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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假作真时 假作真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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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时的脸上,血色褪尽。
那双方才还凌厉如刀的眼睛,被生生捣碎了瞳孔深处的光,剩下一片空洞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臣……臣……”他无比艰涩地挤出几个字,“臣不解陛下之意……”
武帝没有应声。
“陛下!”杨时一把挣开侍卫们的钳制,扑倒在地,前额砸在金砖上,沉闷的钝响似丧钟声声,直破长夜,“臣事陛下一片忠心,绝无二心!臣不知何人构陷于臣,其中必有冤屈!臣——”
“杨卿。”武帝的声线无波无澜,一句便止住他所有徒劳的挣扎,“朕未问尔忠与不忠。朕但问尔——那赝品,今在何处?”
杨时被这声线钉在原地。一身从容、矜持、胜券在握的气度,像被戳破的皮囊一般,迅速瘪塌下去。膝盖下的金砖愈渐滚烫,将他灼得体无完肤。
他的目光四处游移着,想要从那虚空中抓住一线生机。他扫过御案上的笔墨,扫过殿柱上的蟠龙,扫过郗仲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而后定在卫妱身上。
杨时明白了。
从踏进这座殿宇的那一刻起,不,从他遣人将那赝品送至广平侯府侧门外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置身于她布好的棋局中。
他不是执棋者。从来都不是。
“是尔……”他瞋目裂眦地盯着卫妱,“是尔……尔从一开始就知道……尔一直在骗老夫……”
卫妱抬眸,迎视其目色。
“杨相。”她淡淡道,“臣女从未骗过您,不过是诸多内情,未曾明言罢了。”
杨时撑身而起,逼近卫妱,一副老谋深算的面孔中,再不见往日的城府与算计,惟有大势已去后的一念执狂,兀自蹿动着:“尔究于何时与陛下通谋?!是在自平阳归来之前,抑或……是藏匿伪储之日?!”
“便是当日。”
杨时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的胸腔内有一口气卡着,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他想张口斥骂——斥她是妖女、是祸水、是早该死在朔方雪原中的孤魂野鬼——然心中千般诟詈,万句咒骂,字字句句,皆哽于喉,竟连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当日臣女于广平侯府侧门外初见其人,便知其伪。”
卫妱的话语像一柄薄薄的冰刃划破死水。
“不可能!”杨时的眼眶赤红如血,“老夫追缉废储,经年有余,所获疑似者千百,惟此人形貌最肖。老夫亲加调教,凡东宫旧事、宫僚名讳、当年败亡出奔之细末,彼无一不烂熟于心!纵东宫故吏当面,未必能辨真伪!”
卫妱不以为然地一哂:“杨相筹谋数载,竟未真知太子殿下。不知其声气、不知其举止、不知其与亲近者相处之度。以为但求一面目相仿、身量相若者,便可以假乱真——误矣。彼伪储虽形貌近似,然神志昏聩、言语蹇涩,似是而非。臣女自幼与殿下相识,深知其性情举止,岂能不识真伪?”
“况且,臣女从不信巧合。”她顿了顿,补充道,“臣女居宫中数月,相安无事。方得陛下允准出宫,此人即适时而现,又偏偏现于广平侯府左近,似专为待臣女所设——杨相不以此为大巧乎?”
此言既出,似有一支无形的箭矢将杨时射穿,杨时身体一晃,再不动弹。
冷不丁地,他喉结滚了滚,竟自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几近于困兽垂毙前的哀嗥。
“尔明知其伪,何故藏之?何故复往平阳?”
卫妱直视着他,平静到了残忍的地步。
“不错。臣女这般行事,便是在逼杨相主动发难。”
杨时的气息陡然粗重起来。
卫妱却已移开视线,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杨相设下此局,不正是为使臣女中计?臣女信与不信太子真假,本就无关紧要,也从不在尔算计之中。尔故布流言,乃为使天下人皆信太子犹存。臣女若认此伪储为真而藏匿私邸,是谋逆死罪;若否认太子在世、指其人为伪,卫氏故旧必责臣女贪慕权位、不肯迎还储君,清议沸腾之下,代王失却奥援,尔便可从容收拾残局。朝中一众东宫旧属,更为难处:若不认伪储,难免损及名节而致党羽内溃;若缄默不言,便同默认此伪储为真,正中尔下怀。”
烛火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那光在她漆黑的瞳仁中悬了一息,旋即跃起:“杨相算尽了臣女之进退维谷,算尽了代王之朝堂危局,算尽了东宫旧属之左右为难。可独独算漏了一样。”
“尔算漏了,”她的唇边竟扬起一点弧度,似怜悯,又似嘲讽,“臣女可以不选。”
殿内一片死寂。
杨时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来自他认知之外的存在。
不选?怎会有人……不选?
他为官三十载,见过无数人面对抉择时的姿态。有择生者,有择死者;有趋利者,有赴义者;有屈膝苟活者,有挺脊求死者。
他从没见过有人……不选。
“尔若不选,便是在赌。”杨时不解道。
“然也。”卫妱冷笑道,“臣女当日即求见陛下,具陈始末。臣女赌陛下犹欲知真相。臣女赌陛下不忍坐视他人伪造太子殿下最后的存在痕迹。臣女赌——”她阖上眼,复又睁开,“臣女赌自己的一条性命,还值得陛下半分顾念。”
末一句话出口时,武帝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动。
卫妱旋过上半身,与御座之上那双眼眸遥遥相对,见他微微颔首,方收回视线,续道:“臣女与陛下定计——幕后之人既设此局,必有所图。臣女不妨佯作中计,将计就计,以观其变。故臣女藏伪储于广平侯府,秘而不宣;复自请往平阳查案,张扬其事,广纳东宫旧属之言,故作深信太子犹在之状。”
她看着杨时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轻声道:“杨相,尔终究按捺不住矣。”
“尔……尔……”杨时咬牙道,“尔知其为伪,知老夫所待者何,知老夫必来劫囚……乃至老夫所用何人、所行何路……”
卫妱站起身来——这是她跪了许久后第一次起身,缟白的裙裾如流水般舒卷、收合。她退后一步,用看着一只扑火飞蛾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位极人臣的丞相:“然也。杨相,尔使人伪充废储,散布谣言,收买伪证,层层设局,以为天衣无缝,然此计有一致命死穴——决不可令陛下亲见伪储。否则其伪立败,全盘谋划皆成空谈。故陛下下诏收捕之日,尔必定遣人半道劫夺,一者,伪造太子为残党所救之假象,坐实其真;二者,灭口毁尸,以泯其迹。”
“而此种种,早在陛下预见之中。”
武帝抬了抬手。
郗仲会意,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诵读:“永元五十年四月廿七夜戌时三刻,北镇抚司于广平侯府擒获‘废太子李泓’,押赴皇城。亥时初刻,行至务本坊与崇仁坊交界处,突遭悍骑截杀。劫囚者凡三十七骑,皆以黑巾覆面,身手矫健,进退如一。经激战,劫囚者尽为伏兵所擒,无一漏网,当场缴获军械若干。事后勘问,逐一核验身籍,方知为首者姓左名冲,乃威远将军崔立麾下亲卫副尉,其余三十六人,均为威远军籍。左冲已供认不讳,主使者乃丞相杨时——”
杨时双膝一软,颓然跪倒于金砖之上。
郗仲诵毕,躬身呈上:“供词画押在此,涉案衣甲符信俱在,请陛下御览。”
武帝摆摆手,示意郗仲将物证置于杨时面前。他看过来,不动怒,不生憎;目光之中,是深不见底的洞彻,也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杨时被那目光囚于当场,瘫坐于地,犹如一具被抽去了丝线的傀儡。
原来,这些时日以来,他目中所见、耳中所闻,桩桩件件,皆是卫妱有意令他见之、闻之。
他遣去察勘虚实的耳目,早被她牢牢盯住。他们传回的每一条“好消息”,条条皆是经她之手伪饰编排的谎言。
他自以为“李泓”已被“劫走”,以为卫妱“藏匿废储”之罪已是板上钉钉;自以为今夜过后,朝堂再无卫氏余孽,再无东宫旧党,甚而再无代王立足之地。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进宫,在这宣室殿中,亲手将她的罪状呈于御前。
然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他亲手呈上的,分明是他自己的判决文书!
“然则……”他的声音低得像梦呓,“尔等所待者,惟今夜。待老夫自以为胜券在握,待老夫亲自进宫,待老夫于陛下之前,一字一句自供其罪……”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气息中带着笑的尾音,颤颤的:“老夫一生算计……竟把自己算进了死路。”
静默如山,压在他不堪重负的背脊上。
终于,武帝开口:“杨时,尔可知朕为何容尔至今?”
杨时仰首。
“当日尔与崔立构陷卫玕、逼反东宫,朕岂不知?朕之所以容尔,一则须平衡朝局,二则……须为渐儿存些余地。”
他停了停:“可尔不该——”
他将视线转向卫妱,却并未在她身上多停一息,眸光一掠,便即收回。
“尔不该,连她也视作棋子。”
杨时伏在地上,肩膀塌着,背脊弯着,既不动弹,也不闻声息。是已死耶?是犹生耶?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得了。
武帝抬手一挥。
“传旨——”
郗仲应声而前,提笔待命。
“即刻革去杨时一切官爵,付三司会审。查抄杨时、崔立府邸。”
武帝语气平平,直与诵读例行文牒一般无二。然逐字逐句间,却将杨时纵横三十载的权柄、谋算、荣辱,一并钉进了这道再也无法翻身的诏书。
杨时被侍卫们架将起来。他的紫袍凌乱地垂着,冠冕不知何时已歪向一侧,发髻散乱,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着向殿门而去。
他却将脖颈一拧,视线越过侍卫的肩胛,穿过殿中明灭摇曳的烛影,直直刺向卫妱——那其中,有怨毒,有不甘,有他至死难解的困惑。
或许,更有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钦佩。
“卫妱……尔赢了。”
他嘶声道。
卫妱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她面对着他的方向,似视似罔,如观陌路,又如不见。
杨时被拖将出去。
殿门合拢,将他最后的身影隔绝在外,尽没于浓墨般的夜色中。
殿内复归岑寂。
“过来。”武帝唤道。
卫妱拾阶而上,行至御座之前。烛火燃烧着,将方才的惊天变局焚作死灰。她在武帝跟前站定,裙裾沾染了地上的微尘,几绺碎发垂落颊边,眉宇之间,却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武帝伸手,将她拉近些。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纤长的十指托在手心,指腹抵着她的手背,缓缓抚过:“你何不直接揭破,将奸人交予朕处置?”
“因为臣女想知道,布此局者究竟为谁。”卫妱欠身半跪,将面庞侧过,贴在武帝膝上,姿态亲昵,便如做过了千百回一般,“能觅得如此肖似之人,能准确知晓臣女出宫的时日,能买通诸多曾与太子共事的平阳旧吏作伪证——此人必是朝中位高权重者,且与东宫旧案干系极深。臣女若贸然揭破,此人大可全身而退,另设新局。惟有佯作中计,引其出洞,方能一网成擒。”
武帝道:“你便不怕朕当真治你一个藏匿废储之罪?”说话间,目之所及,是她颈间那一截白皙细腻的肌肤。烛光流转其上,映得那肌肤温润如玉。他握着她的手的力道不由地重了几分。
“怕。”她答道,语声轻柔,却稳稳当当,“然臣女……相信陛下。”
“相信甚么?”
“相信陛下……必不使太子殿下之名,为一赝品所掩、为一场劫杀所蔽、为岁月尘封,而成那无人敢提之禁忌。”她抬眸,与武帝对视,“也相信陛下,还顾念臣女性命。”
她确有此等自信。人心中自有其执念与真心。身居高位之人,谋算半生,惯以理智权衡利弊,往往轻弃情分。可真到了必须抉择之时,就会发现,那些自以为可舍、可弃之物,竟早已割舍不得。十余年的承欢膝下,纵是一器一物,把玩既久,尚生眷惜,况乎朝夕相处之人?更况乎至亲至近、不可言喻者耶?
殿内又静了。
武帝默然不语,注目视之,许久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将有所言,然竟未发一言。
然那无言之中,却承载了太多复杂的心绪。
他眼看这孩子一日日长大,眼看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直至此时,才恍然发觉,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俯身教导的孩子了。
“歇下罢。明日三司会审杨时一案,你须当面质证。”
“是。”
卫妱屈膝行礼,缓步退出殿外。
殿外,夜色如墨。
卫妱步下宣室殿前的丹陛,夜风拂面而来,吹动鬓边碎发。她拢紧披风,一步一步,往那偏殿方向走去。
身后,宣室殿的灯火犹自通明,将帝王独坐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孤峭而寂寥。
这一夜,长安城无人成眠。
无数人从梦中惊醒,闻得丞相当廷被执之讯;
无数人连夜遣人打探,试图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找到自身立身之所;
无数人辗转反侧,暗自揣度——那卫氏女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御前从容认罪、全身而退,反将当朝丞相送入诏狱!
而这一切的答案,正独自穿过层层殿宇,走向那间她暂居的偏殿。
长安城的夜空下,这场以东宫为筹、以朝堂为弈、以无数人性命为赌注的棋局,即将走到终局。
旧局已破。
新局,还未开场。
翌日,天色未明,北镇抚司的缇骑们兵分二路,同时扑向朱雀门内外的两座府邸。
一路向东,至通义坊——丞相杨时的府邸。
一路向西,至崇仁坊——威远将军崔立的府邸。
沿街的百姓自梦中惊醒,听得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其间夹杂甲胄铿锵之声与呵令之语,谁人敢多看一眼?更夫躲在檐下,将身子缩了又缩,恨不能缩进墙角阴影之中,不教人瞧见。
卯时初刻,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笼罩着丞相府的重门深院,将飞檐黛瓦浸成朦胧的灰蓝。大门轰然洞开,雾气涌流而来,与院内早起备炊的烟气搅作一道。
正堂内,杨时的长子杨珮正与幕僚议事。昨夜父亲进宫未归,他便隐隐感到不安,却万万不曾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阵仗。
缇骑们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将他按倒在地。杨珮惊怒交加道:“我父乃是当朝丞相!尔等岂敢——”
领队的校尉面无表情,将圣旨展开,当堂宣诵。杨珮听到一半,便软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抄检持续了整整一日。
正堂、书房、内室、地窖、夹墙、后院……缇骑们掘地三尺,将这座经营三十载的府邸翻了个底朝天。
地窖之中,起出金银器物共计七十余箱,另有整箱的蜀锦、南海珍珠、西域宝石,清单足足录了二十余页。仅白银一项,便折合国库半年盐铁之税。
书房之内,搜出密信数十封。收信者遍及朝中吏员、边地守将、州郡刺史、魏王府长史,乃至戎羌休屠王麾下亲信,而往来最多的,正是威远将军崔立。信中内容,涉及勾连戎羌、走私军械、构陷卫玕及李泓、阴图拥立魏王等诸般大逆之举。其中一封三年前寄往漠北的书信,白纸黑字写道:“待大事成日,河东之地,可许休屠王互市之利。”
而最致命的一封,竟藏在杨时卧榻之下。
那是一封以李泓的口吻拟就的“血书”,字迹几可乱真,内容是泣诉自身冤屈,痛斥武帝不辨忠奸,呼吁东宫旧属与忠义之士“共举义旗,拨乱反正”。落款处赫然署着“罪人李泓绝笔”,日期正是太子“兵败逃亡”后三日。
此信未及使用,已成罪证。
沈渡亲自捧起这封血书,端详数遍,方才收进证物匣中,叹道:“好一个杨时……这是要将废太子挫骨扬灰,还要借其名,再掀一场血雨腥风。”
威远将军府的抄检,所获同样惊人。
府中除却大量来历不明的财物之外,更在后院起出五具骸骨。经仵作勘验,皆是壮年男丁,骨骼粗大,有明显习武痕迹。死亡之期,约在一年之前。
随后的审讯中,威远将军府的一名老仆供认:这五人,正是当年参与追捕废太子的崔氏部曲。事成之后,为灭口而遭鸩杀,草草掩埋于此。
当日,武帝下诏,明发中外。
“犯官杨时、崔立,勾连戎羌、私贩军械、构陷忠良、谋害储君,罪大恶极,国法难容。杨时着即处斩,家产籍没,亲族流三千里,永不宥赦。崔立着褫夺一切官爵,其京中家眷一体收监,俟押解回京后并案审理。钦此。”
且说崔立此时,正率麾下七万骁骑,屯于云中郡以北三百里地界。他与休屠王部相持已半月有余,大小十余战,互有胜负。
信使驰至大营时,已是黄昏。
崔立在中军帐内与诸将议事,闻报长安来信,心下一振——他尚不知杨时已死,以为卫妱藏匿伪储事泄,朝中大局已定。他甚而盘算着,待卫妱伏诛、代王失势,他便可携大胜之威,与杨时内外呼应,一举扶魏王上位。
可待他拆封密信,目及首字——他发觉自己错得荒唐。
“……犯官杨时、崔立,勾连戎羌、私贩军械、构陷忠良、谋害储君……着即处斩……。”
“……崔立着褫夺一切官爵,其京中家眷一体收监……”
崔立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脑中惟一的念头,在疯狂地旋转、放大、将他吞噬——
完了。
全完了。
家眷收监,则妻孥老幼皆为阶下之囚。杨时既死,下一个便是他。不,也许押解他的钦差已在途中,明日,或者今夜,便会闯进这座大营。
他猛地抬首,扫视帐下诸将,往日惟他号令是从的一众部下,此刻看来竟个个面目模糊,再无半分可信。
“退下。”他哑着嗓子道,“尔等尽数退下。”
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变故何来,迟疑着次第退出大帐。帐内惟余崔立一人。
他呆呆立在原地,任风吹过,任影子从脚边一寸一寸拉长。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暮色漫过营帐的帷幔,将他蚀作一幅褪了颜色的剪影。
是夜,崔立召集心腹死党,密议至深更。
翌日天刚破晓,营中忽传惊变——
威远将军崔立,率本部亲卫三千,乘夜拔营,北奔而去。不告于人,不释其故,竟携此三千铁骑,就此隐没在漠北无边的荒原之中。
三日之后,凶讯传至长安:崔立叛国,投奔休屠王。
朝野哗然。
彼时卫妱正在广平侯府中整理自平阳带回的证物,闻报之后,她不过默然片刻,复又埋首案牍,神色一如平常。
然长安城中的其余人等,却再难如此镇定了。
魏王府中,李渐称病不出,停止一应外务往来,甚而连最亲信的幕僚都被拒之门外。阖府上下噤若寒蝉,无人敢多问一句,无人敢提一字。
崔立乃是他亲生舅舅,是母妃崔姝的胞兄,更是他在外朝最重要的援手。
如今,这位舅舅,竟成了叛逃敌国的逆犯。
魏王府的门楣,一夜之间,便笼上了一层颓败的阴翳。
贵妃崔姝年前已大病一场,闻此凶耗,病势转剧,未几薨逝于宫中。传闻她曾求见武帝,竟为宣室殿所拒。内侍传谕:“好自为之。”
朝堂之上,风向更是转得飞快。
往日与杨时、崔立往来过从甚密的一众官员,一夜之间齐齐失声。有人告病,有人辞官,有人连夜焚毁书信,有人悄悄向代王府递上拜帖。
而代王府前,自门可罗雀至车马填门,不过数日间事。
李澈尚未还京,拜帖已在他书房中堆成厚厚一摞。卫妱有时过去替他整理,草草翻阅数眼,便复置原处。她自知之:此等见风使舵之示好,一文不值。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那些一直沉默的人。
曾经追随卫桓征战沙场的旧部将士。
被贬谪、被打压的东宫旧属。
杨时、崔立擅权之际,噤口不言、伏而未发的朝臣。
他们才是这场风暴过后,真正需要争取的力量。