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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罪不可恕 罪不可恕 ...

  •   大明宫,宣室殿。
      时已亥时,殿外夜色沉如铅铁,重重宫阙廓落全无。殿内却灯火通明,百枝烛树层层叠叠,将这一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亮到每一丝神情、每一瞬迟疑,都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卫妱跪在丹陛之下。
      她已长跪多时。缟白的裙裾铺展玉阶之上,像一捧被遗忘的、无人清扫的雪。
      武帝的眸光自御座降下,穿过摇曳的烛影,穿过漫长的、窒息的寂静,停在她低垂的睫羽之间,缓缓开口:“平阳之行,察访若何?”
      卫妱直直迎向那道眸光,从容奏道:“臣女奉旨,察流言之所起,勘废储之旧居,询县中故吏及乡民数十人,所获俱已录册呈报。平阳吏民多感念废太子之德政,臣女所至,聚而陈情者相属,言及废太子,唏嘘流涕者甚众。”
      武帝端坐默然。他周身的气息沉得厉害,比子夜时分最浓的那一重黑暗,还要沉上三分——不闻声音,不带温度,更无从丈量它的深浅。
      俄顷,武帝复又发问:“有所得否?”
      卫妱顿了顿。
      “臣女察知,废太子兵败之际,确曾匿于平阳城东一户冯姓人家。户主冯三,佃农为业,家贫,织席贩履以补日用。殿下匿其家中三月余,衣食所资,皆由此户供之。”
      武帝眉峰一动。
      卫妱续道:“后废太子遣人访太子妃音耗,事机不密,为地方所闻。然官兵至时,废太子已先一刻去。冯三悬梁自尽。其女不知所之,此户遂绝。”
      武帝没有说话。
      卫妱也没有再说。她长跪在地,垂敛眼睫,双手叠放于膝前。烛光在她的睫下描下淡淡的弧影,那弧影一动不动,惟有滴落的烛泪,一滴,又一滴,证明时间还在走。
      又过许久,武帝复又开口。这一次,他的声线比方才缓了,也柔了,褪去了朝堂帝王赫赫威严,倒似家中父执,问着远行归来的孩子:“这一路……可还习惯?”
      “回陛下,诸事顺遂。”
      “顺遂?”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信或不信,“平阳去长安数百里之遥,沿途驿置可有怠忽?郡县有司可有掣肘?河东春寒甚,你的旧疾……”他顿了顿,“……可曾发作?”
      卫妱浅浅一笑,答道:“臣女一切安好。河东春气,确较长安凛冽,然臣女少从父兄习弓马,不似宫中娇养,殊无所苦。”
      武帝注视着她,审视、探询、更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不再宣之于口的记挂……太多复杂的情绪,沉在他眼中,不必言,不必问。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也更重。
      武帝正待再度开口,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内侍躬着身、压着嗓,将语声掐成一线游丝,才敢探进这一室的寂静之中:“启禀陛下,丞相杨时求见,称有机务面陈。”
      光焰在铜台上偏了偏,映在武帝瞳仁中的光也跟着偏了偏。光影失却了轮廓,被搅得恍惚起来。连他端坐御座之上的身形,都被这恍惚的光影浸透了,一时分不清是烛在晃,还是心在晃。
      他一直在等。终于,等来了。
      殿内又静了数息。短短数息,直比一生还要漫长。
      “宣。”

      殿门无声开启。
      杨时趋步而来。紫袍玉带,冠冕俨然,腰间悬垂的印绶随着步伐款款摇动,每一步皆似预先度量过一般——步频不疾不徐,步幅不宽不窄,连最后止步的方位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不多一寸,不少一分。
      经过卫妱身侧时,他余光一瞥,掠过她长跪在地的身形。
      这一瞥虽是稍纵即逝,卫妱却分明体察其中深意——那是蛰伏已久的猎手,打量掉进陷阱、再无力挣扎的猎物时,矜持而克制的、即将收网的餍足。
      杨时行至丹陛之下,撩袍跪倒:“臣杨时,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 武帝抬手示意,“爱卿深夜叩宫求见,有何等要务?”
      杨时直身站起,膝盖还未离地,他的背脊已挺得笔直,悲痛、忧愤、老臣对社稷苍生的拳拳赤忱,层见叠出,化作一道迫人的目光,剖开烛影,越过御案,牢牢钉在御座之上的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这般姿态,他已在朝堂上演练了整整三十年,每一处起承转合都炉火纯青,无懈可击。
      “陛下!”杨时将谋定多时的话语自肺腑之间推出,“臣为宗庙社稷计,冒死以闻!”
      他全然不给殿中任何人插话缓冲的余地,侧身,抬臂,直指身侧长跪的卫妱,俨然一位执掌生杀的主审官,正将罪囚宣判于公堂之上:“此女——罪无可恕!”
      每列一罪,他的声量便拔高一重:“藏匿废储,罪一也;阴纳余党,罪二也;交通诸侯,罪三也;欺君罔上,罪四也。四罪并罚,依大周律,当以谋逆论处——诛!”
      “诛”字如铡刀般斩下,殿内烛火被震得乱颤不止。
      杨时道:“陛下!卫氏女假赵元朔之名,勾连代王,结朝右、市私恩,密谋储位;于建章营行新令,托言整军而扶持党羽;于平阳之行,阳称按事,阴纳东宫遗逆;今复匿废储于私第,事既败露,犹自直承不讳,无毫发悔惧之色——此等城府,此等胆气,岂一女子所能为?”
      他话音一顿,语气愈发悲怆:“试问——此女步步为营、搅动朝局,其身后所凭恃者,究系何人?”
      他未曾直白点出半个姓名,却已将答案高悬大殿之中。
      武帝默然听着,一言未发。
      杨时稍作换气,转向跪在一旁的卫妱,目光如利刃,字字似锥刺:“卫妱!”
      卫妱抬起眼眸。
      平静。并无一丝恐惧,无一丝不安,更无丝毫应有的慌乱。她听闻这一桩桩雷霆万钧的指控,竟似在听一场陌路的喧嚣。
      杨时被那平静,没来由地刺了一下。
      “尔父卫桓,一生忠义。陛下待卫氏,恩深似海!当年尔父薨殂,陛下亲临祭奠,陪葬长陵!尔兄卫玕获罪,陛下念旧,未行株连!尔幼失怙恃,陛下容你育于宫中,长于禁掖!此等厚恩,纵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他逼近一步,戟指怒目:“而尔!不事报效,反行悖逆!私藏逆犯,勾结余孽,使卫氏忠烈之名隳于一旦!尔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见尔父于九泉之下?!”
      余音在殿宇之中横冲直撞,撞上雕梁,撞上画栋,撞上穹顶,撞上飞檐,一重叠着一重,久久不散。
      可卫妱既未辩驳,也未解释,甚至未曾看杨时一眼。
      “杨相所言极是。臣女,无言以对。”
      杨时的攻势如击虚空,竟这般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他的心中生出一阵莫大的困惑,未及成形,已被更汹涌的杀意取代。
      他不复看她,转身面向武帝,俯首跪地,叩得又重又响:“陛下!卫氏女罪状历历,又自服不讳,于法当诛!臣请陛下——毋以旧谊姑息,当以大义决断!立诛此女,以清祸本!”
      殿内一片死寂。
      武帝高踞御座,岿然不动。阶下杨时叩首不已,他却视若无睹,兀自凝视着卫妱低垂的容颜——她的侧脸在烛火中格外沉静,静成一尊没有温度的塑像。她不曾为自己说过哪怕一字,不喊冤屈、不求饶恕,至于委屈或惊惧,此等心绪,更似从未在她身上存在过半分。
      她就静静跪在原地,静静等候。
      等候甚么?等候屠刀么?
      “杨卿。”武帝恹恹道。
      杨时闻声抬首。
      “卿言毕矣?”
      杨时一怔,急急觑定武帝那双深眸,想要从中读出些端倪。是愤怒?是认同?是动摇?抑或别有他意耶?竟是一毫也读不出。
      “……臣言已尽。”他谨慎地答道,“伏惟陛下圣裁。”
      武帝将视线重新转向卫妱。
      “卫妱,朕再问你一次,杨时劾你藏匿废储、阴纳余党、交通诸侯、欺君罔上,四罪并陈,请朕诛你。杨时所告,属实否?”
      “句句属实。”
      忽有一阵微风,掠于殿中。百枝烛影,竟齐齐一暗。
      杨时预想中的天子之怒,并未到来。然武帝的反应,较之怒喝,更为骇人——那端坐的身形,凝固如沉沉铅云;平静的眼底,翻涌着未发的风暴;直似要从卫妱静如止水的面容下,看穿、看透她从不示人的心事。
      “你可有辩解?”
      “臣女无可自辩。”
      “卫妱,你当知,单凭‘藏匿废储’四字,朕即可赐你死罪。”
      “臣女知罪。”
      “你既知罪,却不乞哀,不置辩,不攀引,不推诿——你是当真无话可说,还是不屑于与朕分说?”
      “臣女不知从何说起。”
      卫妱抬眸,与武帝深深对视。不见回避,不见躲闪,甚至不见那惯常的、臣子对君王应有的敬仰与畏惧。她看着他,不像看着九五至尊、巍巍帝王,而像看着一个自幼便亲近之人。
      她轻摇其首,低声道:“臣女无话可说。”
      言罢,竟是再无别话。那神态,那语气,分明有千般心绪、万般难言,尽在这一语之中了。
      武帝眸光一凝。
      杨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息的微妙。猎手嗅到血腥的亢奋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当即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卫氏女已亲口承罪,无可翻异!此案无须再审,无须再勘,铁案如山,罪在不赦!臣昧死,再请陛下——”
      “杨卿。”武帝一声轻唤,淡淡打断了他。
      杨时的后半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生生又咽了回去。
      殿中静得诡异——但闻灯花哔剥作响,更漏滴答有声,更有那心跳,怦怦然如擂鼓一般。武帝以指节叩击着御案,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沉重而不可违逆,正如某种催命的倒计时,步步逼近。
      杨时伏于地上,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他渐渐意识到事有不对。太静了。静得全不似武帝听闻逆案时应有的震怒,也不似卫妱认罪待诛时应有的反应。那寂静,并非风暴将至前的压抑,倒像……像有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那寂静压在头顶太久,将他压到了不得不抬眼的地步。
      而就在他抬眼的一刹那,武帝终于将视线自卫妱身上移开,缓缓地、沉沉地,移向了他。那面上并无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方才注视卫妱时那般沉重的审视也已消散。仅仅是平静——纯粹的平静。
      “郗仲,拿下。”
      杨时心下一松,以为武帝决意拿下卫妱。他未及谢恩——却见郗仲并不向卫妱走去,反而直截向他行来。几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前,甲胄铿锵。不待杨时回过神来,已被牢牢架住。
      变故突生,他面色剧变,瞳孔骤然收缩:“陛下!此乃何意?!”
      武帝没有回答他。他向后靠进椅背,威严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个近乎悲悯的神情。
      “杨时,尔所伪充废储、置于广平侯府之‘赝品’,今在何处?”
      杨时僵住了。
      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在这一刻终于活了过来——网已收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罪不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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