄呢?”武帝又问,“卫玕,其又如何?”
卫妱眸中一黯,须臾便已平复如初。
“三兄……资质中平,嗣父兄之业,而难继其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在承平之世,为一纨袴膏粱,倒也罢了。奈何竟置身于不任其位。”
“三兄之过,固无可辩。察军贪而法失其当,致军械外流者,彼也;驰援不及,中休屠王伏者,彼也;未奏而私修书信与浑邪王伪示修好者,彼也;不能制下而致军中哗变者,彼也;然其所以败,非其不忠不义,惟力有不逮耳。”
她直直看着武帝,眸中一片澄明,坦诚得没有半点杂质。
“陛下,臣女此言,非为陛下宽解。夫天下之咎,岂独归一方?太子与三兄之祸,固有陛下之责,却也有彼等自取之由。是故,彼等殁矣;而臣女,得以存焉。”
“臣女能为彼等雪冤,能构杨时、崔立之罪,能尽戮其仇雠于阴司之狱——然臣女不能代彼等生,不能代彼等于每与君上相争之际,求一全生保身之策,解此必死之局。”
说着,她立起身,拈去裙裾上沾着的几片苜蓿碎叶。一叶,一叶,飘飘摇摇,放归紫浪之中。
她上前一步,与武帝并肩而立。青烟散尽,一柱残香孤零零地立在炉中,炉底的香灰已经冷透,灰白一片,与那残香一同沉默着。
“是故,臣女不怨。”她说,“臣女深以为憾。憾彼等未能克终,赍志以没;憾其终无良机,以竟其事。”
她一字一句地陈说着,言语间,那张与卫桓酷肖的面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竟让他生出片刻的恍惚。
她太像她父亲了。不仅仅是相貌的像,更是气度——无论身处何等境地,皆能方寸不乱,从不轻示人弱的,那般从容。
当年与他策马南山之人,为他镇守四方之人,今已于此黄土之下,寂寂长眠十载。
而他,尚在人世。
可半生浮沉,终究所得何物?到头来,竟是空空如也。
风穿过苜蓿,挟着草木的清苦之气,呜咽作响。
他站了很久,久至日影高升,久至身影渐短,久至那片紫浪,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阿妱,你做得甚好。”
“朕授你术业有年,你学有所成,竟有能耐,反过来筹算于朕。平阳县万民上书、百姓陈情、那名为阿草之女子……诸般布置,皆是你一手谋划,是也不是?”
“是。”卫妱应道。
“你自始即知,朕不甘为太子平反前事。故不借朕力,不借朝中公卿,而借于黎庶——最微、最贱、最无所恃而最足言者。使其以所当为,挟朕以从。”
武帝说着,注目不移,眸中神色,有被算计后的不悦,有面对胜负的复杂心绪——可还有一样,是卫妱不曾见过的。
那是卸下千钧重担的松弛,是后继有人的慰藉。
“朕生平未曾一屈于人。然今日,朕竟败矣。败于黎庶,败于阿草,败于你。”
“朕该生气的。”他说,“可怪的是,朕竟然……有些欢喜。”
卫妱睫羽微颤。
“朕败矣,而朕所授之徒胜矣。天下事,有更悖于此者乎?”
卫妱一时无言。武帝也不再言。他又看了那石碑一眼,少顷,转身,抬步向陵园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背对着她,淡淡一声:“阿妱,你不怨朕。可朕……怨自己。”
说罢,他却笑了——先是在唇边,将那一向紧抿的唇线微微挑起;再漫及整张面庞,最后连眼底都染上了光。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朕此生,错事甚多。”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然有一事,朕未做错——将你养于身侧,授你权谋,使你长成今日之模样。此事,朕未做错。”
他说着,脚步未停。
卫妱怔立原地,目视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日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那背影依旧高大,依旧威严,此刻看来,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苍老。
“阿妱,你父亲……此生,可有未了憾事?”
卫妱想了想,缓声道:“先父从未对臣女提及。然臣女想来,若其有憾,大约惟有一事。”
“是何憾事?”
“未能陪陛下,走得更远。”
武帝并未转身,也没有开口,他的背影在苜蓿花浪的尽处,停了极短极短的一刹。而后,他循着那条淹没在花丛中的石阶,一步步朝前方走去。
“走罢。”
卫妱应声,跟上武帝的步子,与他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陵园。
她默默在心中道:“父亲,女儿不孝,未克守卫氏忠义之名。可女儿……无愧于心。”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
那些深重的往事,那些挽不回的失去,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释怀的痛苦——似乎都随着长陵的风,轻轻地,散去了。
身后,长陵渐行渐远,隐没于远山与天际之间。
而前路,尚漫漫,其修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